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黑暗里,凯西听见车库的门慢慢地升起,便猜想是他开着夜车回来了。老宋的
丰田车已经很老了,起动、熄火都要喘一阵气。扑哧、扑哧哧。那脸,一定又是流
着汗,涨得通红的。
是他。
他住楼上,她住楼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两条平行线,并不相交。
上下楼梯时见面,彼此侧着身子让过对方,客客气气地问一声:“上学了?”“回
家了?”便再无他话。他有家,妻子带着儿女在芝加哥读学位。而她那阵子,夜夜
梦见的都是桔子猩红的唇。
他没有一个往来的朋友,回家便放音乐。音乐顺着薄薄的板壁流到凯西房里,
让人听了想哭也想睡去。
终于有一天,平行线变换了角度,相交了。
那天,凯西的煤气炉点不上火,煤气漫了一屋,她想起他有时从楼梯上过,身
上有烟味,于是便去借火。
门没关严。过过门缝,凯西看见了他扶着提琴的背影。那些似水般的旋律,原
来,是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的。凯西突然结巴起来。
他过来开门,脸却惊异地僵在半明不暗的灯影里。那时还在冬天,她没有换下
睡袍,头发散乱地堆在肩上。那是他唯一的一件睡袍,是从烘干机里抱出来就接着
穿的。那是妈妈知道她要走,托隔壁的胡国伟,从工艺美术商店开后门买的。毛绒
绒,粉红色的,胸前绣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有,有,有。”他忙不迭地从牛仔裤口袋里翻出打火机。凯西看见了他的手。
五指长而光洁,一如任伯年的仕女图。指缝里却有灰灰的泥垢。男人觉察出来了,
便把手死死地揣在裤兜里。
她想道了谢就走,却听任他从身后叫住了自己。
“我看过你的画。有一张是画畲寨的,很浓的晨雾。”
那是极小的一幅画,莫名其妙地被选在华东六省市的青年画展上。那时她刚出
校门。那时她年青而又狂妄,那时她一心要标新立异。那一段,早就被人忘记而不
再提起。她在这里,摸爬滚打。一切从零开始。而他,却记得。凯西不免受宠若惊
了。
于是便邀着他一起吃晚饭,那日,她切菜,他掌勺。笨笨拙拙地,两人也做出
了三四个菜。她知道了他叫宋之汛,是北京人。也知道了他爱琴如命,却为了活命
学了计算机。
后来,便常常来吃饭了。周末买菜,会顺便开车捎上她。拿房东笨重的吸尘器
上楼时,也会先把她的房间清扫一次。她请他评她的画,刚开始,他只酸文假醋地
挑些恭维的话说。到后来,也忍不住道出一些真心话来。她嘴上虽不是很受用,心
里却也服他。
再后来,他进她的屋,便不再敲门。渐渐地,她也不再梦见桔子了。在似醒非
醒的时候与他不经意地说起平平和桔子,也好像是在咀嚼一块年代久远,已经失却
了弹性的,不知是何滋味的糖。
凯西听见他在楼梯口的垫子上蹭鞋底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上来,脚步在她的
房前停住。她的房门没有锁,可他并不推门进去,只是轻轻地,隔着门,问:
“凯西,要是你还没有睡着,就把灯打开。”
结过婚的男人有诸多的好处。下雨天进门前知道把雨衣上的水甩干净,免得弄
湿地板。开车门时知道先开乘客座那边的门。亲近时知道先刷牙再含一片薄荷糖。
记得住她喜好的颜色和爱看的书。能和她一起笑,一起沉默,却又从不打听她的过
去和将来。
凯西觉出了黑暗的挤压,心跳得满屋都听得见,终于下了床,开了灯。
他进来,又黑又瘦,似乎有些腼腆地,怯生生地走到她的床前。
“凯西,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你一定喜欢。”
他有时也给她买些花花草草的小东西,却从不是那边回来的时候。
凯西懒懒地斜了一眼,是硬面的八大山人画集,是她找了很久的。
他是和那个女人一起逛唐人街书局的吧?“我同屋住的一个同学托我买的。”
他会这样对她说。“他很喜欢画画,也画得不错。”
于是凯西在灯影里嘿嘿地冷笑了。
他把她的脸扳过来。“好吗?这两天?”
她却固执地扭过脸去。有温热的泪水溢出,湿了脸颊。
“我给你买了些花旗参,寄给妈妈。这东西手术之后调养最好。”
他说起她的家,从不用“您’字。
他对那个人,是不是也用同样的语气?
她一扬手,把塑料盒子从他手中打翻。切成段的西洋参,硬梆梆地散落在暗绿
色的地毯上,像僵死了的蚕落在隔年的老桑叶上。
他一时没有说话。后来,还是端着小灯,跪到地毯上,一支一支地把参找回来,
整齐地放口盒子里,摆到床头柜上。
她扑上去,咬住了他的肩膀。咸咸地,她尝到了他身上的汗味。
他揽过她,擦她满是泪痕的脸。
“凯西。凯西。哦。我要离婚。”
六
肯塔基的夏天,长得让人不知如何打发。
凯西在图书馆打工,在图书馆读书,在图书馆吃饭,顺便也把图书馆的冷气用
了个够。到图书馆关门钟声叮咣乱撞时,回到没有空调的公寓,常是半夜之后了。
屋子朝西,晒了一天的太阳,凌晨的露气都不足以驱走一屋又湿又浓的热流。凯西
苦夏,两只眼睛成了两口黑古隆冬的井,颊上的雀斑,汗一泡便成了紫酱色的。懒
懒地,便不怎么动笔。偶尔动几笔,竟画出几张很让老宋目瞪口呆的东西来。
便奇怪她为什么没去巴黎学画。
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
是的,巴黎。她知道他也在那里。姆妈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他,当然姆妈也不
知道,皑很小的时候,就已站在高脚凳上,读过姆妈仔仔细细地藏在大衣柜上头的
鞋盒子里的,那些发了黄的信。
关于他,她很小就有很清晰很确定的想象。她知道她身上那些不安分的、骚动
的血液,是来自他的。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去看全国画展。在红的旗和红的海里
头,他那组以深绿色和古铜色为基调的高原风情画,对她产生了无异于电闪雷鸣的
冲击。他在展览大厅的那头站着,被一群慕名者包围着。她却毫不羞涩矜持地、勇
敢地朝他走过去。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是谁。
现在,他在大西洋那头,隔着水给她带来种种关于绿叶的信息。她知道他的新
作、他喜好的电影和书。他也问她的画、她的成绩,却极其小心地回避着关于丁香
街的话题。他知道她的挣扎,她的困顿,却始终也没有伸过手来,因为她是姆妈的,
也因为他另有生活的担子。她对于他是怎么活的、和谁活的不感兴趣。他的过去和
她没有联系。只在画的世界里,她才和他有共通。而这个世界,姆妈是进不去的。
凯西时常在学生会的大厅里摆她的画,虽是卖不出个好价钱,可渐渐地,也有
人知道了大学里有个大陆来的画家。有些个中国餐馆,便出三、五十元不等的价钱,
约凯西画山水虫鸟狮子老虎的喜庆画,好拿了去挂在餐厅里哄哄洋人。凯西自然喜
不自胜,却被老宋死死拦住。“这种应景东西,等你出名时便是累赘。不可因小钱
坏了名气。”
凯西听了只嘿嘿冷笑。“你潇洒得起来吗,你?”
芝加哥九月里有个艺术节,老宋的意思自然要觊西去。芝加哥报纸电台成山成
林,哪怕被损几句,也能落下个一石激浪的作用,总比让人忘了强。可租展览篷的
钱,却还没有影子。
老宋说不得响话。老宋一个月的钱,除了吃和住的,便全交给了那头。离婚的
官司,才开了一个长长的头。
凯西却是不敢提安安借过钱的事。老宋不待见安安。看着安安坐在敞篷汽车里,
头发被风吹得胡乱扬起,没戴乳罩的胸脯在小汗衫里颤动时,老宋便把头狠摇着。
老宋也不理会凯西的冷言冷语,顾自进城花了五十块钱在救世军商店买了套黑
色旧西眼,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件新衬衫,用个黑领花把铁硬的衬衫领子扣了个死
紧。进浴室弄了些凯西的发乳把头发顺了,中间留出阳光大道。又在旧皮鞋上狠上
了一层油。灰灰暗暗的一个人,顿时便有了些神采。回屋提了那把暗木提琴,与凯
西道了声“拜拜!”便风也似地去了。
自此老宋便在洋人的餐馆里拉上了琴。有时站在小木台子上拉,有时从一张桌
子拉到另一张桌子。也有洋人,尤其是单身的女士们,喜好看东方男人的样子,要
求聊聊天的。一个晚上下来,小费居然也不错。回到家,便瘫倒在床上,连说话的
力气也没有了。凯西难免心疼起来,长嘘短叹的,反倒弄得老宋不忍起来,强装出
百般笑颜,只以玩笑打发,说是“为艺术献身”。老宋的床从此拆了,楼上专做了
凯西的画室。老宋的一应物件,都可到凯西的柜子里寻。
没等五天过完,款便筹齐了。商量了大半年的事,真的办起来,电话信件来来
往往,也就几个星期便办妥了。凯西果真带着她的画,去闯芝加哥去了。
艺术节开幕的那一天,凯西特地选了一件墨色丝绒露肩的礼服穿上,还去美容
店认认真真地做了一回头发,涂得唇红齿白地,早早地守候在那里。
老宋早把那两条人山人海的街走了几个来回,回来告诉凯西:“不要指望。这
种场合看好的是陶瓷和便宜首饰。你的是阳春白雪,太高了,没人响应。”
果真不错。三三两两地也来了几拨人,客客气气地来,客客气气地走。温和礼
貌地称赞着,却只是不掏钱。尽管早就给几家华文报纸打过电话,到时一家也没来
采访。只有一家以蝇头小楷登了两行字的报道,还写错了凯西的名字。三天展览下
来,只卖了五张小画。三张中画,大画是一张也卖不动。回头数数钱,付够了展厅
的租金、镶画裱画住旅馆的钱外,还够上唐人街吃一顿晚饭。
回来两人都急着要赶夜路,好省一夜旅馆费。老宋是无论如何不让凯西开车了。
“倒是不知道看画展也可以穿牛仔裤的。”凯西怏怏地。不觉地,泪流了满颊。
老宋攥着方向盘,一路无话。顶着风开在高速公路上,蠓虫叮叮当当地撞在车
窗上的声音,清晰而又残忍。
“凯西,下次画展办在纽约。”
七
安安借了凯西的钱,三两个月没有消息。换了地址又换了电话,再无处可寻了。
夏天极不情愿地过完了的时候,消息来了。是在电视上。
紧接着,警察局的电话也追过来了。安安在美国没有亲属,电话本上的紧急事
故联系人是凯西。
凯西不敢惊动丁香街的人,思来想去,也只好给平平往公司里挂电话。当平平
的声音隔着一汪大洋从那边清晰却又带着困惑地答应看她时,凯西的身子抖得像秋
风里的叶子。
“安安,安安,死了。”
那头一下子沉寂了。再说话时,声音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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