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讪讪地有些难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看到他似乎不开心,也就同意下来。再过一段时间,石幕白又说:“夜色,干脆你把工作也辞了吧,我养得起你。”带点玩笑口吻,却又不容拒绝,她虽然有些舍不得,但终于还是屈服了,石幕白在她的世界里永不会出错,强势得让她必须服从。一让再让,一错再错,夜色所有的天地逐渐缩到四面墙的公寓里。
接着石幕白研究了一整年的金融时世,踏入股市,凭着天生的精明和初生牛犊的气势,不久便累积大量原始资本,再后来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厂,厂名是“白色”--取他的“白”和她的“色”。他……越发的忙了,夜色却越见清闲,两人的话题逐渐不能沟通。
夜色的爱好变成做菜,每天的工作是等待,每每做出一道新的好菜都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分享。可是一通电话却能让她的热情迅速冷却,他不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夜色就吃方便面,有一次特地把方便面袋子留起来,到月底统计竟然有二十六个。而就算他在家时,竟也安安静静的,夜色想要找点话题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有时候特意换上新装,想让他眼前一亮,却发现他已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出了问题,何况她是个如此聪明的人,可是又找不到他一点错处。他待她还是像多年前那般纵容宠爱,每日为工作累得像条狗,身上没有香水味,衣领上没有口红印子,但是夜色就是能隐隐感到事情已经有了变化。他走得那么快,让她不得不努力追赶,他却越行越远,不但追不上,而且好像还追进了一条岔道。夜色的手掌不再有纤维绳勒过的痕迹,娇嫩的手指也不再被锋利的纸张划伤,因为不经风雨,她的皮肤就像婴儿一样细致。可是对镜自览,她却觉得自己日渐丑陋,不是容貌而是心灵。他会觉得她开始变得愚笨,无趣,不敏捷么?疑惧像条毒蛇盘旋至心中,她心惊胆寒,面对着一室清冷,她常有大声尖叫的欲望。
夜色偶尔会去参加同学聚会,临到下午就频频看表,生怕与石幕白错过。一次她离开后发觉忘带手袋又匆匆折回刚好听到同学正在议论。
“杜夜色为何会变成这样?已经完全没有从前灵气,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加上‘幕白说幕白说’,好像不这样便无法正常讲话。”
同学中有人笑起来:“这话太刻薄,这不正是女人所羡慕的么,夫婿鲜衣怒马,年少多金,自己被宠得如同迟钝儿。”
“可是也同时失去自我,这种日子更适合被包养的明星。石幕白为什么要这样刻意禁锢着夜色?”
“你想被人禁锢也不成,因为你的长相太不似明星,呵呵。”
夜色的心轰轰烈烈地跳着,连手袋也不要转身就走,她从此不再参加同学会。
她想:我会疯掉,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疯掉。
石幕白知道事情始末勃然大怒,“他们嫉妒你呢,你以后不要再同这些人来往!”
夜色习惯性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话说出口后,肃然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石幕白面前只会说“是是是,我也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觉得了?”
石幕白却很满意,摸了摸夜色的头发:“今天我不回家吃饭,你不必替我准备。”
夜色木然地望着他,点头。
事情终于爆发了,导火索是一个叫白丽丽的女孩。白丽丽是石幕白的一个大客户,祖上据说是务农的,她父亲却有点眼光抓住时机做生意发了大财。夜色对白丽丽的第一印象就非常糟糕,削薄的短发合身套装,眉眼处显得风流,虽说不上美若天仙却自有一种妩媚干练的气质,这正是她所欠缺的。
有一次一起吃饭,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谈到花,夜色说自己最喜欢玫瑰。
白丽丽却笑了,神色中不无轻视:“玫瑰……俗了点,还是百合清丽素雅。石总,你说呢?”眼睛一直望着石幕白,带点勾魂夺魄之势,完全视夜色如无物。
石幕白客气地打哈哈:“我一个大男人,对花知之甚少,都好都好。”左右逢源,两边不得罪。
夜色被白丽丽公然的挑逗气煞,回去后忍不住揪着石幕白娇嗔撒气:“百合的英文名Liyi,倒是挺合那位白小姐的名字,念起来像夜总会小姐,怪道她喜欢,什么样人家的孩子就喜欢什么样的花。”
当时石幕白正如往常一般为自己泡一壶冻顶乌龙,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面色一变,陡然一拍桌子怒喝道:“什么样的人家!你以为个个都像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好命的有大学教授的父母么?”
夜色被他的大声呼喝吓得一惊,来不及说话他已转身甩门而出。夜色气得软倒在沙发上泪流不止,认得他十几年,他几时对她大声说过话?如此对她,竟然只是为着一个叫白丽丽的女人!怒从心起,目光瞥到茶几上一只插着玫瑰的小花瓶,伸手抓住狠狠掷到地上,花瓶顿时四分五裂,越加哀戚不已。这花瓶是有来历的,如今却碎得如此轻易。
那还是环境极恶劣的时候,两人在异乡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口袋里叮当做响,别说买花,晚饭也就是一碗面就解决掉了,石幕白却不知从哪里变来了一支玫瑰。那花已有些残败,花瓣上滚着一层锈边,看着那支花夜色的眼泪哗一下流出来,哽咽说道:“幕白,我这一生最喜欢的花就是这样的玫瑰。”
石幕白微微一笑回答:“我也是。”
第二天夜色从地摊上买了只不值钱的小花瓶把玫瑰插好,从此那花瓶成为镇家之宝,一直随他们由租的小屋转战至现在的高级公寓也不曾丢弃。可还只过了三年,他的“我也是”变成了“都好”,镇家之宝也已经被摔得七零八落。如此凄凉,为的究竟是哪般?
那天夜里,夜色哭到在沙发上睡着,快到天亮时石幕白回来轻轻吻她的脸颊:“夜色,对不起,请原谅我,这段时间我的压力太大了。”
她泪眼惺忪地望着他,含泪点头,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原谅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过几天我要出差,等过了这段时间,就下半年吧,我们结婚好不好?”
夜色再次点头,他既然说要结婚那就嫁吧,也许结了婚就不会瞎想了。
石幕白在出差三天后失去音讯,任夜色怎么疯狂寻找都找不到,好像就这么平白消失在人海中。他出事了还是被人绑架?一切都往最坏处想,夜色觉得自己马上要疯掉了,正要报警时电话接通了,竟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只轻轻喂了一声便挂断了。夜色的心不住下沉下沉,一直沉到谷底,然后她慢慢沿着沙发滑落至地上,全身不停地颤抖--那柔媚入骨的声音化做灰也听得出来是白丽丽的。
半个月以后石幕白回来了,瘦了些,显得有些疲倦。见到夜色第一句话就是解释:“夜色我的手机掉了……”
夜色抬头淡淡说道:“下次若要失踪,记得找一个好点的理由。”
“我……”
他还想说什么又被夜色打断:“不要再解释了,为了一个错误而解释,下次又为了这个解释再解释,我讨厌这种循环!”
石幕白咬住嘴唇不吱声,夜色也不吵闹,径自转身回卧室睡觉,那夜竟然神奇的没有失眠。
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世界依然如故,地球不会为了某一个人的伤痛而停止转动,夜色突然有了厌世的情绪。客厅里,石幕白拿出一叠图案放在桌上,上面全是各种形状的玫瑰。
“夜色,快过来选一个,可以印在我们的喜贴上。”兴高采烈,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好像这半个月失踪的不是他。
夜色呆呆看了他半晌,心中一片疑惑,这个人为什么竟然如此陌生?他怎么就能吃定她永远会在原地守候?但她还是随手指了一个。
“这个好么?那个不是更漂亮?”他又征询地比划着其他。
“随你吧,就用你说的那个好了。”她冷冷回答,从来他就没有真正给她选择的余地,从恋爱、离家、辞工到定下婚期,都是他一人说了算,既然这样又何必为一个小图案来征求她的意见?反正他也不会听。
石幕白果然说:“那好,就用这个了!这个清丽些,像你!”一锤定音!
婚礼开始如火如荼地筹备起来,两人一起换了些家具,又买了套高级音响。石幕白对失踪的故事绝口不提,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做新郎倌。夜色的心有些冷,有时候恍恍忽忽地看着好像根本就不关自己的事,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嘴边就是问不出口,只因为事情一旦被证实就是无法挽回的决裂。可是她并不想决裂——至少目前还不想。晚上睡不着时,凝视着枕边人的睡颜只觉柔肠百折,那刚毅的轮廓让她有一种要心酸落泪的酸楚。这个人,认得了这么多年,爱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切除的一部分,怎么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人的一生不过三天,昨天、今天、明天。也许,有些东西该从生活中沉淀,过去的就过去吧,那已经是昨天的事,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要说心中没有任何芥蒂终归是假话,石幕白消失的十几天似乎成了家中的禁忌,不过他既然不提,她也就不问。夜色有些痛苦,装糊涂不难,难的是怎么装得像。
有一天看到报纸上写着:法国留学,易签证,价格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悄悄去报了名,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好玩,更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不可能有婚礼。
就这么过了四个月,石幕白的公事终于告一段落,婚礼大致也筹备得七七八八。夜色松了口气,似乎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但是只是似乎!
过几天夜色在一家小店里看到一个和原先那个一模一样的花瓶,心中一时欣喜便买了下来。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如金子般灿烂,夜色的心情也如阳光一般灿烂,早上石幕白离开时不知怎么地忽然说了句:“夜色请相信我,我和白丽丽并没有什么。”
好像是个解释又好像不是,夜色淡淡笑了,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句话吧?相信和不相信全凭自己,她宁愿选择相信,也许的确是多想了吧--他们两个走到今天不容易啊,他应该不会轻易毁了这幸福的。
一路轻快地走到江边大厦,夜色看到对面一对情侣互相环着对方的腰亲密谈笑着踏上大厦台阶闪身而入,真相配--男的高大英挺女的苗条干练。但是那张脸,她原以为会爱恋一生的面容--石幕白……和白丽丽!
夜色镇静地跟上(她竟然还可以镇静),也进入旋转玻璃门,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有警卫走过来,她微微笑了笑客气说道:“我是白丽丽小姐的朋友……”
警卫打量一下她点点头——一个气质优雅的女子:“白小姐住十九楼。”
夜色沉重地踏入电梯,走时还不忘对警卫说声谢谢,然后她按门铃。
开门的是白丽丽,见到她神色错愕,她一把大力地将她推开。
“丽丽,是谁?”石幕白从卫生间走出来,夜色瞟一眼门内,一套非力浦的剃须用品--他惯用的牌子,明目张胆地摆在洗漱台上。
好一对狗男女,这么的厚颜无耻!这里和他们的家到底还有那些不同?他竟然一边筹备婚礼一边和其他人鬼混!
“夜色……”石慕白念出她的名字便已经呆住。
她走上前去,举起手中的花瓶使出全身力气砸到他头上,砰然巨响,花瓶再次碎了,像夜色那颗已经绝望的心。他捂着头慢慢蹲下,白丽丽开始尖叫,她看着他额上溢出的鲜血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似乎是偶然的捉奸但怎么又像是预谋以久只待发泄地重重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