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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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官-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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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命军定都南京后,新的机会又来了,老三房的二爷,在山东作了旅长,还兼个什么清乡司令,问七爷愿意不愿意作官。他当然愿意,因此过了山东。在那部队里他作的是中校参谋,可谓名副其实。二爷欢喜骑马,他陪骑马;二爷欢喜听戏,他陪听戏;二爷欢喜花钱,在一切时髦物品上花钱,他陪着花钱。二爷兴致太好了,拿出将近两万块钱,收了一个鼓姬,同时把个旅长的缺也送掉了。七爷只有这件事好象谨慎一点,无多损失。二爷多情,断送了大有希望的前程。七爷却以为女子是水性杨花,逢场作戏不妨,一认真可不成。这种见解自然与二爷不大相合。二爷一免职下野,带了那价值两万元的爱情过南京去时,七爷就依然回转杭州,由杭州又回×州。    
    回家乡后他多了两重资格,一是住过上海,二是作过军官。在这两重资格下,加上他原有那个大少爷资格,他成了当地小名人。他觉得知识比老辈丰富些,见解也比平常人高明些。忽然对办实业热心起来,且以为要中国富强,非振兴实业不可。热心的结果是在本地开了个洋货铺,仿上海百货公司办法,一切代表文明人所需要的东西,无一不备。代乳粉、小孩用的车子(还注明英国货)、真派克笔、大铜床、贵重糖果……开幕时还点上煤气灯,请县长致辞!既不注意货物销场,也不注意资本流转,一年后经理借办货为名,带了二千现款跑了。清理账目,才明白赔蚀本金将近一万块钱,唯一办法又是典田完债。    
    这种用钱方法正如同从一个缸里摸鱼,请客用它,敬神用它,送礼也用它,消耗多,情形当然越来越不济事。办实业既失败了,还得想法。南京祠堂有点附带产业,应分归老二房和新大房的大爷三爷,三股均分。地产照当时情形估价两万。


第二部分 沈从文给在工厂的次子从文“文革”家书选第4节 王谢子弟(2)

    七爷跑到杭州去向两个哥哥商量办法:    
    “我想这世界成天在变,人心日坏,世道日非。南京地方前不久他们修什么马路牛路,拆了多少房子,划了多少地归公。我们那点地皮,说不定查来查去,会给人看中,不想办法可不成!”    
    大爷说:“老七,这是笑话!我们有凭有据,说不得人家还会把我们地方抢去!”    
    七爷就做成精明样子冷冷的说:“抢倒不抢,因为南京空地方多着。只是万一被他们看中了,把祠堂挖作池塘,倒会有的。到那时节祖先牌位无处放,才无可奈何!”    
    三爷聪明,知道七爷有主张,问七爷:“老七,你想有什么办法?”    
    七爷说:“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是那么想着罢了。照分上说我年纪小,不能说话。我为祠堂设想,譬如说,我们把这块地皮卖了,在另外不会发生问题的地方,买一块地皮,再不然把钱存下来生利息,留作三房子弟奖学金,大爷以为如何?”    
    大爷心实,就说:“这使不得。一切还是从长计议。”    
    三爷知道七爷来意了,便建议:“地产既是三房共有的,老七有老七的理由。人事老在变动,祠堂既从前清官产划出来的,如今的世界,什么都不承认,谁敢说明天这地皮不会当作官产充公?不过变卖祠堂给人家听到时是笑话,不知道的人还说王家子孙不肖,穷了卖祠堂。并且一时变卖也不容易。不如我和大爷凑七千块钱给七爷,七爷权利和义务就算完事。至于七爷把这笔钱如何处置,我们不过问。不知大爷赞不赞同。”    
    大爷先是不同意,但无从坚持,只好答应下来。    
    七爷在文件上签了字,把钱得到手后,过上海打了一个转,又回南京住了一阵子,在南京时写信给三爷,说是正预备把五千块钱投资到个顶可靠顶有希望事业上去,作将来儿女教育经费。事实上七爷回×州时,还剩下三千块钱,其余四千已全无下落。    
    为紧缩政策,七爷又觉悟了,就从×州城里迁往乡下田庄上去住,预备隐居。写信汇款到青岛去买苹果树,杭州去买水蜜桃树,苏州去买大叶桑树,又托人带了许多草种、花种、菜种,且买了洋鸡、洋兔子。此外还想方设法居然把城里福音堂牧师那只每天吃橘子的淡黄色瑞士母羊也牵到乡下来。总之,凡是七爷认为重要能弄到手的动物植物,都想办法找来了。七爷以为经营商业不容易,提倡农业总不甚困难。两年后,果然有了成绩。别的失败,所种的大卷心洋菜有了收成。不过乡下人照例不吃洋菜,派人挑进城,来回得走五十里路,卖给人又卖不去,除了送亲戚,只有福音堂的洋人是唯一主顾。但七爷却不好意思要洋人的钱。七爷种菜成功,因此作了县农会的名誉顾问,被当地人看成一个专家,自己也以为是个专家。    
    如今来天津,又是解决祠堂的产业。不过天津情形比南京复杂,解决不容易。因为祠产大部分土地在十年前早被军阀圈作官地拍卖了,剩余的地已不多,还有问题。七爷想依照南京办法,大爷三爷又不肯承受。七爷静极思动,自以为天津有门路,活动很有把握,自告奋勇来天津办理这件事。    
    中国事极重人情,这事自然也可以从人情上努力。二爷军队上熟人多,各方面都有介绍信。门路打通了,律师也被找着了,重要处就是如何花钱,在花钱上产生人情的作用。七爷就坐在天津哗喇哗喇花钱。    
    至于用钱,那是事先说好,三房先各拿出一千元,不足时或借或拉,再平均分摊。解决后也作三股均分,另外提出一成作七爷酬劳。三爷为人厚道,先交一千块钱给七爷。大爷人老成精,对七爷能力怀疑,有点坐观成败的意思,虽答应寄钱,却老不寄来。    
    七爷到天津已差不多两个月,钱花了两千过头,事情还毫无头绪,无解决希望。想用地产押款又办不到。写信回家乡要钱,不是经租的作鬼,就是信被老丈人扣住了,付之不理。    
    七爷在天津找到一个又能干又可靠的律师作顾问。这律师,一个肚子被肉食填满、鼻子尖被酒浸得通红的小胖子,永远是夹着那只脏皮包,永远好象忙匆匆的,永远说什么好朋友中风了,自己这样应酬多,总有一天也会忽然那么倒下不再爬起。说到这里时差不多总又是正当他躺到七爷房中那沙发上去时。    
    律师是个敲头掉尾巴的人,一双小眼睛瞅着七爷,从七爷神气上就看得出款子还不来。且深深知道款子不来,七爷着急不是地产权的确定,倒是答应二美里史湘云的事不能如约践行。这好朋友总装成极关心又极为难的神气。    
    “七爷,我又见过了杨副官长,荀参事,都说事情有办法。何况二爷还是保定同学!……杭州那个还不来吗?”    
    七爷象个小孩子似的,敲着桌子边说话:    
    “我们王家人你真想不到是个什么脑筋。要钓大鱼,又舍不得小鱼。我把他们也莫可奈何。我想放弃了它,索性一个大家不理,回家乡看我农场去!”    
    律师以为七爷说的是真话,就忙说:    
    “七爷,这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权利总得抓住!何况事情已有了八分,有凭据,有人证,功亏一篑,岂不可惜。我昨天见处长,我还催促他:‘处长,你得帮点忙!七爷是个急性人,在旅馆中急坏了。’处长说:‘当然帮点忙!七爷为人如此豪爽,我姓贾的不交朋友还交谁?我在想法!’我见师长也说过。师长说:‘事情有我,七爷还不放心吗?七爷性子太急,你想法邀七爷玩玩,散散心,天津厌烦了,还可到北平去,北平有多少好馆子!便宜坊烤鸭肥得象老兄一样。’”    
    律师添盐着醋把一些大人物的话转来转去说给七爷听,七爷听来心轻松松的,于是感慨系之向律师说:    
    “朋友都很容易了解我,只有家里人,你真难同他们说话。”    
    “那是他们不身临其境,不知甘苦。”    
    “你觉得我们那事真有了点边吗?”    
    “当然。”律师说到这里,把手作成一个圆圈,象征硬币,“还是这个!我想少不了还是这个!‘风雪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他们话虽说得好,不比你我好朋友,没有这个总不成!我们也不便要人家白尽义务,七爷你说是不是?”    
    七爷说:“那当然,我姓王的,不是只知有己的人。事办得好,少不得大家都有一点好处。只是这时无办法。我气不过,真想……”    
    律师见七爷又要说“回去”,所以转移问题到“回不去”一方面来。律师装作很正经神气放低声音说:“七爷,我告你,湘云这小孩子,真是害了相思病。你究竟喂了他什么迷药,她对你特别有意思!”    
    七爷作成相信不过的样子:“我有什么理由要她害相思病?一个堂子里的人,见过了多少男子,会害相思病?我不信。”    
    律师说:“七爷,你别说这个话。信不信由你。你懂相术,看湘云五官有哪一点象个风尘中人。她若到北京大学去念书,不完完全全是个女学生吗?”    
    七爷心里动了感情,叹一口气。过一会却自言自语的说:“一切是命。”    
    律师说:“一切是命,这孩子能碰到你这个侠骨豪情的贵公子,就是一个转机。她那么聪明,读书还不到三个月,懂得看《随园诗话》,不是才女是什么!若有心提携她,我敢赌一个手指,说她会成当代女诗人!”    
    “可是我是个学农的。”    
    律师故意嚷着说:“我知道你是咱中国第一流农业专家!学农也有农民诗人!”又轻声说:“七爷,说真话,我羡慕你!妒嫉你!”    
    七爷对那羡慕他的好朋友笑着,不再开口。律师知道七爷不会说走了,于是更换话题,来和七爷商量,看有何办法可以催款子。且为七爷设计,把写去的信说得更俨然一点。好象钱一来就有办法,且必需早来,若迟一点,说不定就失去了机会,后悔不迭。又说因为事在必需,已向人借了两千块钱,约期必还,杭州无论如何得再寄两千来才好。并且律师竟比七爷似乎还更懂七太太的心理,要七爷一面写信,一面买三十块钱衣料寄给七太太去,以为比去信更有用处。    
    末了却向七爷说,“人就是这个样子,心子是肉作的,给它热一点血就流得快一些,冷一点血就流得慢一些。眼睛见礼物放光,耳朵欢喜听美丽谎话,要得到一个人信任,有的是办法!”    
    律师走后,七爷不想想律师为什么同他那么要好,却认定律师是他的唯一的好朋友。且以为史湘云是个正在为他害相思病的多情女人,待他去仗义援救。他若肯作这件事,将来在历史上也一定留下一个佳话。只要有钱,做好人太容易了。    
    七爷等信,杭州挂号信居然来了。心里开了花,以为款项一定也来了。裁开一看,原来是大爷用老大哥资格,说了一片在外面作人要小心谨慎,莫接近不可靠朋友的空话,末了却说,听闻天津地产情形太复杂,恐所得不偿所失,他个人愿意放弃此后权利,也不担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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