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雅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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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雅的涂鸦-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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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只好散会,小三唠唠叨叨地骂:“得,媳妇吹了吧?谁让你们瞎起哄的,我让了吗?”看大家都不做声,又放缓了口气,说:“唉,瞧瞧你们这些歪瓜烂枣,中央也为难,到哪儿给你们找媳妇去啊。”他发愁地扳着手指。他把手一挥,说:“媳妇问题还是就地解决吧。从明儿个起,都下乡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嘛。”    
        这回周围村子可遭了秧了,一到下班时间,就有许多狗日的工人阶级在村口转悠。乡下妞绕着弯子逃回家,又于心不甘地探出头,远远地问:“喂,那边的——说你们呢,你们怎么都贼眉鼠眼的?”工人阶级答:“别误会,自己人。俺们是五洞八厂上级派来接你的。今天晚上放《多瑙河三角洲》,不去可净亏一个鸡蛋钱。”妞犹豫了,眼睛溜来溜去,终于小母鸡似地走了出来,跟着工人阶级跚跚地去了。领导阶级爬上了草垛子,她们便把手伸着,说:“哎哟,拉我一把。”这也是她们的聪明过人之处。双方两只手都伸出来,便能看见戴表没戴表。万一要是没看见,上去也是无妨。先聊上两句天儿,然后话锋一转,问:“现在几点了?”要是对方连块“几点”都没有,这事就甭提了。有“几点”的人,多半是把袖子一撸,说:“刚才最后一响,是本村时间十一点整——往我怀里挤挤吧,省得着凉。”对比较傻的妞儿,这就够了。对眼尖的还要注意撸袖子的高度。上海全钢可以撸到小臂,天津海鸥只能略为拎一拎,否则让人来上一句“哟,怎么这表还画着家雀(巧)儿呀?我得回家剁猪食去了”,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没多久,村里的妞都上过垛了,就剩一个最漂亮的豆叶儿,连草垛子方圆小半亩地她都不肯去。厂里为这事操劳过度的很有几个人,午饭后堆在墙根儿晒太阳,有一个便说:“对这个妞我们得采取非常手段,她是眼睛生得高,盯着南边大学区呢。”这话赶巧让小三听见了,便插进来说:“不对,组织上跟她谈了,她说不是眼睛高,是想找个会抓耗子的——比如老叙这样的。”老叙受了惊,说:“啊,我?”小三肯定地说:“你。豆叶儿当你媳妇,行不?”老叙不说话。小三又道:“豆叶儿可看上你了,农村老叙多,第一个条件,你得帮她抓。”老叙抬起头,眼睛贼亮。小三赶紧补充道:“但是根据中央四号文件,老叙炖好了,后腿得给她吃。”大家哄笑起来。小三正色道:“都他妈严肃点——豆叶儿还有一个条件,谁想打她的主意,先得把大鹦哥弄到手。”老叙愣愣地问:“莫子大鹦过?”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释:“就是老曲的表啦。”又关照他:“小三的话你别信,他云山雾罩的蒙你哪,老曲那块表的主意,打不得的。”小三说:“老叙,你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组织?组织上会让老曲把表借给你的。”    
        过了两天,赶上伙房会餐。大家都蹲着吃肉,小三便凑到老曲身边去了。老曲正吃得起劲,大坨的肉塞嘴里,不怎么嚼,“咕咚”一声就咽下去了。小三咳嗽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这肉真难吃。”说着便夹了一大块,随手扔地上了。老曲“嘶”地抽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他,说:“狗日的,不爱吃你就这么糟踏?”小三说:“是啊,我怎么能这么糟踏呢?”又夹两块扔了。老曲急了,说:“给我!”小三把肉扒拉到他碗里,说:“谢谢组织关怀,这可救了我的命了。”又对大家说:“喂,你们不是都吃素吗?把肉给曲师傅吧。”大家不明其意,只有墙根儿那帮人明白底细,纷纷围上来给曲师傅上肉。曲师傅也不含糊,来多少吃多少,蹲不住了,就站起来吃。最后吃完了,孕妇似的,转身都不大方便。    
        碗一放,好几根烟递了上来。老曲挑了一根儿大牲口,问:“狗日的,今天这么孝敬,有什么坏主意没有?”大家面面相觑,小三给他点上火,说:“有个小的——大伙儿相对象,想借您的表。”老曲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说:“什么,搞歪门邪道?”小三做出吃惊的样子,看着大家,问:“你们谁要搞歪门邪道?”大家不做声。小三便陪笑对老曲说:“他们知错就好了。这样吧,为了党中央,就许他们搞一晚上——将来有了儿子,认您当干爹。”老曲把烟掐了,依依不舍地把表掏出来,问:“是这块吧?”小三说是,伸手去取时,他却一收,笑着说:“狗日的,午休时间都过两分了,给老子干活去吧。”    
        为这事小三被众人耻笑了好几天。可他仍然镇定,他拍着老叙的肩膀,安慰说:“别灰心,老曲思想有些僵化,回头组织上再找他谈谈。”又指着一个人说:“实在不行,组织上把他的妞给你。”那人对老叙说:“别听他胡说——老曲的表是用俩蛋换来的,你想要,得拿蛋跟他换。”小三说:“去去,你懂什么,老曲是不明白要媳妇干嘛使,组织上跟他讲清楚就好了么。”大家纷纷说:“讲有个屁用,他娶不了媳妇,不会让咱们娶的。”又有人说:“我猜啊,老曲本来在旧社会当太监,美国鬼子那一枪,根本就打空了!”正说得起劲,忽然发生了静场。回头一看,老曲手拿一根粗铁条,正铁青着脸,不声不响地看着大家呢。场面当时就僵了,好像时间中止了一下,没说完的话都停在舌头上,扬起的眉毛也忘了放下来。    
        老曲斜着背,转了俩圈子,停住说:“嘿嘿,接着说呀,怎么咧着个嘴不说了?怕我?不能吧?”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条铁条麻花似地拧来拧去。众人都看傻了,他却用铁条敲了一下钳工桌,那上面不知谁的碗,一震,咣啷一声跳了起来。他瞪着眼,说:“要表不是?容易。拿这碗到厕所挖碗屎吃喽,我这表就归你们。”大家嘁嘁地笑,小三却狐假虎威地说:“这是组织决定,吃的时候要排队,不要乱抢!”大家笑声又大了一些。曲师傅不笑,重复道:“狗日的,笑什么?谁敢用这碗吃一碗屎,我这表就给谁。”    
        “我,我敢。”有人猛丁插了一句。    
        大家回头看时,却是老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碗拿在手里了。    
        “你……”曲师傅皱起眉,“你吃屎?”    
        “我——我奇。”老叙讪讪地说。    
        “报告,我也奇——他奇,我陪奇,”小三一脸的任劳任怨,“为了娶媳妇,什么我都干得出来。”    
        大家嗡地一声吵吵上了。    
        “我也奇!”    
        “我就敢吃一口,表借一晚上行吗?”    
        “去去,轮得到你吗?我,我得先吃!”    
        “后头排着去——曲师傅,喝尿行吗?”    
        “别浑水摸鱼,尿治痴呆症,你本来就要喝的。”    
        “我奇两口,曲师傅,您给我长一级!”    
        “我……”    
        老曲知道是起哄,气得脸发白,说:“狗日的,宪法没规定不许奇屎,有种吃去吧。”“允许吃屎,但是不提倡,这是党的一贯政策,”小三宣讲道,“所以大家要自觉地吃,最好每礼拜吃一回,省得组织上另派人掏。曲师傅,对吧?”    
        “哼。”曲师傅说不出话。    
        小三一挥手,说:“同志们还等什么呢?”    
        众人欢呼起来,拥着老叙朝宿舍那边的厕所走,一边咋呼着:“组织批准,今儿个奇屎了啊。”“跟上跟上,别掉队!”“一口长一级,三口发一媳妇儿,要吃趁热!”那时全车间都轰动了。大家叮叮当当扔下手里的活,跑到办公室门口等着看热闹。等不一会,便见那帮人从厕所那边远远地绕了出来,老叙在前,平端一个碗。他后面七八步,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群捂着鼻子的人。众人兴致勃勃又恶心得想吐——不怪他们娇气,厂里的厕所是蹲炕式的,下面的情形,大家都很清楚。    
        老曲手执铁棒在门口站着,摆的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架势。他喝令办公室门口的人站开,指着老叙大吼一声:“站住,不准过来!”老叙一哆嗦站住了。老曲又说:“狗日的,看谁敢把屎弄到车间来……”可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叙突然从兜里掏出把勺子,剜了一勺,塞到嘴里去了。这动作太快,众人都惊得呆了一下。还没回过味来,他已经端着碗,喝粥似地一通扒啦,呼噜呼噜,把那一大碗吃下去了!    
        “当啷——”他把碗扔地下了。碗打了两个滚,滚到路边,有两个大个的绿豆蝇直追过去。    
        他走过来的时候,脖子一直一直,好像在打嗝。后面那些人跟着,好像是他的仪仗队。大家连忙闪开一条道。曲师傅退一步,恐怖地说:“他妈的,你们干吗?”那些人看着他,不说话。    
        “曲师傅,老叙可把这么一大碗都吃了。”小三比画了一下。老叙用袖子抹一下嘴,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老曲环顾人群,所有人的脸都没表情。他咽了口吐沫,厉声说:“都走,有什么好看的!上班时间……”    
        “操!”有人“哗啦”一声,抄起了家伙。接着稀里哗啦,周围一片铁器响。    
        “拿出来!”有人低吼一声。    
        “轰!”有人把个暖瓶打碎了。    
        “拿出来!”好些人吼起来。    
        老曲哆嗦一下,把手伸进怀里去了。    
        老叙的壮举当天就家喻户晓了。虽然没登报,可在厂里和村里的粗人看来,他的事迹跟炸碉堡滚地雷的英雄是等同的。各草垛子上的典型场面是妞儿推推工人阶级,问:“那天你哪儿去了?”工人阶级说:“你别做梦吧,老曲就一块大鹦哥。”    
        英雄故事的主角老叙本人却病了几天,他脸色赤红,嘴上起了大泡。医务室的人说那几天厂里正流行痢疾,中了那种毒,肯定要出人命的。于是老叙被人捆猪似地捆去灌肠,透明的大瓶子吊在他脑袋上。许多白大褂躲在口罩后面看他,用粗细不同的管子往他身上插,并且用紧急的声音说话。    
        老叙出来后瘦了一圈儿。墙根儿的朋友去看他,揭发说小三那天跑去端那碗米粉,在里边多放了黄酱,用意是要把他齁死。“你是他的情敌。”他们说。可老叙只是傻笑。小三骂道:“揭发吧,内讧吧——早晚得让你们漏出去!”他对老叙解释:“组织上说了,一碗粉至少要放半斤黄酱,否则就不像了。”又说:“老叙,好好养着——党委还有个会,我先走了。”大家看他走出门去,便告诉老叙:“他早就跟豆叶儿联系上了,这不,又爬草垛子去了。我们都上了他的当——他怕我们跟他抢豆叶儿,就编了大鹦哥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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