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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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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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奇心向外张望。暮色苍茫,最初看不见窗外的一切景物,后来才渐渐分辨出来,正对面,那家早已熟悉的小店铺点着一盏灯;斜对面,是一幢大房子,楼下有两扇窗子露出了灯光;街道中间,有一辆载着两个乘客的弩马拉的马车,或者一辆缓步回家的空四轮马车;终于有一辆轿式马车赶到我们家门前,我完全肯定这是伊文家的人,因为他们答应早一点来;于是我就跑到前厅去迎接他们。然而,这不是伊文家的人,从打开车门的、穿着号衣的仆人的胳臂后面,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身材高大,身穿貂皮领的蓝色大衣,另一个娇小玲珑,全身裹在绿披巾里,从技巾下面只露出她那穿着毛皮靴的小脚。她们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在前厅里,虽然我认为这两个女人进来时对她们行礼是我的义务,那个娇小的默默地走到高大的女人旁边,就站在她的前面。高大的女人把包住娇小的女人的整个头部的披巾解开,解开她的外衣,当那个穿号衣的仆人接过这些东西,脱掉她的毛皮靴子的时候,裹得紧紧的那个女人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美丽姑娘,她穿着一身短短的敞领薄纱衣服,雪白的裤子,小小的黑鞋。她的白脖颈上围着一条黑天鹅绒的带子;她长着一头深棕色的望发,前面的鬈发和她的美丽小脸非常相称,后面的鬈发和裸露的肩头又那样相称,因此不论任何人告诉我,就是卡尔·伊凡内奇亲口告诉我说,头发这么鬈曲是因为一清早就用一片片的《莫斯科公报》卷起来,而且用很热的火剪烫过,我也不会相信。好象她生来就长着这么一头鬈发似的。

  她脸上令人惊异的特点是她那大得出奇、半睁半闭的鼓眼睛,这双眼睛同她的小嘴形成奇异而悦目的对比。她的嘴抿着,她的眼神非常严肃,从她的整个面部表情看来,使人不能希望她会露出笑容,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笑容就更加迷人。

  我极力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溜到大厅门口,我觉得必须踱来踱去,装出一副正在沉思、完全不知道客人们到来的神情。当两位客人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我仿佛醒悟似的,并脚行了个敬礼,告诉她们外祖母在客厅里。瓦拉希娜夫人和蔼地对我点了点头,我很喜欢她的面孔,特别是因为我觉得她同女儿索妮奇卡的相貌十分相像①。
  ①索妮奇卡:索菲亚的小名。

  外祖母看见索妮奇卡好象很高兴,让她走近一些,理了理耷拉在她前额上的一绺鬈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的面庞,说:“Quelle charmante enfant!”①。索妮奇卡微微一笑脸上泛出红晕,显得胜么妩媚动人,我望着她,脸也红了。
  ①“Quelle charmante enfant!”:法语“多么迷人的孩子!”

  “希望你在我家里不会感到无聊,我的宝贝,”外祖母说,托起她的下巴。“尽情取乐和跳舞吧。我们已经有了一位小姐和两个哥儿了,”她对瓦拉希娜夫人补充说,用手摸了我一下。

  这种亲近使我非常愉快,因而又脸红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羞怯心情在不断增长,而且听到又有一辆马车到来的响声,于是我认为该退出去了。在前厅里,我见到柯尔纳科娃公爵夫人带着她的儿子和难以想象的一大群女儿来了。她的女儿们长相都一样,很象公爵夫人,很难看,因此一个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在她们脱大衣和摘皮围巾时,她们忽然一起尖声尖气地说着话,乱作一团,笑着什么事情,大概是笑她们有那么多人。艾坚是个十五岁模样的男孩,身材高大肥胖,面容枯瘦,眼睛下面是发青的塌眼窝,按年龄说,手脚都嫌太大;他举止笨拙,嗓音难听,忽高忽低,但是好象非常自鸣得意,我想,这大概就是挨树条抽打的那个男孩。

  我们面对面站了好久,一声不响地互相仔细打量着;随后我们走近一些,我想大概是打算接吻,但是又望了望彼此的脸色,不知怎地都改变了主意。当他所有的姐妹们衣服悉碎作响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时,为了找话说,我问他坐在马车里挤不挤。

  “我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说,“你要知道,我从来也不坐马车,因为我一坐进去就不舒服,妈妈知道这一点。晚上我们出门的时候,我总坐在驭台上,那可有意思得多了,什么都看得见。菲力普让我赶车,有时我就接过鞭子来。这样赶车,你知道,有时候,”他富于表情地打着手势说,“妙极了!”

  “少爷!”有一个仆人走进前厅说,“菲力普问您把鞭子放到哪儿了?”

  “怎么问放到哪儿了?我还给他啦。”

  “他说您没有还给他。”“

  “哦,那就是挂车灯上了。”

  “菲力普说也没有挂在车灯上……您最好还是承认,是您拿了把它丢了,为了您淘气,菲力普得自己掏腰包会赔偿,”那个怒冲冲的仆人接下去说,越来越激动了。

  那个仆人看上去是个可敬的忧郁的人,非常热烈地袒护着菲力普,决定非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不由地觉得,应该知趣一些,于是装出好象没有看到什么一样向一旁走去;但是在场的仆人们却完全不这样,他们更走近一些,带着赞许的神情望着那个老仆人。

  “哦,丢了就丢了!”文坚说,避免作进一步的解释。“鞭子要花多少钱,回头由我来赔。这真可笑!”他添上一句说,走到我跟前,把我向客厅那边引去。

  “不,请问少爷,您拿什么来赔呢?我知道您的赔法:您要偿还玛丽雅·瓦西里耶芙娜的二十个戈比已经有七个多月了;欠我的呢,我想也有一年多了,另外还有欠彼得鲁什卡的……”

  “住嘴!”年青的公爵呵斥道,气得脸色铁青,“我没有别的话说了!”

  “没有别的话了,没有别的话了!”仆人都囔说。“这可不好啊,少爷!”当我们走进大厅时,他特别富于表情地补充一句说,然后把大衣放到衣橱里去。

  “真高明,真高明!”在我们身后,由前厅里传来一个称赞的声音。

  外祖母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会利用一定的口气和一定的情况,不是以第二人称多数就是用第二人称单数代名词来表达她对人们的看法。虽然她应用您和你与一般通用的说法相反,但是这种细微差别到了她的嘴里却具有一种完全特殊的意味。当小公爵走近她时,她对他说了三言两语,称呼他您,而且用那么轻视的眼光瞥了他一眼,要是我处在他的地位,一定会手足无措了;但是艾坚显然不是这种性格的孩子,他不但不注意外祖母怎样接待他,甚至对她本人也不注意,而是对大伙行了个礼,举止即使算不得灵巧,至少是十分随便的。索妮奇卡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我记得,当沃洛佳、文坚和我在大厅里可以看见索妮奇卡,而且她也能看见我们和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交谈时,我就谈得津津有味;碰巧我说到什么自以为很好笑或者很漂亮的言语时,我就放开嗓门,而且望着客厅的门;但是当我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从客厅里既看不到我们,也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时,我就默默无言,对于谈话再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客厅里和大厅里渐渐挤满了客人;他们中间,象儿童晚会上常有的情形一样,有些大孩子不愿意错过一场寻欢作乐和跳舞的机会,他们所以这样,好象只是为了讨女主人的欢心。

  伊文家的孩子们到来时,我不但没有通常见到谢辽沙时所感到的那种乐趣,反而非常奇怪地生他的气,因为他要看看索妮奇卡,并且在她眼前显示一下自己。
第21章 跳马祖卡舞以前
              “啊,看起来,你们要开舞会呀,”谢辽沙说,一边走出客厅,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羊皮手套。“我得戴上手套。”
            “怎么办呢?我们没有手套,”我寻思。“我得到楼上去找一找。”

  但是,我虽然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只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旅行用的绿色无指手套,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只对我毫无用处的羊皮手套:第一,因为它非常旧,非常肮脏;其次,因为我戴起来太大,尤其是因为它缺了中指,想必是卡尔·伊凡内奇很早以前把它剪去包扎受伤的手了。但是,我还是戴上这只破手套,聚精会神地察看我那一向染着墨水的中指。

  “要是娜达丽雅·萨维会娜在这儿就好了,她那里一定会找到手套的。我不能这样下楼去,因为他们如果问我为什么不跳舞,我可怎么回答呢?可是,我也不能待在这儿,因为他们一定会找我的。我可怎么办呢?”我挥着胳臂说。

  “你在这儿做什么?”沃洛佳跑进来说。“去邀请一位小姐吧……就要开始了”

  “沃洛佳,”我对他说,给他看看我那从脏手套里露出两个头的手,用濒于绝望的声调说。“沃洛佳,你也没有想到这个吧!”

  “想到什么?”他不耐烦地说。“嗅,想到手套呀,”当他看见我的手时,毫不在意地补充说。“不错,我们没有。我们得去问外祖母……看她怎么说,”于是他不加思索,就跑下楼去了。

  对待我觉得是那么得重大事件,他的态度是那么沉着,使我放下心来,我连忙跑进客厅,完全忘记了我左手戴着那只难看得要命的手套。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外祖母的安乐椅跟前,轻轻地拉了她的长袍,低声对她说:

  “外婆,我们怎么办呀?我们没有手套!”

  “什么,我的宝贝?”

  “我们没有手套,”我重复了一遍,把身子凑得越来越近,并且把我的双手搭在安乐椅把手上。

  “那末这是什么呢?”她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左手。“Voyez,ma chere①,”她接下去说,转向瓦拉希娜夫人。“Voyez me cejeune homme s’est fait el egant  ①“Voyez,ma chere”:法语“您瞧,我的亲爱的。”

  ②“voyez me ce jeune nomme s’est fait elegant pour danser ave e votrefille”:法语“看看这个青年人,为了同您的女儿跳舞,打扮得多么漂亮呀。”

  外祖母紧紧握住我的手,带着疑问的神情十分严肃地望了望在座的人们,直到所有宾客的好奇心都得到满足,哄堂大笑为止。

  要是谢辽沙看见我这样羞愧得双眉紧锁,想把手抽回又抽不回来,我一定会伤心死了,但是在笑得眼泪盈眶的、红晕的面孔周围的发鬈全都摆荡起来的索妮奇卡面前,我却丝毫也不觉得害羞。我明白,她的笑声太响,太自然了,不会含着讽刺的意味;恰.恰相反,我们一同笑着,四目相视的情况,似乎使我和她更加接近了。手套这段插曲,虽然可以成为笑柄,但它却给我带来一个好处,使我在这个我总觉得非常可怕的圈子——客厅的圈子——里很自在;在大厅里,我一点也不觉得得忸怩不安了。

  怕羞的人的痛苦,是由于不知道人们对他的看法而产生的;这种看法一旦明确表达出来时(不论是好是坏),痛苦也就消失了。

  当索妮奇卡·瓦拉希娜和那个蠢笨的小公爵在我对面跳法国卡德里尔舞时①,她有多么美丽啊!当她在跳chaine的当儿②,把小手伸给我的时候,她笑得多么可爱啊!她头上的棕色鬈发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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