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所同情的人。
修道院式的严厉教育促使两姐妹早早出嫁了,共同的不幸把她俩连结在一起,
就像丽塔和克里斯蒂娜'注'从娘胎里就连在一起一样。很多男子为形势所迫而结婚
时,都宁愿要一个从修道院出来的、脑子里灌满了宗教信条的女子,而不愿娶一位
从小在社交场中受熏陶的姑娘。一个男子要么娶个见识很广的女子,她阅读和评论
报上的广告,她同无数年轻人跳华尔兹或加洛普舞,她无戏不看,无小说不读,她
学跳舞时膝盖几乎被舞蹈教师的膝盖撞碎,她蔑视宗教,有一套自己的道德观;要
么娶一个像玛丽一安杰莉克和玛丽一欧也妮那样无知而纯洁的姑娘。没有调和折衷
的余地。也许,跟前一种女子结婚和跟后一种女子结婚都同样危险。然而,绝大多
数男子还没到阿尔诺耳弗'注'的年龄,就宁愿选择一个受过宗教教育的阿涅丝'注'
式的女子,而不要未来的赛莉梅娜'注'。
玛丽姐妹都长得娇小玲珑,两人个头一般高,有着同样的纤手秀足。妹妹欧也
妮的头发是金色的,像母亲。安杰莉克的头发是褐色的,像父亲。但两人的肤色一
样,都是洁白而带有珠光,这说明她们血统纯正,生活优裕。她们的肌肤丰润如茉
莉花瓣,也像花瓣一样柔嫩细滑,透出碧玉花纹似的蓝色小血管。欧也妮的蓝眼睛
和安杰莉克的褐色眼睛常常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无忧无虑和毫不做作的惊异表情,
当眸子在水汪汪的眼眶里茫然转悠时,这种表情便特别明显。姐妹俩的身材都很匀
称:两肩略嫌瘦削,但日后会发育得圆滚滚的。她们的胸脯长期被遮盖住,但是,
一旦她们的丈夫请她们袒露出来去参加舞会时,那胸脯的完美便令所有的人惊叹不
已,这使两位纯洁的姑娘在家里以及在整个舞会上羞得满脸绯红。在我们的故事开
始的时候,也就是说,姐姐在哭,妹妹在安慰她的时候,两人的手和胳臂已经成了
乳白色,两人都已做了妈妈,一个生了个男孩,另一个生了个女孩。小时候,母亲
认为欧也妮很调皮,因此对她格外留心和严厉。在这个令孩子们惧怕的母亲眼里,
安杰莉克高贵而骄傲,心里充满了豪情,能够自己管住自己,而欧也妮则是个机灵
鬼,需要加以遏制。世上有些好人被命运所埋没,他们本应万事如意,但是,仿佛
灾星总是折磨他们,不测风云老是拿他们做牺牲品,结果他们一辈子在不幸中度过,
最后在不幸中死去。玛丽两姐妹就是这样。欧也妮这个天真快活的姑娘,刚跳出娘
家的樊笼,又落入一个专横奸诈的暴发户手中。安杰莉克这个生来准备为爱情进行
伟大斗争的姑娘,却被命运抛到巴黎社会的最上层,享受着充分的自由。
德·旺德奈斯夫人两腿半曲,蜷身躺在椭圆形沙发里,脑袋软弱无力地靠在沙
发背上,显然,她那婚后六年依然天真无邪的心灵已经受不住偌大痛苦的重压。今
天晚上,她只在意大利歌剧院露了一下面就奔到妹妹家来了,发辫里还留着几朵鲜
花,其他的花已经和她的手套、绸面皮大衣、手笼、风帽一起散落在地毯上。晶莹
的泪珠和挂在洁白的胸脯上的珍珠混在了一起,充满泪水的双眼说明她有难言的痛
苦要倾诉。而四周的环境却是如此奢华,这不构成了一幅可怕的图画吗?!伯爵夫
人感到没有勇气说下去。
“可怜的姐姐,”杜·蒂耶夫人说,“你对我的婚后生活太不了解,才会想到
来向我求救!”
这句话是姐姐刚才猛烈倾倒的苦水从她心底里翻腾出来的,正像积雪融化能掀
起深深埋在山涧底的石头一样。听了这句话,伯爵夫人惊愕地看着妹妹——银行家
的妻子。她的眼泪给吓干了,两眼直愣愣的。
“难道你也生活在苦难的深渊里吗,我的天使?”她低声问道。
“我的不幸不会减轻你的痛苦。”
“说出来吧,好妹妹。我还不至于自私到不愿听你诉说!这么说,我们俩还像
做姑娘的时候一样,都在受苦啰?”
“可现在我们是分在两处受苦,”银行家的妻子忧伤地说。“我们生活在两个
敌对的社会集团里,当你不再到杜伊勒里宫会的时候我反倒得去'注'。我们俩的丈
夫属于两个相反的派别。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银行家的妻子,一个恶棍的妻子,我
的宝贝!而你呢,你是一个善良、高尚。心胸宽大的人的妻子……”
“啊!别责怪我!”伯爵夫人说,“一个女人要能责怪我,她自己必须忍受过
单调无味的生活带来的烦闷,她必须尝过摆脱了这种生活而一下子进入爱情的天国
是什么滋味;她必须体会过,为另一个人而生活,并分享他那诗人的心灵的无限激
情是多么幸福,她还必须体会过双重生活的乐趣:一方面和他一起在那争权夺利的
世界里到处来去奔忙,为他的忧愁而痛苦,为他的快乐而心荡神驰,在宏伟的生活
舞台上大显身手;而与此同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平静、冷漠、安详。是啊,
亲爱的,常常是心里像海洋一样在翻腾,而身子必须安静地呆在家里,坐在火炉前
的沙发上,像你我现在这样。然而,当每时每刻都有一件重大的事来扰乱你或绷紧
你的心弦,当你对任何事都不能无动于衷;当你感觉到自己整个生命系在一次散步
上,因为在散步的人群中你会看到一双使太阳黯然无光的明亮的眼睛;当你为一次
迟到而心神不安;当你想杀死一个不知趣的人,因为他侵占了使你全身血液沸腾的
难得的美好时光的一分一秒;——这时候是怎样的幸福啊!真正的生活多么令人陶
醉!啊,亲爱的,在那么多女人祈求激动人心的生活而又得不到它的时候,自己却
能这样生活!想一想吧,天真的妹妹,人生只有一个阶段能享受这种诗意,那就是
青年时期。再过几年,人生的严冬就要来临了。唉2假如你拥有这些活生生的感情财
富而又将失去它……”
听见姐姐翻来覆去赞美这种生活,杜·蒂耶夫人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但看
见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终于说:
“我没有一点想责备你的意思,我亲爱的姐姐。刚才你在顷刻之间往我心里投
下的火种,比我这几年来用泪水浇灭了的还要多。是的,我心里认为,我现在过的
生活,或许为你刚才所描绘的那种爱情作了最好的辩护。唉,我想,要是我们能多
见几次面,就不会处于现在这种境地了。要是你了解我的痛苦,你就会珍视自己的
幸福,还会鼓动我进行反抗,而我也可能会得到幸福。你的不幸是偶然的,还能在
偶然中得到弥补,我的不幸却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在我丈夫眼里,我不过是他用
来炫耀奢华的一只衣帽架,是他野心的标志,是他虚荣心的一种满足。他对我既没
有真正的感情,也缺乏信任。费迪南就像这大理石一样冰冷而光滑,”她一面说一
面拍拍壁炉台,“他总提防着我。我要是为自己要点什么,肯定会遭到拒绝;可是,
能够满足他的虚荣心、能炫示他财富的东西,我甚至不用要就可以得到:他装饰我
的住房,他为我的吃喝花费数量惊人的钱财。我的仆人的服装,我在戏院的包厢,
总之凡是人们看得见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为了摆阔,他什么都不吝惜,他可以
给孩子的褪褓镶上花边,但对孩子的哭喊却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孩子真正需要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吗?别看我去王宫时满身珠光宝气,别看我出门时佩戴着贵重的小玩
意儿,其实一个铜子儿也不在我手里。杜·蒂耶太太也许叫很多人羡妒,人家以为
她在金子里游泳,可没有一百法郎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父亲要是不管他的孩子们,
就更不会把孩子的妈放在心上。唉,他可真让我感到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我的个人
财产(其实并不由我支配)是从他手里抢来的。要是我只需要把他掌握在手里,那
么我也许会施展手腕博取他的欢心;可是我被一种奇怪的势力控制着,这势力就是
一个公证人的寡妇'注',她是个五十多岁、自命不凡的人,她挟制着杜·蒂耶。我
知道,只有等她死了,我才能自由。在这儿,我像王后一样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到
了午饭和晚饭的时间有人敲钟,就像在你的庄园里那样。我总是在固定的时刻由两
个穿号衣的仆人陪着到树林里去散步,也总是在固定的时刻回来。我不能发号施令,
而只能接受命令。比如,我正在跳舞或者正看着戏,听差走过来对我说:‘夫人的
车子备好了,’我就得在兴致正浓的时候离开。如果我不遵守他给我规定的那套礼
仪,他就会发脾气,那可真叫人害怕。这可诅咒的富贵生活使我留恋过去,使我觉
得我们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至少夜里不管我们,我可以跟你谈话。那时候我生活
在一个疼我、并且和我一起受苦的人身边;而在这里呢?住在这豪华的公馆里,我
却好像置身在沙漠之中。”
听了这番悲惨的诉说,伯爵夫人也抓住她妹妹的手,一面亲吻一面流泪。
“所以,我怎么能帮助你呢?”欧也妮低声对安杰莉克说。“要是他撞见我们
俩在谈话,他就会起疑心,他会查问这一个多小时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得不
向他撒谎,而在他这样阴险狡猾的人面前撒谎是不容易的,他会给我设很多圈套。
好了,别谈我的苦楚了,还是考虑考虑你吧。我亲爱的,你需要的四万法郎对费迪
南根本不算一回事,他和另一个大银行家——纽沁根男爵合伙,支配着几百万法郎
呢。有时,他们举行晚宴我也在场,他们在晚宴上讲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杜·蒂
耶知道我谨慎,他们当着我的面谈话毫无顾忌,深信我是不会张扬出去的。嘿,听
了他们的谈话以后,我觉得,与金融界的某些阴谋相比,拦路抢劫和谋财害命可算
得上是善行善举了。纽沁根和他不管别人破产不破产,正如我不把他们挥金如土放
在心上一样。我常常接待一些受骗上当的可怜虫,这些人正是前一天我听到杜·蒂
耶他们谋划着要坑害的人,这些人入伙做买卖,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在买卖里失掉全
部家产。我真想对这些人说:‘当心!’就像莱奥纳德'注'对误入匪窟的人说‘当
心’一样。可是,如果我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所以我不作声。这豪华的公馆无
异于歹徒行凶之地。杜·蒂耶和纽沁根恣意挥霍,一千法郎的钞票整把整把地往外
拿。费迪南在杜·蒂耶买下了古堡的旧址,准备把它重建起来,还想再买一片树林、
几处漂亮的田庄,与古堡连成一片。他说他儿子将成为伯爵,还说,到第三代,杜
·蒂耶就是贵族之家了。纽沁根呢,他住腻了圣拉扎尔区的那幢宅子,正在造一座
华丽的公馆。他夫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啊!对了,”她叫道,“她也许会对我们
有用处,她在丈夫面前敢说敢做,又能支配自己的财产,她能救你。”
“我的小猫咪,我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了,我们今晚就去找她吧,现在就去,”
德·旺德奈斯夫人说,一面扑到杜·蒂耶夫人怀里,哭了起来。
“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我能出去吗?”
“我有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