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脱(火车一进山洞,响声特别震撼),火车仿佛被两边高峻的大山夹紧了,山涧摇摆
不定的流水好像一个人牢牢掌握在手的水龙头,向车厢内喷射。达诺躲避似的回过了头,
注视着车厢内。她就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座位上,也是13号车,没有错。一上车,他打开
了一本书,注意力全在书本上。火车开始钻山洞,车内的光线暗淡了,他将书本放在茶
几上,就在他坐直了身子准备向后仰去的一瞬间注意到了他对面的那个姑娘,她的面部
的轮廓很分明,略微胖一点,目光清澈而单纯,似乎能够容忍任何一个陌生人接近她的
愿望。他伸出右手将书本向自己这边挪了挪(其实,没有任何必要,茶几上除过一本书,
再没有其它东西)。她垂下眼,目光从书本上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右手上,她抬起了
头,以试探的口气说,可以看看您的书吗(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他稍一迟疑,说
可以。她拿起了书本,像都市里那些十分周到的女人在一堆胡萝卜中翻寻着适合她自己
挑选的标准的蔬菜一样随意翻动着书页。他以为,她也是以书本做为人生饰缨的那一类
女孩儿,他看她时,眼神就有些变味了。她将书本翻到扉页和环衬那儿,目光和情绪一
样专注了。这时候,他才以一个男人的平静的眼神评价她:她很美(第一感觉),面容
白皙而洁净,脸上没有施脂粉的痕迹,乌黑的头发随便地披散在肩,左边的一绺子头发
随着她专注的目光而滑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伸出右手向后扒拉头发的幅度很大,动作极
其潇洒。他直白无误地正在用目光赞赏她,她放下了书本。他已经能够肯定,她窥见了
他的眼神(也许是捕捉),她在接受他的眼神的同时无疑也接受了他的印象:一个书生
味十足的男人-削瘦,白净,沉稳(她能感觉到他的忧郁吗);浓密的乌发遮住了额头
上的皱纹,使他的面容和实际年龄(33岁)拉开了距离。
能问一下,你去(不再称呼您)哪儿?她的手从书本上缓慢地挪走时说。
他说,龙山镇。
太好了。女孩儿显得很兴奋:我也在龙山下车,咱们是同路人。
你跑到秦岭山中去干什么?他以为,她是省城里的姑娘。
她吭地笑了:干什么?我家就在龙山,那儿有个大企业,108厂,你知道吗?
知道,报纸上看到过。他问她:你在108厂工作?
她说,是的(神色有点自豪)。你呢?到山里来熟悉生活,还是写文章?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略表惊讶。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伸出手把茶几上的书向他跟前推了推。他依然处在一种情境中,
没有理解她那只手传递的意思,等他翻开书才明白,扉页和环衬之间有一张省作家协会
的便笺纸,纸上是他构思的一篇小说的提纲。这女孩儿,多么有心计!
咣当一声,火车来了个急刹车。车厢里一片唏嘘之声。他坐稳当之后,伸手在车窗
玻璃上抹了抹(车窗玻璃是他用卫生纸擦过的)。火车临时停在了衔接两座山峰的铁桥
上。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河水。他的目光从河水上一跃而过,停留在河床上那块大石头
上了。
他说,这块石头像雕凿的一样,这么平整。她说,咱们上去吧,石头上挺干净的。
他和她一同坐在了石头上。她的呼吸声坦然而平稳,他的心情有点激动。她说,我家的
楼房就是那一栋,她用手一指:在那儿。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栋楼
房似乎悬挂在河流上。她说,星期天的早晨,我就趴在这块石头上来读书。他说,这里
真是好风景。她摇了摇头说,这不算风景,这里就没有风景。就在那天傍晚,她坐在那
块石头上对他说,我有两个姐姐,没有哥,你就做我的大哥吧,你叫我小叶妹也行,叫
我叶妹也行。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总以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越简单越好,作为一个
男人(像他这样弄文章的)尤其不能和女孩儿缠缠绵绵。她用一双纯真的大眼睛逼着他
回答。他说,我应该做你的叔才对呢,咋能做大哥?她说,才大我9岁,就做我的叔?便
宜叫你全占了,不行,就做大哥。她大哥大哥地叫他(显然有撒娇的意味)。他怀着自
己也解释不清的心情默认了一个毫不沾边的小妹。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叫他做她
的大哥,其动机是比较复杂的,并非只有缠绵和浪漫。
火车从这座桥上过去,再钻两个山洞,龙山镇就在眼前了。在龙山下车的旅客开始
做准备。他只有一个手提包。他将包儿提在了手中,提前站在了过道上。等他走到车门
上,回头一看,身后是她,她朝他莞尔一笑,说,下车后跟我走(听她的口气,好像她
是来接他的)。
她没有从出站口出去。他以为她嫌麻烦(后来,她才告诉他,她没有买车票),就
跟着她一直向东走去了。他的眼睛正在左顾右盼这山区小站,她站住了,猛不防,他踩
在了她的脚上,她回过头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动作的完成在一刹那间,他一瞥,只见她
双目平视前方,表情极其自然,似乎她将他挽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那条被她紧紧
挽住的手臂竟然是那么乖觉,没有一丝反抗(他们相识不过几个小时)。他用胳膊挟住
了她的手,不再注视小镇风光,山中无风景,只有他和她。正因为她对他果断地一挽,
使他的想象即刻张开了翅膀,可以说,他对她以后的误读也缘于她主动地挽住他。
走在龙山小镇的街道上,她依然没有放开他的胳膊的意思。她用手指了指街道南边
比较亮丽的楼房对他说,你所找的龙山公司就在那座楼上。这时候,两个人的胳膊很自
然地分离了,他看着她,目光中的恋恋不舍被她看得十分真切。她朝他笑了笑,又扒拉
了一下披散的头发,仰起头,向北走去了。
2
找到龙山公司的王经理,达诺就开始采访,工作开展得倒很顺利。吃罢晚饭,王经
理派公司的小毛(一个女孩儿)陪他到龙山镇走一走,他婉言谢绝了,他想独自走一走,
他最怕的是有人跟在他身边指指点点。王经理和他一同下了楼,指着通向北边的那条路
说,你从108厂门前绕过去就是龙山河,河上有一座铁索桥,过了铁索桥,爬上龙山顶,
就可以看见龙山镇的全貌了。他和王经理告了别,向北边走去了。
还未走到108厂门前,叶迎面而来了。你?叶只吐出了一个字,脸上便有了红晕。她
说,我正要去找你。他说,我随便去走一走。她说,我陪你去,你是客人嘛。他没有拒
绝她(她是叶,不是公司里那个胖胖的,叫做小毛的女孩子)。她说,今晚上,我们的
文学社有活动,你去参加一下,怎么样?他说,改天吧,我刚来,还是先看一看。她说,
你等一等,我就来。她扭头就跑了。他看着她,她跑动起来全身的曲线就毕露了,她的
背身特别优美,一种很健康的美将他的头脑塞得满满的,这种美的感觉把他去领略山区
风景的想法劈得七零八落;等她跑出了视线,他依然愣愣地朝她跑去的方向注视(她依
然在他的心中奔跑)。不一会儿,她领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她说,这是小于,我们文
学社的成员。她对小于说,这是达诺老师。他一看,小伙子很英俊,腼腼腆腆的,样子
像个女孩儿。她说,我们去走走铁索桥吧,怎么样?他说,噢,噢,铁索桥?什么铁索
桥?她扑哧笑了。他也笑了。
一行三人,刚绕过108厂的围墙,她对小于说,去,给达诺老师买一包烟。他说,不
要去了,我身上有烟。小于不知所措(去还是不去呢),她拉下了脸:去呀!愣什么?
小于像搭上弦的箭,扭头就跑了。小于走后,她向他跟前偎了偎,抓住了他的衣袖,向
前走了几步,她松开了手,说,你觉得小于咋样?他说,小伙子不错呀。她说,他是我
的男朋友,我们在一块儿不到三个月。这时候,小于拿着一包香烟气喘吁吁地撵上来了。
她接过香烟给了他。她眼睛对他一瞪:你咋那么笨呀,不知道买几筒饮料?小于红着脸
说,我咋没想到呢,我去买吧。她又扒拉了一下头发,紧偎住了他。达诺老师,她说,
小于真的不错吗?他似乎已无话可说(他弄不明白,她既然要两次打发小于离开他们,
为什么又要叫来呢),只是点了点头。
一踏上铁索桥,他的心境全变了,已经失去了欣赏山中景色的雅致。他看看一只手
抓住铁索的叶,心想,这是一个善于指挥男人的女孩儿,而且以指挥别人为荣耀,而那
个小于就可怜多了。走到索桥当中,那铁索晃荡得很厉害,他的双脚好像被提起来了,
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根基,也不稳当。他觉得头晕目眩,有点恶心,便从原路返回
去了。她不再顾及他身旁的小于了,抓住了他的胳臂,走几步,问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还可以。
不知是由于这里的气候和省城相比差异大,还是由于水土不服,他病了,病得不轻。
王经理执意要把他送到县城去住院,他执意不去。他在龙山公司的招待所里吊了三天液
体,在那三天里,叶一直守在他跟前,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中都逸散着浓厚的人情
味儿。她一只手举着液体瓶子,一只手搀扶着他去上厕所,她要给他解裤带,抹裤子,
他不,他宁肯拉在裤子里也不。她嗔怪道:你在病中,还害什么羞?他还是坚持叫她走
开,她生气地说,你的脸面重要,还是身体重要?他像她手中的工具,由她随意拨弄
(后来他想,当她一只手举着液体瓶子,一只手拎着他的手,看着蹲在茅坑上的他的时
候,她的心中是否有一种愉悦感);他觉得,他不但向她展示了身体的某些部分,而且
展示了丑陋(他以为人在病中是丑陋的)。他躺在床上,由她一勺子一勺子地喂稀饭
(稀饭是她的母亲熬好,由她送来的),他看着她拿勺子的那只白净的手和她那娇美的
面容,真想在她那湿润的、生气勃勃的嘴唇上亲一口。
事实上,那一天,他已能完全自理了,他本来可以坐起来端着饭碗喝稀饭的,她还
是照常要给他喂饭,他只好顺从地躺着。他觉得,他从五脏六腑到每一根神经都吸收到
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一个女孩儿浓郁而诱人的气息,就在她喂毕饭用毛巾给他揩汗的时
候,他的一只手捂在她的手上,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们离得那么近,他几乎能看清
她的脸庞上茸茸的汗毛,能感觉到她那心脏在怦然而跳。她的腰轻轻地向上一拱,表示
了拒绝,拒绝他接近她的欲望。她咯咯一笑,拉住了他的手,说:大哥,我感觉到了,
你的病好了(多么玲珑的言词,他和她的尴尬即刻云消雾散)。她走后,他自己开脱自
己:幸亏,她表示了抗拒,不然,他也许会陷入庸俗的婚外恋的(他曾经写文章嘲笑一
些拙劣的作家编排婚外恋),况且,他最怕的是缠绵的感情(既浪费时间,又浪费情绪),
他大概需要的只是性。
达诺是身体复原后到108厂找到叶的,他对叶和叶的母亲十分感激,当着叶的母亲的
面表示了谢忱。叶的母亲很干练,满身的干部味儿,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