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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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的女儿-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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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对,被人理解确实是一种幸福。”两个恋人用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
交换了会心的一瞥。这一瞥如同甘露滋润了两颗被期待焚烧着的心。“我在这地狱
里已熬了一个钟头,现在,天堂的门开启了。”拉乌尔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这
儿,可是我不自由啊!”伯爵夫人的眼睛说。只有小偷、密探、情侣、外交家,总
之。只有行动不自由的人才懂得目光的表达能力和用目光交谈的乐趣,只有他们能
理解这充满内心活动的光亮的一闪一烁所包含的智慧、温柔、幽默、愤怒或无耻。
拉乌尔感到自己的爱情因苦于得不到满足而更难克制,在障碍面前变得愈来愈强烈。
他所在的阶梯离伯爵夫人的包厢不到三十步,然而他却无法消灭这个距离。拉乌尔
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他一向认为欲望和占有的乐趣之间是没有多大间隔的。现在,
面对着这个地面上的、却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恨不能如虎腾跃,一步跳到伯爵
夫人面前。狂怒之下,他想作一次试探。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向伯爵夫人行了个礼,
伯爵夫人只傲慢地微微点了点头。女人们常以这样的动作使她们的崇拜者不敢造次。
费利克斯伯爵转过身来,看谁在和她妻子打招呼;见是拿当,便根本不向他致意,
好像责问他怎么如此大胆,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妻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许她对
拿当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包厢的门对拿当是关闭的。这一位凶狠地盯了费利克
斯一眼。谁都会用佛洛丽纳的一句话来解释这目光的意思:“你呀,你很快就不能
戴自己的帽子了。”'注'当时最放肆的女人之一,德·埃斯巴夫人,从她的包厢把
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提高嗓门对舞台上的演出随便叫了声好。站在她的包厢下方
的拉乌尔终于转过头来;他向她行了个礼,她对他嫣然一笑,好像说:“要是人家
把您从那儿赶走,您就到我这儿来。”拉乌尔离开那根柱子,来拜访埃斯巴夫人。
他必须在这儿露面,为的是叫德·旺德奈斯那小子明白,名气和门阀一样值钱,在
他拿当面前,所有装饰着爵徽的大门都会打开。埃斯巴夫人硬要他坐在她对面的前
座上。她想盘查他。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今晚可真够迷人的。”她对他夸奖伯爵夫人的
打扮,好像在夸奖他前一天刚出版的一本书。
    “是的,”拉乌尔冷淡地说,“白鹳羽毛对她非常合适;不过她似乎舍不得摘
掉它,前天就开始佩戴了。”他又随便加了这么一句评论,为的是打消侯爵夫人认
为他和伯爵夫人已有默契的想法。
    “您知道这句谚语吗?”她反驳道,“好事当继续。”
    要论唇枪舌战,文豪不一定都比侯爵夫人们强、拉乌尔打定主意装傻,这是聪
明人的最后一招。
    “这句谚语用在我身上倒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同时风流地看着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着回答,“算了,别
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
里明白,所以今天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过我
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
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
赶出来坐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说的话,人家
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会像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面肆无忌惮地盯着
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
处在她的地位,也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看成
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
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
神气,就好像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神中,惟有朱
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爱情当作商品
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
套根绳子,把她牵到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啰?”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竟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总被我识破吗?我
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
您来,她就会每次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不多
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吗?不过,您那位
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
把您的名字第一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伯是那些小伍长,也都是怀
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
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像我这种上了
年纪的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您说了吧,我们
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
同时让你们男人的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切
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
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像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
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
数套索,把拉乌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利用来
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
瞥,“除此之外,他倒挺符合我的要求;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
而死;他母亲生前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
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使,有些乐趣是要
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
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
夫人和玛奈维尔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信传闻。
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
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
话的内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塔夫·德·冈夫
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
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惟一能享受到的乐趣就
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
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东西,像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
虽然在谈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不停地、意味
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
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传情,以致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
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
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
都从目光里小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如同一
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
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
劈碎的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隐藏在渴求的眼
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竟至于用如此
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
有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
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2拉乌尔这个不把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
的议论里,语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碰到难以
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注',这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
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
像在看西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人家看好戏了。侯爵
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对他说,好让德·旺
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
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像有些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
可怜他。“我的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纳家
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
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人从窗户扔出去,脸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嘲讽人要轻声慢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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