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门 作者:彭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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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门 作者:彭学军-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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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婆婆也醒了,她披衣下床,奔到厅堂,问:“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麻脸奶奶……”
  “水!水!水!”水只能这样回答她。
  云婆婆打开大门,水一把就把她拖了出去。云婆婆一看就慌了———失火了!
  “失火了!失火了!快起来救火啊!”云婆婆立马叫了起来。
  我也跑了出来,跟着喊:“快起来!失火了!快起来救火!”
  很快的,大家都起来了,拿了各种装水的用具往河边跑。
  原来是西头离水家不远的一座废弃的祠堂着火了。祠堂烧了也就烧了,可祠堂离民房很近,风只要稍稍大一点,火舌就会舔过来。这一条街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的木板房……
  是水晚上起来尿尿的时候发现的,可他叫不出来,就一家一家地擂门。有的人家睡得很死,一点声息也没有,有的人家惊醒了,问一句:“谁呀?”
  水没法回答人家,他唯一能说出一个字就是“水”,于是,他心急火燎地吼道:“水!水!水!”
  “水你个头,三更半夜的卖什么水!”人家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于是,水就去擂云婆婆家的门,他相信云婆婆和我听见他的叫声会起来的。
  见大家都起来了,云婆婆也回家挑了一担水桶往河边跑。跑了两步,她回头看见我跟在后面,就把我推回去,关上腰门,插上闩子,凶巴巴地说:“老实在家待着,不许乱跑!”
  我心里慌慌的,搬来一张小凳子站上去,扶在腰门上。我看见门外人影幢幢,人们无声地跑来跑去,有的挑着水桶,有的端着脸盆。西头,看不见起火的地方,只能听见烧东西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还能看见红红的一片天,是胭脂一样的红,美丽得诡异而又恐怖……
  好险哪,幸亏救得及时,紧挨着祠堂的那户人家的墙壁都给熏黑了,稍晚一点火就烧过来了。这些几十年的木板房真要烧起来,救都没法救。大家想想都觉得十分后怕,也都纷纷感念云婆婆,说多亏了云婆婆把大家叫起来,要不……
  “还有我,我也叫了!”见大家没提到我,很不满意,就大叫起来。
  “对对,沙吉也叫了,我都听见了。”有人证实道。
  不过,大家最感念的当然还是水,大家感念他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多地买他的水。
  那些日子,家里有劳力挑水的好像都变懒了,而水却很少有歇下来的时候。他挽着裤腿,赤着脚,挑着水桶吧嗒吧嗒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身上的衬衣湿搭搭的。他几乎不用再叫“水哎———”了,不断有人招呼他:“水,过来。”
  水很累,可他比任何时候都快乐。云婆婆买了他的水后,劝他歇一歇他都不肯。他拉开衣兜对云婆婆和我炫耀他的财富,确有一把硬币在里面闪闪烁烁,他眼里快乐也在闪闪烁烁。
  可是,没过多久,水的快乐就没了。
  那次险些发生的火灾,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决定免费给家家户户装上自来水。这倒是件好事,这样就不用下河洗衣洗菜了,当然,也不用再去井里挑水,或买水。
  可是,没人买水了,水怎么办呢?
  青石板路被挖开了,有人在埋水管。
  一开始,水并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路挖烂了,他挑水不好走。我想告诉他,云婆婆不让。“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水可怜了,麻脸奶奶可怜了。”云婆婆叹息道。 
  “我们家不装,我们家买水。”我仗义地说。
  “傻,我们家用得了多少水?”云婆婆拍了一下我的头。
  我不说话,我明白了,只有让所有的人都用不上自来水,都要买水,水和麻脸奶奶才不可怜。
  可是,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决定试一试。
  我活到六岁才第一次体味到,晚上要想让自己不睡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这天晚上,我把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天花板。才发现天花板上有一摊水渍,水渍的形状像极了正在吃草的……是什么呢?我一会儿觉得像一头羊,一会儿又觉得像一匹马,再看看发现那其实是一只狗,可是狗是不会吃草的,那么,就不应该是狗,莫非是狼?尽管狼也不吃草,可我还是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我还是睡着了。
  扭头一看,云婆婆已经睡得很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悄悄地起来,穿上衣服,摸摸索索地来到厅堂,搬来凳子站上去,小心地把大门和腰门的门闩一点点地抽出来,打开大门,然后是腰门。大门打开来的时候在寂静的夜里纺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我相信它不会吵醒云婆婆。我侧着身子,鱼一样滑了出去。
  我终于来到了埋水管的地方,我要做的事就是———搞破坏。
  可是,别以为做好事难做坏事容易,眼前这件坏事就不那么好做。看着一段还没来得及覆上土、和我手臂一样粗的管子,我有点无从下手。最终,我想明白了,装好的管子肯定是撬不动的,那么就把它堵起来,让它出不了水。
  我捡了些碎石子往里面扔。一开始扔进去空空地响,后来响声越来越闷,最后,终于全部堵在了管口。我觉得大功告成。
  我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回去了。
  回到家,看见云婆婆仍旧睡得很熟,就赶紧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很快就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云婆婆买菜回来我才醒。穿衣服的时候,云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脏?尽是土。”
  我赶紧抽回手,吞吞吐吐地说:“嗯……是呀,好脏,昨天忘了洗。”
  好在云婆婆不再追究,边做早饭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真笨呢,塞些石头有什么用……”
  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突然明白过来了,趿着鞋跑出来:“云婆婆,刚才你说什么?什么……塞石头?”
  云婆婆抬眼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怪怪的,然后低下头去捞面条,漫不经心地说:“昨天晚上有人在水管里塞了好多石头,白费劲哪,人家把水管拆下来,划拉出石头,再装上去不就成了。”
  我依在房门边,愣在那里。手上抓着长裤,还没来得及穿,身上是一条淡绿小花的短裤,两条瘦精精的腿微微有些发抖。
  云婆婆放下碗,过来帮我穿好裤子,然后爱怜地抱了抱我说:“快去洗洗,饭好了。” 
4。不懂心痛
  水肯定很想大声地哇啦哇啦十分放肆地哭,可他是个哑巴,他只能无声地流泪。所幸的是他还能说出一个字,这个字便成了他宣泄的一个出口,他就把所有的悲伤都浓缩在一个字里,喊了出来……
  吃了早饭,我就往外跑,我来到装水管的地方,看见有四五个工人在那里干得热火朝天,有几个人站在一旁看,一个说:“真快,马上就能用上自来水了。”另一个说:“是呀,洗衣洗菜都不用出门了。”
  我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整整一天我都闷闷不乐,也不见水。水应该知道这事了,他怎么样了?
  到了晚上,我仍旧盯着天花板看,等到我把那团水渍从羊到狼都想了一遍以后,云婆婆睡着了。
  我悄悄地溜了出来。
  还没走到埋水管的地方我就站住了,那里有人!我吓得一哆嗦,赶紧闪到墙角边,探出头去。
  今晚的月亮很好,圆圆的银盆似的悬在紫蓝色的天幕上,月光下那人的身影好熟悉,是水!
  水在狠劲地做着一件事,他在撬水管。他先把水管弄弯了,然后再把它拆下来,水带了铁棍和扳手。但水的力气还不够大,他干得费劲。
  我溜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想清楚要干什么。塞石头肯定是不行了,我只是想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做的。现在看到水,觉得水做的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我心里一阵欣喜,想冲过去帮水,但又怕突然出现吓着他。最后决定,还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帮他放哨。
  忙乎了好一阵,水才停下来,扛着家什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水的吆喝声惊醒了,水的声音很亮,透着一点点喜悦。我抿嘴笑了,又睡了过去。
  直到云婆婆做好了早饭才把我叫醒,吃早饭的时候云婆婆告诉我,水管昨晚被人撬了几根,人家分析说是被贼偷去卖钱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会呢,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水撬完水管就走了,没有带走一根,水只是搞破坏———跟我往水管里塞石头一样,他不是贼。撬下来的水管扔在那里,别人拿了去卖钱,但绝对不是水。
  早餐是稀饭和香喷喷的灯盏窝,灯盏窝倒是吃完了,却望一碗稀饭发呆。
  “木了?快吃!“云婆婆催我。
  “好烫呢。”我随口说,其实稀饭都已凉透了。
  晚上睡觉时我就打算好了的,今晚还要去给水放哨,水肯定还会去。可也许连续两个晚上没睡够觉,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没想到狼就睡着了。
  半夜,我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了,睁眼一看,云婆婆不在身边。我赶紧爬起来,跑到厅堂,看见云婆婆站在大门边。我悄悄地走过去……
  我看见有一队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好些人手里晃着手电筒或应急灯,他们对一个人推推搡搡的,骂他是贼,说他偷了水管,还说真看不出,一个哑巴还这么不老实。
  我心里一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等到他们走过来了,我一下子蹦了出去,把云婆婆吓了一跳,她并不知道我藏在身后。
  我冲着那帮人大喊大叫起来:“别抓水!不是他,我看见的,他不是要偷水管,我昨天晚上看见了的,他没有拿走水管,真的不是他!”
  那一刻,我后悔死了,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要睡着呢?如果也像昨晚那样,我悄悄地给水放哨,他就不会被抓住了。我真是笨哪,怎么这么贪睡!
  可是,没人在意我的话,大家仍旧闹哄哄地往前走。只有水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水的眼神不惊不惧,看着我的时候好像还有一点点笑意。我正想对水说点什么,他却被人推了一把,走远了。
  “水,水,你跟他们说,不是你,你没偷!”我仍是不甘心,跟在后面跺着脚尖声嚷道。
  突然,我噤了声,我想到了,水不会说话,水是哑巴,我第一次感觉到,做一个哑巴是多么多么的不好哦! 
  我还想追过去,云婆婆一把抱住了我:“算了,他们不会听你的。”
  那帮人很快走远了,融进了老街尽头的黑夜里。
  四周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沉沉的一片。我明白了,夜有的时候确实是黑咕隆咚的。
  我病了,高烧不退。
  医生说是冻着了,或许还受了点惊吓。那天晚上我只穿着短裤和小褂子就冲出去了。
  云婆婆日日夜夜地守着我,后来她说,我真把她吓住了。我烧得脸蛋通红,不断地说胡话:
  “不要,不要抓他,不是水偷的。”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水,快跑,跑呀!”
  …………
  云婆婆听了就絮絮叨叨地安慰我:“没事了,水没事了,你也快点好,好了才可以去跟水玩呀。”
  水确实没事了,那些人最终也没把水怎么样,因为第二天,麻脸奶奶去世了。
  那些人把水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打开门,水就猛地跳了起来,把挡在他面前的人用力一推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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