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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只因为你,也实在乐意回到沅陵来住一阵子的。不过这个事实若非受战事逼近的影响能作成,恐就得我们有点钱足可住一年半载后方能作到了。雨季已将结束,据闻我飞机有从湘桂调过蒙自的消息,或为戒备越南有关。若越南一紧,学校开不成,我想这个年就一定要在沅陵过了。为孩子计,是应当在沅陵好好过个年的!
得余并候
二弟上
九月八日晚
第一部分 沈从文有关《长河》的三封家书第3节 给三弟
——1944年于昆明
得鱼即得余。:寄来两张相片是最近照的。我们生活还勉强过得去。孩子们虽破破烂烂,还活泼健康,只是学校不成学校,未免麻烦!三姐下月即不再作事,因学校要结束,也许要休息半年看。为的是若要作事,必搬进城,城中住处不易得到,一般租房子必三百元一间,三间房子即近一千量。最难应付的是盗贼,防不胜防,常在警报时将一家所有搂光,那才真无办法!我学校事照常。只是在桂林出版之书,被扣被禁甚多,检查人无知识而又擅作威福,结果即不免如此。《长河》被假借名义扣送重庆,待向重庆交涉时,方知并未送去。重庆审查时去五十字,发到桂林,仍被删去数千字。按《长河》实际发表时字数看,被删去的比这数字大得多。《芸庐纪事》第三章也被扣,交涉发还,重写一次,一万字改成六千,精神早已失尽了。集子每本都必被扣数篇致无从出版。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二千年前孔子已见及此矣,不意二千年后犹复如此。大多数教书的都有点支持不下去。米每石在千元左右,青菜也得数元一棵,应付吃住,已不容易。至若添补衣鞋,自更困难了。大家都已到了破破烂烂情形下,惟读书空气,倒反而转好起来,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读书虽不能增加收入,情绪总好多了。寒假大致有一个月可不进城,我正希望在假中把《芸庐纪事》写完,在这里印,比较方便。昆明最好的应当数太阳,一个冬天都只需穿驼绒袍子,且可从八月穿到明年三四月。这两天算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依然阳光满室,只要大写字台下烧个小火,就暖烘烘的了。滕敬侯是什么人,属同辈还是长一辈?他和我通信,我不知如何称呼,望来信告我一声。九九是指九妹。问题极困难,在学校事本极好,有一千多一月,忽然要辞去,相信观音要保佑她,把什么东西都送给别人,一天默默念佛,我已用尽方法无可为力,一定要跟一莫名其妙之女人同去,努力想方设法把她找下乡,以为可休息一二月,当为制份行李,再找事做。谁知昨天一嚷,就又走了。脑子永远似通非通,在佛教会居然有许多妇女跟她学念经,认为她是最重要的一位。其实在此时要她读读经,就读不下去。我已把全副精力用尽,还是说不过来。只好听她去求观音(观音是什么她就不知道),再让许多老太太去求她!
两个月来我似乎身体不大好,小小流了些鼻血。希望过年后转强些。
你学校事恐不成功。高植不久或要出国,公家送去的。巴金尚在广西。
这里已见到有双身驱逐机在空中飞,惟从未在市区看到空战。乡下机场若修成功,有大规模空运时,恐将免不了有空袭发生,地方去我们住处八里十里,大致不会误投炸弹到十里外来。
家中安吉。
二哥一月十一
(1991年11月沈虎雏整理)
第二部分 长河第4节 题记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摧毁,然而做人时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也随同泯没了。“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体的东西,不过是点缀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输入,上等纸烟和各样罐头在各阶层间作广泛的消费。抽象的东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个谦虚而诚恳的态度来接受一切,来学习一切,能学习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较长的,体力日渐衰竭,情感已近于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优美崇高风度。所谓时髦青年,便只能给人痛苦印象,他若是个公子哥儿,衣襟上必插两支自来水笔,手腕上带个白金手表,稍有太阳,便赶忙戴上大黑眼镜,表示知道爱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时,材料且异常讲究。特别长处是会吹口琴、唱京戏,闭目吸大炮台或三五字香烟,能在呼吸间辨别出牌号优劣。玩扑克时会十多种花样。既有钱而无知,大白天有时还拿个大电筒或极小手电筒,因为牌号新光亮足即可满足主有者莫大虚荣,并俨然可将社会地位提高。他若是个普通学生,有点思想,必以能读什么前进书店出的政治经济小册子,知道些文坛消息名人轶事或体育明星为已足。这些人都共同对现状表示不满,可是国家社会问题何在,进步的实现必须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论,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青人几几乎全不认识,也毫无希望可以从学习中去认识。)一面不满现状,一面用求学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汉或长沙从从容容住下来,挥霍家中前一辈的积蓄,享受腐烂的现实。并用“时代轮子”“帝国主义”一类空洞字句,写点现实论文和诗歌,情书或家信。末了是毕业,结婚,回家,回到原有那个现实里做新一代的绅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中少数真有志气,有理想,无从使用家中财产,或不屑使用家中财产,想要好好的努力奋斗一番的,也只是就学校读书时所得到的简单文化概念,以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无别的事物。对历史社会的发展,既缺少较深刻的认识,对个人生命的意义,也缺少较深刻的理解。个人出路和国家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种依附性的打算中,结果到社会里一滚,自然就消失了。十年来这些人本身虽若依旧好好存在,而且有好些或许都做了小官,发了小财,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很好,但是那点年青人的壮志和雄心,从事业中有以自见,从学术上有以自立的气概,可完全消失净尽了。当时我认为唯一有希望的,是几个年富力强,单纯头脑中还可培养点高尚理想的年青军官。然而在他们那个环境中,竟象是什么事都无从作。地方明日的困难,必须应付,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可毫无方法预先在人事上有所准备。因此我写了个小说,取名《边城》,写了个游记,取名《湘行散记》,两个作品中都有军人露面,在《边城》题记上,且曾提起一个问题,即拟将“过去”和“当前”对照,所谓民族品德的消失与重造,可能从什么方面着手。《边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热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了,应当还保留些本质在年青人的血里或梦里,相宜环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还将继续《边城》在另外一个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来当地农民性格灵魂被时代大力压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朴所表现的式样,加以解剖与描绘。其实这个工作,在《湘行散记》上就试验过了。因为还有另外各种忌讳,虽属小说游记,对当前事情亦不能畅所欲言,只好寄无限希望于未来。
中日战事发生后,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我又有机会回到湘西,并且在沅水中部一个县城里住了约四个月。住处恰当水陆冲要,耳目见闻复多,湘西在战争发展中的种种变迁,以及地方问题如何由混乱中除旧布新,渐上轨道,依旧存在一些问题,我都有机会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个无可克服的根本弱点,问题何在,我也完全明白。和我同住的,是一个在嘉善国防线上受伤回来的小兄弟。从他和他的部下若干小军官接触中,我得以知道战前一年他们在这个地方的情形,以及战争起后他们人生观的如何逐渐改变。过不久,这些年青军官,随同我那伤愈不久的小兄弟,用“荣誉军团”名分,带了两团新兵,重新开往江西前线保卫南昌和日军作战去了。一个阴云沉沉的下午,当我眼看到十几只帆船顺流而下,我那兄弟和一群小军官站在船头默默的向我挥手时,我独自在干涸河滩上,跟着跑了一阵,不知不觉眼睛已被热泪浸湿。因为四年前一点杞忧,无不陆续成为事实,四年前一点梦想,又差不多全在这一群军官行为上得到证明。一面是受过去所束缚的事实,在在令人痛苦,一面却是某种向上理想,好好移植到年青生命中,似乎还能发芽生根,然而刚到能发芽生根时又不免被急风猛雨摧折。
那时节湘省政府正拟试派几千年青学生下乡,推行民训工作,协助“后备师”作新兵准备训练,技术上相当麻烦。武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