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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学家们注定会欢迎汤因比对非欧洲地区文明的态度(至少在该书前半部分,他赋予文明以一种他后来反对的哲学上的对等物),因为在欧洲中心论甚嚣尘上、普遍流行之后,这极其有利于知识健康。但是,在许多人强烈批评他对欧洲历史的阐释时,他对知之甚少的中国历史的记述一定有其缺陷。相对于该书如此大的篇幅而言,它所提供给读者的有关远东历史的资料,就数量来说实在少得可怜。造成这一点的原因在于,只有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比如实现中国统一的秦代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的统治,对汤因比来说才具有重要意义,合乎他的目的,而且这类事件在书中一再提到,以具体说明他构图的一部分。
如果对这些重大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的理解有误,那么整个结构必定成为假冒伪劣产品。书中确实有重大错误观念,仅此一点就不会为汉学家所接受。任何一位没有尝试削足适履地把中国历史纳入由西方推导出来的模子的人,都不会奢想中国这一被普遍认为展现出非同寻常的持续性文明真的是由两个不同的文明,一个是古代的“中国”(sinic)文明,一个是自约公元475年开始的“远东”(Far Eastern)文明构成的,而汤因比本人在“反思卷”中也放弃了这一看法。任何一位不是先入为主地按照杜撰的结构形态研究中国的人,都不会把周代早期视为汤因比意义上的发展时期,其中文明经过一个社会和谐时期发展成为完全以其自身创造性为根基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实体。除信奉刻板教条的人之外,没有一个人会把公元前224年秦国与楚国间的战争视为中国特色文明破裂的标志。任何一位认识到构成周代晚期和汉代的特征、为中国帝国时代伟大文明尊定了基础的知识思想活力、疆域的扩大、制度的发展和经济的进步的人,怎么会把此视为任何意义上的衰落时期呢?
汤因比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学说也太过离谱。他认为,中华文明发源于黄河流域,尽管黄河流域比长江流域的自然和气候条件远为恶劣。这种说法并不符合地理事实。长江流域沼泽众多,丛林密布,黄河流域却拥有肥沃的营养丰富的黄土,便于灌溉,而且森林不那么茂密,当时的气候条件也比现在要温和。文明是回应气候和地理等方面的困难而产生的,这一理论容易流于刻板。对中华文明起源于北方而不是南方的另一个看似更为有理的解释是北方离外部刺激更近,但这一学说与汤因比的文明区分说不合。
中国与历史学家(一)中国与历史学家(九)
汤因比试图系统地归纳概括文明行为中的相似性,但这一尝试只不过成功地说明,研究各个文明的意义不在于找到相似之处,而在于寻找其差异,正如传记比医学报告更让人感兴趣一样,后者把人分成类别门科,分析其症状。如果要对社会加以分析、比较,并表明它们按照固定的法则行事,那么其目的肯定比汤因比的目的要狭窄得多,专业得多。随便说一下,这在经济学领域可能会起作用,但在历史学领域却不适宜,因为历史学的目的是要对社会作出无所不包的、复杂的描述,就像传记描述人一生的各个方面一样。相对于文明这样复杂的事物来说,汤因比的构图过于刻板、严格,由生长到分裂和衰落的转变过于突然,没有看到在所谓衰落的文明中一些因素仍对挑战作出回应,仍然繁荣、发展。选择单一的文明发展和衰落标准,这一谬误只会使历史学陷于贫困。
汤因比的尝试是一次悲壮的失败。或许它注定要失败。这是知识增长不可避免的必然结果,是知识被分割成片时反对把知识支离破碎的一次英勇的斗争。他注定要依赖第二手资料,而第二手资料往往把许多有价值的东西遗漏在外。在经过汤因比的过滤后,它们非常易于变得更加使人误入歧途,因为正如欧文•;拉铁摩尔所指出的那样,“当一位像汤因比那样大胆和富有冒险精神的思想家不仅接过二手权威的事实而且接过其思想,把它们进一步往前推导时,情感的表露与其说增强其力量,不如说易于显露出其瑕疵和弱点”。
虽然汤因比卓尔不群,博学多识,勤于耕耘,但他的失败可能迫使我们得出结论,即撰写一部普遍历史实非孤立无援的个人力所能及。这不应成为悲观失望的理由,而应对人类经历的多样性感到惊奇。吸取并评估人类经验的能力可能只有超人才能具有,而我们应对人类的局限性感到庆幸,这使我们免受无所不能所带来的单调乏味之苦。我们需要普遍历史,但它未必要由单个人单枪匹马来完成。
与此相似,我们应对下述事实感到荣耀而不是失望,即历史根本不是一种能够以科学的准确性分析人类经历的一门学问。这永不可能如此,因为历史的资料不能从其所处环境中孤立出来,在实验室条件下进行考察。进而言之,历史学家是他原料的一部分,而科学家不是;历史学家撰写的历史注定要显现出写作时所处时间和地点的痕迹。它将受到他个人历史细节的制约,受到写史时科学知识状态的制约,并受到所处时代之历史概念的制约。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应当对无望做到不偏不倚、找到终极历史这事感到失望,而反过来人们应当对能够给世界事件作出各种各样的解释感到高兴。
我们必须记住,历史学家的工作远不是仅仅收集资料。在兰克及其门生的影响下,历史——用约翰•;莫莱非常妥当的说法——“具有使人类社会各重大时期和重大运动广泛概括退化成庞大的不可计数的非重要事实、无用的知识和无足轻重的古文物收集的危险”。这是一个与现代劳动分工和大生产主题完全相合的发展。偏离这一刻板乏味的态度的一个明确的反应出现了:GM特里维廉撰写一部著作提醒其史学家同行说,克里奥是一位缪斯女神,但文学风格往往有受到猜疑的危险,因为它看上去可能扭曲真理,尽管显而易见一位打算向人类历史提出新观点的人除了仅仅拥有收集资料的能力外还必须具有良好的知识和精神品质。历史学家既需要勤奋,也需要想象力,艾默里•;内夫的话含有某些真理:“知识与技术彼此协调地发挥作用,历史就近乎完善。”人们不必为此灰心丧气,而应感到兴高采烈,因为历史学家如同艺术家一样,能够看到其材料的不同形态和类型。它使我们形形色色、不计其数的经验进一步增多。
当然,不可否认,历史学是文学的一个分支的传统确实造成了某些不幸的后果。它提供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诱惑,诱使人以牺牲真理为代价选择戏剧性的陈述。因而,赫伯特•;J马勒提到中国人时说他们“以其智慧发明了罗盘,却把它主要用在寻找风水最好的墓地上”,这就不过是重复了一个因其具有戏剧性效果因而广为流传的陈词滥调,这种说法低估了中国人在航海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因而应当为人们所摒弃。我们还看到斯宾格勒是如何深受假冒成真理的隐喻之害的,而在本章从头至尾我们一直在着力清除那运用引人注目的段落包装起来的关于中国社会缺乏活力或像木乃伊那么僵化的虚假的事实。但随着知识的传播和扩展,作家们将不再满足于这类陈词滥调,而艺术将会丰富而不是扭曲我们对中国历史的了解。时至今日,我们在严肃作家的作品中仍可读到像下文进一步引用的赫伯特•;J马勒的话那样极其历史性的文字:“中国人也出现了革命,出现了王朝兴亡、外族入侵者入主及离去的情况。但虽然出现了诸如此类的剧变,其基本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以及基本的心态思想却一直保持不变。耶稣每一个世纪降临欧洲,都会有明显的陌生之感;但直到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孔子无论何时降临中国,都会感到非常熟悉,如同回到自己生活的时代。”那时我们将不会再见到这类的描述。
因而,有关中国长久不变的旧有观念虽在历史大潮中处于困境,但仍在苟延残喘。它甚至一直持续存在到了现在。只有在对促成中华文明引人注目的稳定性的社会经济因素有了恰如其分的理解、认识到中国是逐渐发生变化而不是处于“永远停滞”的状态之后,上述旧有错误观念才会被最终抛弃。
东是东,西是西东是东,西是西(一)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中所看到的,欧洲人通常把中国看成是一个不走历史正常发展道路的国家,并认为其他亚洲国家也具有这一特性,这一点将会越来越明显。结果自然是,许多思想家认为,存在着一种特别的亚细亚类型或东方类型的社会,甚至认为亚洲人或东方人同其欧洲的或西方的兄弟有着根本的差别。
人类的一个基本需要,似乎就是用一种赤裸裸的对立方词语“我们”与“他们”来看待世间事物。文明对野蛮,基督教对异教,自由世界对共产主义——这三对对立词勾画出了我们从古至今的世界观。而欧、亚对立的观念比上述概念更重要,又更易引人误入歧途。
从地理学的角度看,绝无理由要把欧亚大陆看成是两个分离的大陆。在北美洲和南美洲之间,在欧亚大陆与非洲之间,都存在着有形的界线,而欧亚两洲之间并没有这种界标,因为欧洲看起来,正如保罗•;瓦莱里所描述的,仅仅像“亚洲的一个半岛”。的确,地理学家们觉得很难确定欧亚之间的界线应该精确地划在哪里,而俄罗斯欧洲部分与其亚洲部分之间的分界,和土耳其欧洲部分与其亚洲部分之间的分界却是早已有了定论的,尽管把洲的分界线从两个不同国家的中部穿过看起来似乎不可思议。
但是对于古希腊人来说,这种对立词有某种现实性,正是他们播下了误解的种子,并由此而开花结果。从地理上说,古希腊世界被一连串的海洋分隔为二,用现代的名称它们是爱琴海、马尔马拉海、黑海和亚速海。黑海海岸早期是被主要来自米利都的殖民者所占据,而亚速海的海口地区由于他们在公元前6世纪占领了潘蒂卡佩(即“刻赤”)而得到了控制,潘蒂卡佩成了该地区的商业中心。在这条分界线之西是欧洲,之东则是亚洲,甚至殖民地区利比亚也被认为是亚洲的附属地。在这一海路的一侧是由古希腊人单独占领的一片地域,而另一侧的海岸则由当时强大的亚洲陆地帝国(先为吕底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