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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朝阳来了之后,先去了一趟银行,仔细察看了银行保险库的位置,然后察看了地道。在树根下面,他对库班说:〃这是一棵柳树,向右挖吧。〃
他们仅仅挖了三天,刘朝阳指指头顶,说:〃到了。〃
案发后,当地警方对前来采访的媒体称,这批窃贼可能有精良的器材,包括环球定位系统,还有多名数学、工程和挖掘专家。我们知道,所谓精良的器材不过是一些最简单的工具,警方提到的这位数学、工程和挖掘专家就是刘朝阳,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煤矿工人,曾经因盗墓被判刑三年。
警方指出,这些窃贼在储蓄所附近租了一个院子,关上门挖地道,没有引人怀疑。地道呈现的是〃人〃字形状,说明这群家伙们曾经迷了路,那棵柳树为他们指明了正确的方向。地道墙壁钉有塑料板,地面铺木板,沿途有电灯照明,还有一间工作室。窃贼搬走了钱库内的5个保险箱,未触动警铃,保险库的行动感应器和保安摄像机,毫无反应。警方没有透露这些窃贼盗走了多少钱。
第二天上午八点,也就是银行职员看见那个大坑发出尖叫的那一刻,库班已经坐上了火车。
库班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臭气熏天。
库班的旁边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年轻人说:〃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是在车顶上,一车厢的煤炭就在屁股下面。现在,挤得嗷嗷叫,咱俩换换位置嘛,老兄,嗯,我要方便一下。〃
库班不情愿地和他交换了座位。他打开车窗,向外面撒了一泡尿。
也许是一泡尿产生的好感,库班向这个长发的年轻人举起啤酒瓶子,示意他要不要喝一杯。
长发青年摇摇头。〃我现在不能喝酒,虽然我酒量很大。〃
他把脸转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我们坐火车时都曾经注意过窗外的风景,窗外有一些草垛、麦田、水渠和树林。
当火车驶过一个村庄的时候,长发青年突然把头伸出车窗,把手拢在嘴边,向一个小院大喊:〃红,红,红!〃
在那个小院里,一个叫红的女人几乎每隔几个月都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声音很遥远,又仿佛就在耳边。她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哄儿子玩的时候,甚至在睡梦之中,都听到丈夫的呼喊。她为此精神恍惚,以为是幻觉,侧耳倾听,只听到火车呼啸而过。
火车穿过一条隧道,惊醒了很多蝙蝠。在这短暂的黑暗里,库班极力克制,才没有向这个长发的年轻人下手。偷走他的钱包简直比喝一勺汤还容易。他忍住,但慈悲心肠转瞬即逝,就在火车快要穿过隧道时,库班的手完全是下意识地伸进了长发青年的衣兜。把钱包掏出来的一刹那,库班顿时目瞪口呆那钱包正是他自己的。
这大概是库班盗窃以来遇见的最奇怪的一件事:长发青年可能是在交换座位的时候,偷了他的钱包,他鬼使神差又偷了回来。盗窃过程是成功的,利用了黑暗,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搞到了手,但盗窃结果却是他偷了一个钱包,身上的钱并没有因此而增加一分。
〃物归原主。〃库班把钱包给长发青年看看,放回自己的衣兜。
〃原来是同行啊,〃长发青年呵呵一笑,开始说,〃刚才看到没,一个小院子,那就是我家。我偷东西,不是缺钱,是为了好玩,也是一种习惯。看见别人的钱包,我就忍不住,手痒痒。我多么喜欢做一个小偷啊!我的整个性格,所受的教育和成长的环境,都注定我特别适合这一职业。我不糊弄你,我现在特别有钱,知道什么来钱更快,更容易吗做生意。〃
长发青年压低声音,对库班说,〃我肚子里有几个避孕套,我不能吃东西,虽然我很想和你喝酒。你想啊,明天早晨,到了站,我把这些东西拉出来,就可以赚一笔钱。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相信你,不是信任,也不是因为你和我一样他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夹钱包的动作我说话有点文绉绉的吧,操,我不在乎!有时我就想,我迟早会再进去的,早晚的事,所以我不在乎。我留这么一头长发,也是为了吸引雷子的注意,不在乎。〃
〃我知道,这叫运毒。〃库班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做生意呢?自己进货,自己卖。〃
〃这事,我一个人不行,没有合伙的,我也没本钱。〃
〃我有。〃
〃老兄,你叫什么名字。〃
〃库班。〃
〃我叫小油锤。〃
2000年2月3日,除夕,邢石市铁路职工住宅小区6楼发生火灾,母子二人被困在阳台上。女人急得大喊救命,她还抱着个孩子。孩子四岁左右,因为惊恐,吓得哭声都变了腔。浓烟夹杂着火光从阳台上涌出来。
天还没亮,睡梦中惊醒的邻居立刻报警,并且迅速组织救援。一部分人试图打开那户人家的防盗门,但是无功而返,因为客厅已经被凶猛的火势封锁。
楼下围观的群众束手无策。有人提议从阳台上系根绳子把母子二人救下来,绳子立刻找来了,但是怎么送上去呢?
阳台上的女人头发被烤着了,她脱下衣服蒙住头,孩子的哭喊声也变得声嘶力竭。形势万分危急,救火车迟迟未来,再等片刻,估计那女人就会忍不住从楼上跳下来。
这时一个人默默地挺身而出,他拿起绳子咬在嘴里,沿着墙壁上的下水管向上攀爬,那敏捷的身手令围观的群众目瞪口呆。他爬到六楼的位置,调整姿势,踩住固定下水管的螺拴,象壁虎似的轻轻一跳,就到了阳台上。
他迅速系好绳索,在楼下群众手电筒的照射下,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抓着绳子缓缓的下降。下降到三楼的时候,他停顿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下面观望的人来说,就好像是几个世纪。人们屏住了呼吸,清晰地看到他的手被绳子磨破流出了血。他皱了皱眉,接着,咬牙忍住痛,一口气滑了下来。
观众齐声喝彩,一个邻居接过孩子,有些老年人流下了眼泪。这时救火车来了,现场一片混乱。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青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人们甚至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
事后,那个女人和丈夫多方寻找救命恩人,他们在电台报纸刊登消息,询问目击群众。有群众反映那个年轻人留着长头发,胳膊上刺着文身,有可能是个在附近租住房子的打工仔。夫妇二人去了当地的派出所查找暂住人口,一个富有经验的老警察听了他们的描述后说:
〃能够徒手攀爬6楼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训练有素的特警军人……〃
夫妇问道:〃另一种呢?〃
老警察犹豫了一下,回答:〃那人很可能是个贼。〃
这个贼就是小油锤。
作恶的人也有善的一面。贪污73万元的教育局长马觉明长年资助几个贫困大学生,人贩子赵桂芹救过落水儿童,杀人犯包金龙为村里修桥,强奸犯甄洪给乡里种树。
小油锤走进一片居民区,看到一户人家发生了火灾,最初他是想看看热闹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态。后来他听清楚了阳台上的孩子喊的是什么,那孩子一声声大喊着:爸爸,爸爸……他突然想起离开家的时候,孩子才10个月大,他在外潜逃流窜了三年,自己的儿子应该3岁多了吧,也会喊爸爸了。他一阵阵心酸,准备离开,但那喊声一下下敲打着他的心。转身拿起绳子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小偷,不再是一个通缉犯他是一个父亲。
救人之后,小油锤去了哪里呢?
他上了火车。
这个通缉犯只有在火车上才可以看到自己的家,冀北平原上的一个小院子,门前有个池塘,栽着几棵杨树。
他对家的回忆,就是从那个池塘开始。
小时候他就常常坐在池塘边的树下看着火车驶过去。他跟着母亲偷煤,用长竹竿绑上一种自制的挠爪,这种简易的工具是当地人的发明。后来,他用这种挠爪勾旅客的行李。火车行驶得再快,只要车窗开着,他一伸手,旅客放在桌上的包就会不翼而飞。他在工地上当过小工,开过拖拉机,还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家电维修。但这些很快都被他放弃了,正如他所说,〃我的胳膊也想干活,我的脑袋却不答应〃。
他盗窃,不是因为贫穷,而是无法改变贫穷的生活。
后来,他和一个叫红的女人订婚了。
他和她坐在草垛上。
她说:〃邻居家小秀结婚时,男方陪送的三金一木。〃
〃啥三金一木?〃
〃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还有木兰小摩托车。〃
〃我也送你三金一木,金戒指,不,〃小油锤说,〃我送你钻戒,一颗大钻石。〃
〃什么时候送我?在哪呢?〃
〃看那里。〃他指指天上,一颗亮闪闪的星星。
她笑了。〃那摩托车呢?〃
〃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变出来,我会魔术。〃
她闭上眼睛。
他吻住了她。
结婚后,小油锤和妻子一连吃了三个月的咸菜。那咸菜叫洋姜,是一种地下的果实,在夏天会开出黄色的花。儿子出生以后,生活更加糟糕了。他开始偷自行车,转手卖掉,他的开锁技术并不高明,有时他会举着一辆自行车走在大街上。有一次,他在盗窃的时候被人逮住了,那人要把他送到派出所,他用螺丝刀狠狠地捅了那人一下,逃回了家。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他家的炉子上正咕噜咕噜炖着一只鸡,老婆和儿子坐在床上看电视。
他刚进家门,警察尾随而至。他拒捕,但是被捕了。他被关进监狱,很快又越狱了。他开始在全国各地作案,盗窃,抢劫,贩毒。他在火车上认识了库班,又介绍库班认识了自己的贩毒上线。这期间,在他家附近埋伏守侯的警察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车站,码头,广场,甚至他家门口的电线竿上都贴上了通缉令。
小油锤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例如1999年的那个夏天,他藏身在打麦场上的第二十一个麦垛里。追捕他的警察,只搜索了二十个麦垛就放弃了。小油锤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他的心砰砰直跳,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首!
被通缉的这些年里,小油锤最初是在恐惧中过日子,最后是在思念中过日子。他觉得自己早晚都会被抓住,他甚至盼望着那一天快点到来。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坐在火车上看一眼自己的家。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虽然这一刹那的接近转瞬即逝。
现在他正出神地凝视着窗外,再过半小时,他就可以看到自己家的小院子了。他想起离家的那个夜晚,雪花飘着,炉火正旺,炖着一只鸡,老婆把儿子逗得咯咯笑。这个画面他久久不能忘怀,他在潜逃流窜的日子里深深呼吸就能闻到炖鸡的香味。那只鸡炖了很多年,家应该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改变吧。
小油锤的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老人,老人观察他很久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老人问道。
〃没事,〃小油锤的手缠着绷带,他把手举起来说:〃被玻璃划了一下。〃
〃看来这个大年夜要在火车上过喽。我去看儿子,你呢,家里都有什么人?〃
〃有老婆啊,〃小油锤回答,〃还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