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门 作者:彭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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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门 作者:彭学军-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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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我终于忍不住跳了上去。
  初夏,太阳还比较温和,风也柔柔凉凉的,吹在脸上好舒服。岸边的垂柳水草一般在风中飘浮着。吊脚楼,以及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晾着的五颜六色的衣服、窗台上的开得莺莺燕燕的花儿,都徐徐地住后退去,像一幅一点点展开的、又怎么也看不完的画儿。
  我第一次从船上看两岸的景致。风平浪静,船走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只见跳岩、虹桥、城门、万名塔、水车……慢慢地小去。
  水面上的船很少,现在是旅游淡季,要到暑期才又会热闹起来。我们来到拦河坝,前面有一条游船,船上的游客都穿了救生衣,那只船径直朝拦河坝划了过去。
  “就这样冲下去,没事吗?”我有点紧张地问铜锣。
  “没事的,坝不高,你看。”
  正说着,只见那船嗖地冲了下去,滑溜得像一条巨大的鱼,船上暴发出一阵惊呼声,听上去又害怕又兴奋。 
  那声音大大地刺激了我,鼓励了我。铜锣回头看着我时,我冲他无畏地点了点头,他说了句“你坐稳了”,竹篙往水里深深地一插,船就冲过去了……
  我还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整个人被高高地抛了起来,瞬间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身体没了,魂呢?魂好像也没了。像是化做了一片羽毛,或是一朵白云,袅袅娜娜的,又空灵,又自在。下一个瞬间,又倏地落下,身体哦魂哦又回来了。船呼地一下,箭一般射出去好远。
  等船终于慢了下来,我才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
  “好玩吧?还想不想再来一次?”铜锣问我。
  心虽然还在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但我真的还想再来一次,我很喜欢那种感觉,那种化羽毛化白云的感觉。可是,要怎么才能再来一次呢?
  “我有办法,你要下来帮我。”铜锣说。
  铜锣让船靠岸,然后用绳子从岸上把船拉上去,要不,就要弯好长的水路才能回到上游。因为是逆水,拉上去很费劲,铜锣的力气很大,我也把喝稀饭的劲都使了出来。
  终于拉上来了。
  然后,坐好,冲啊,身体哦魂哦又不见了,羽毛哦白云哦又飘起来了……
  可是,还不够,还想玩呢。于是,又去拉船。
  就这样,一趟一趟的,很辛苦很辛苦地把船拉上来,又很快活很快活地让船冲下去。我已经敢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了,还大声地尖叫,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死死地抓住船帮,而是将双臂大大地舒展开,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风在我耳边呼啦啦地响着,把我的头发高高地扬起———我不再是羽毛或白云了,我变成了一只鸟儿,在天水间飞翔……
  终于,玩够了,也累了饿了,铜锣让船顺水漂着,我们坐下来吃桐油粑。
  这一片水域很开阔,没有一只船,远处是黛青的、山形雄奇的群峰,山脚下绿树掩映着错落的村寨;岸边,常常会看见一群群的白鹅,像没有融化的积雪一样。我们的船经过,惊起一片嘎嘎嘎的叫声,回响在寂静的水面上。
  我趴在船板上,水清得能看见火苗一样忽忽悠悠的水草,还有水草间嬉戏的鱼。我把手伸进水里,我的手在水里变得又细又长,水鬼的手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我正胡思乱想着,一群鱼儿围过来了,它们以为我的手是可以吃的东西。有一只胆大的还冲过来啄了一口,我一惊,缩回了手。鱼儿知道弄错了,忽地一下逃掉了。
  扭头看了一眼铜锣,他也躺在船板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躺好,也觉得有点困了,就要睡过去时,迷迷糊糊地听见铜锣说:“我、我想问你件事。”
  原来,铜锣没有睡着。我坐了起来,看着他。他的表情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脸微微有点红。
  “你问呀,什么事?”看他这个样子,我好奇怪。
  “青榴……她、她是不是一直很恨我?”铜锣说完好像不敢看我,扭头去看停在船头的一只红色的水鸟。
  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青榴是不是恨铜锣?
  她被欺负的时候,我相信,她是恨的。后来,她的嘴治好了,她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她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任何地方唱歌了。她的亲妈来接她了,她跟着亲妈到省城去了,她已经完完全全不是原来的那个青榴了……她还会恨吗?我想,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要恨了。
  忘了,就像现在她忘了我一样。
  可是,不记得恨了和不恨了、原谅了是两回事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铜锣的问题。
  “她走的那天早上,你是特意来送她的吧?”我突然想到了那天早上的事。
  “怎么会?我、我只是路过,碰、碰巧了。”铜锣结结巴巴地辩解。
  “哦,青榴还以为你是特意来送她呢,她很高兴哪。”我故意激他。
  “真的?”铜锣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让江水映衬得格外的澄澈,“那、那就算是吧。”他转过头去,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一跃而起,好像突然之间蓄积了无穷的力量,身子一挫,猛地一撑竹篙,船哗地飙出去好远…… 
  一路上,铜锣又和我聊起学校的事,他问我藏书楼还闹鬼吗?我说早不闹了,我很想告诉他那“鬼”是谁,但终究没说。
  我还告诉他,肖老师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很像她,漂亮极了;有一天下大雨,操场东面的围墙倒了,砸伤了一个老师,还好伤不重;下周,年级组织去郊游,听说是去铜仁那边看飞机场;有个三年级的学生得了白血病,全校师生都在给他捐款……
  无论我说什么,铜锣都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神情有点向往,又有一点点落寞。他这个样子让我好陌生,铜锣,他应该是讨厌学校的呀。
  我弄不懂———我弄不懂的当然还有眼前看到的情形:
  不经意地,我就看见了她,在岸边的垂柳下,她在和一个男生拍照,另一个男生帮他们拍。拍照的时候,他们背对我,我看见他们的手悄悄地伸到身后,手指和手指绞在了一起……
  拍完了,他们换一个角度又拍。
  那个男生不是哥。
  我以为看错了,让铜锣靠近点,没错,是她———俞丽宛。我还听见她咯咯咯地笑,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
  我蓦地想起了那个冬天,那个冬天的大雪,大雪中的沙湾后山,白色的身影和红色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紧紧相拥,白色的身影高大挺拔,红色的身影则玲珑娇小。他们的组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美丽。
  很不可思议的,我已经淡忘了那个冬天留给我的所有的忧伤,却记住了这样的一幕。那风雪中的身影,已凝结成了一座光芒万丈的冰雕,在我心里,兀自伫立,经年不化。
  所以,我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他们,我叫铜锣快划。可俞丽宛的笑声仍然追过来好远……
  铜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说什么,一路闷闷地回到木木客栈。
  苇林姐已经回来了,一见我们,就着急地说:“这么大半天,你们去哪里了?云婆婆来问过好几次了,沙吉你快回去。”
  我才想起,是出去好久了,玩得忘了时间,而云婆婆是不让我坐船的,这下完了,怎么交代?
  我慌慌地转身就跑…… 
17。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晚风像河里的流水一样清凉地抚摸着我的脸,对面的吊脚楼都没了灯火,只能看见剪纸一般的黑幢幢的影子。远处的跳岩静默地蹲在水流中。没有月亮,星空格外辽阔。星星也出奇的亮,像我一样,毫无睡意地眨着眼睛,而且,我觉得它们在对我说着什么,只是,我听不见也听不懂……
  天已经黑尽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从家里冲出来后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我必须离开那里,离开云婆婆,远远的,不再回去,永远!
  她打了我,云婆婆———她打了我,她居然打我!
  从木木客栈回到家里,云婆婆一见我,喉咙里就发出一种可怕的、含糊的声音,顺手操起一把扫帚就扑了过来。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分明又闪着凶狠的光。只有那次打白猫她这样恶狠狠过,她一直都是温和的、忍让的、没脾气的,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狼外婆。
  我傻掉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我才“啊”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我挨打了,这是从没有过的记忆。以前,无论我怎么淘气,爸爸妈妈都不曾打过我,有时爸爸气极了,会把手扬得高高的,然后轻轻拍下去,我的屁股像被抚摸了一下;妈妈更舍不得打我,但她会找爸爸告状:“你看看你女儿,太不像话了,不打能行吗?无法无天了!”爸爸就气势汹汹、摩拳擦掌地说:“好,看我来收拾她!”然后,冲着我的屁股高高地扬起手掌,重重地打了下去,啪!一声脆响,却是打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可现在,火辣辣痛的屁股告诉我,云婆婆打了我,她手里的扫帚高高地扬起,狠狠地落在我屁股上,一下,又一下……
  我躲开了她又扑过来,咣当!灶上的一只碗被她舞动的扫帚碰到地上,碎了。
  她愣了一下,趁这个空当,我挣脱她,逃了出去。
  跑出好远了,才听到后面传来云婆婆惊恐、凄厉的叫声:“沙吉———沙吉!回来———”
  可那一刻,我又气又痛又委屈,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回去了。
  这座小城屋密巷深,我在灯光昏暗的小巷里瞎跑了一阵,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城边上。灯光变得稀稀落落的,远处有一些菜地和鱼塘。我站住了,我实在跑不动了。
  顺着脚下的路往前看,灰白的石子路延伸过去,远处一团漆黑,要再往前走吗?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那不可知的黑暗里隐藏着什么。
  一阵风吹了过来。我跑得浑身湿淋淋的,风吹在身上很凉爽。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声音:咣———咣咣咣……
  若有若无,听不真切,可落在我心里,却是无比响亮又无比恐惧:咣———咣咣咣……吓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风吹在身上,竟有着刺骨的寒冷。
  突然想起了铜锣给我讲过的“赶尸”。
  铜锣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风俗。小城的周围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因山路陡峭,在外跑生意、谋生计、当兵的人死了后尸体没法抬回来。于是,只好让尸体自己走着回。用绳子将尸体拴着,一个串一个,像鱼干一样,法师在后面作法,尸体就会一蹦一蹦地往前走。为了不让活人看见吓得也变成尸体,赶尸的人会一路敲锣,边敲边喊:“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铜锣说着还学着死人的样儿,闭着眼睛,舌头伸得老长,僵硬着身体,双臂向前平伸,往前一蹦一蹦的,嘴里嚷道:“死人上路,活人回避!咣———”
  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以为是铜锣瞎编出来吓唬我的,还觉得很好玩,也嘻嘻哈哈地跟着铜锣学僵尸一蹦一蹦的。可这会,听着隐隐约约的咣咣咣的声音,突然就想到了赶尸,而且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这个古老的传说,相信他们就在这条延伸过去的路上,在前面那个黑黢黢的地方,一蹦一蹦地走着,脸色惨白……
  我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跑,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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