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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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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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指望我们会互相爱悦,根本连想也不必想,因为即使不这样,我的心灵也已经充满了幸福。我不理解,除了使我的心灵得到满足的爱情而外,我还可以要求更大的幸福,或者作非份之想,好使这样感情永远继续下去。这样我已经非常幸福了。我的心象鸽子一样跳动,热血不住地往心房里涌,我想哭出声来。

  当我们穿过走廓,经过楼梯下面黑暗的贮藏室时,我看了看它,想道:“要是能同她在这黑暗的贮藏室里过上一辈子,而且谁也不知道我们住在这儿,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今天非常快活,是不是?”我用战栗的声音轻轻地间,一面加快脚步,与其说是由于我所说的话,不如说是由于我想说的话而吃惊。

  “是的……非常快活!”她回答说,扭过头来望着我,脸上带着那样坦率而和蔼的表情,使我不再害怕了。

  “特别是晚饭以后……不过,但愿您能知道,我有多么遗憾(我本来想说难过,但是不敢),你们不久就要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再也见不到啦?”她说,聚精会神地望着她的小鞋尖,用手摸着我们经过的方格帷幔。“每星期二和星期五,我跟妈妈都乘车到特维尔林荫路去。难道您不想散步吗?”

  “星期二我们一定要求去,如果不让我去,我就一个人跑掉,不戴帽子。我认识路。”

  “您知道吗?”索妮奇卡突然说,“我同常到我们家来的一些男孩,彼此总是称呼你;让我们彼此也称呼你吧!你愿意吗?她补充一句说,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时我们走进了大厅。正在奏《祖父舞曲》的另一个很活跃的部分。

  “请您……”当音乐声和喧哗声足以淹没我的声音时,我说。

  “请你,不是请您。”索妮奇卡纠正说,笑了起来。

  《祖父舞曲》结束了,可是我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带你字的话,虽然我不住地构思着,几次重复其中有这个代词的句子。我缺乏这样做的勇气。“你愿意吗?”“请你,”这些话在我耳朵里回响着,使我飘飘然起来:除了索妮奇卡,什么东西,什么人,我都看不见了。我看见,他们怎样撩起她的发鬈,撩到她的耳后,露出我还没有见过的那部分额头和鬓角;我看见,他们那么紧紧地把她裹到绿披巾里,使人只看见她的小鼻子尖;我注意到,要是她没有用红润的手指在嘴边拉开一个小洞,她一定会闷死的;我看见,她跟着她的母亲走下楼去,迅速地回过头来对我们点点头,就走出门去了。

  沃洛佳、伊文家的孩子们、小公爵和我,我们大家都爱上了索妮奇卡,站在楼梯上目送着她。她是对哪个特定的人点头,我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确信那是对我。

  同伊文家的孩子们告别时,我非常随便地,甚至有些冷淡地同谢辽沙讲话,同他握了握手。如果他明白,从那天起他就失去了我的爱和控制我的权力,他一定会为此感到惋惜,虽然他极力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一生中第一次在爱情上变了心,第一次感到这种感情的甜蜜滋味。把那种磨损了的习惯的忠心换成一种充满神秘意味和前途未卜的新鲜的爱情,我觉得很高兴。况且,在同一时间,甩开一个人而爱上另一个人,意味着爱得比以前加倍地强烈。
第24章 在床上  “我怎么能那么强烈、那么长久地爱着谢辽沙呢?”我躺在床上纳闷。“不!他从来也不理解,不会看重,而且也不配享有我的爱……但是索妮奇卡呢?这是多么可爱的人儿啊!‘你愿意吗?’‘你来开头。’……”  我匍匐着跳起来,逼真地想像着她的小脸,随后用被子蒙上头,把浑身都裹住,裹得非常严实的时候就躺下来,感到一种愉快的暖意,沉入甜蜜的梦想和回忆之中。我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棉被时,就象一个钟头以前那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我甚至在心里同她交谈;这场谈话虽然毫无意义,却给予我无法形容的乐趣,因为谈话里不断出现你,给你,同你,你的等字眼。

  这些梦想是那么清晰,一股甜蜜的激动使我不能入睡,我很想跟什么人来分享一下我这过多的幸福。

  “我的宝贝!”我几乎说出声来,猛地翻到另一边。“沃洛佳!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回答我说。“做什么?”

  “我在恋爱,沃洛佳!肯定是爱上了索妮奇卡。”

  “哦,那又怎样呢?”他回答我说,伸了一下懒腰。

  “噢,沃洛佳!你想像不出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在裹着被子躺着,那么清楚、那么清楚地看见了她,和她谈话,简直奇怪极了!你知道还有什么吗?我躺着想念她的时候,天知道为什么,我很伤心,非常想哭。”

  沃洛佳动了一下。

  “我只希望一件事,”我接着说下去,“那就是永远和她在一起,永远看见她,再也没有别的了。你在恋爱吗?坦白地承认吧,沃洛佳。”

  真奇怪,我愿意人人都爱上索妮奇卡,人人都这么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沃洛佳说着,转过脸来望着我。“也许。”

  “你并不想睡,你在装样子!”我喊道,看见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丝毫没有睡意,于是我就把被窝掀开。“我们倒不如谈谈她。她不是很迷人吗?……那么迷人,要是她对我说一声:‘尼古拉沙①,从窗口跳下去!’或者‘跳到火里去’嗯,我敢起誓!”我说,“我马上就跳,而且会高高兴兴地跳。嗅,多迷人啊!”我补充一句,历历在目地想像着她,为了充分欣赏这个形象,我突然翻到另一边,把头钻到枕头底下。“我非常想哭,沃洛佳!”
  ①尼古拉沙:也是尼古拉的小名。

  “傻瓜!”他笑着说,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说“我完全不象你那样。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先坐在她身边,同她谈谈天……”

  “啊!那末你也在恋爱?”我打断他的话头。

  “然后,”沃洛佳接着说,温柔地微笑着,“然后我就热烈地吻她的小手指头、小眼睛、小嘴、小鼻子、小脚,好好地把她都吻遍了……”

  “胡说!”我从枕头底下喊道。

  “你什么都不懂!”沃洛佳轻视地说。

  “不,我懂得;是你不懂得,净说些蠢话,”我噙着眼泪说。

  “不过,你根本用不着哭啊。简直跟女孩子一样。”第25章 信  四月十六日,离我描述的那一天将近六个月以后,我们正在上课的时候,爸爸走上楼来;说当天夜里我们就要同他一起下乡。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就难过起来,我的思想立刻转到妈妈身上。  这样突如其来的启程是因为下面这封信引起的:

  彼得洛夫斯科耶。四月十二日。

  直到现在,晚上十点钟,我才接到你四月三日那封亲切的信,我照一向的习惯,立即写回信。费多尔昨天就把你的信从城里带回来,但是因为天晚了,今天早晨他才交给米米。米米借口说我身体不好,心绪不宁,一整天都没有把信交给我。我的确有点低烧,说老实话,已经是第四天了,我不大舒服,没有起床。

  请你千万不要害怕,亲爱的:我觉得自己相当好,如果伊凡·瓦里西耶维奇许可,明天我就想起来。

  上星期五,我带孩子们坐车出去;但是在大路拐角上,就是在总使我感到害怕的小桥旁,马匹陷到泥塘里去了。天气非常明媚,我想趁他们把车子拖出来的时间,步行到大路上。当我走到小礼拜堂的时候,觉得非常疲倦,坐下来休息休息,因为隔了半个来钟头才来人拖车,我觉得身上发冷,特别是我的脚,因为我穿的是薄底靴,而且都湿透了。午饭后,我感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但是照常走动,吃茶以后,坐下来同柳博奇卡合奏。(你简直不会认得她了,她有了那么大的进步!)但是当我发现我不能数拍子时,你想想我是多么惊异吧!我数了好几次,但是我的脑子完会混乱了,我感到耳朵里也异样地鸣响起来。我数着一、二、三,接着就突然数起八、十五,主要的是,我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却怎么也纠正不过来。最后米米帮我的忙,几乎是强迫我躺到床上。这样,亲爱的,你就会详细了解我是怎样病倒的,而且全是我自己的过错。第二天我发烧相当厉害,于是我们那位善良的老伊凡·瓦西里奇来了①,他一直留在我们家,答应不久就让我到户外去。这个伊凡·瓦西里奇是个好极了的老头儿!当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他就整夜不合眼,坐在我的床边;现在,因为知道我要写信,就同小姑娘们坐在起居室里,我从卧室里可以听到,他在给她们讲德国童话,她们听着,险些笑死了。
  ①伊凡·瓦西里奇:即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La belle Flamande,①如你称呼她的,从上星期就到我们家来作客,因为她母亲到什么地方作客去了,她对我的关怀表明她怀着非常真诚的眷恋之情。她把内心的一切秘密都向我吐露了。以她那漂亮的脸庞、善良的心地和青春,要是有人好好地管教她,她在各方面都会出落成一个好姑娘;但是在她生活的圈子里,根据她所讲的话来判断,她会完全毁掉的。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自己没有那么多孩子,我就会做好事收养她。
  ①La belle Flamande:法语“那个佛拉米美人”。

  柳博奇卡本来想亲自给你写信,但是已经撕掉三张纸了,她说:“我知道爸爸多么爱嘲笑人:如果写错了一点点,他就会拿给大家看。”卡简卡还是那么可爱,米米还是那样善良而忧郁。

  现在我们来谈正经事吧:你给我的信上说,今年冬天你的经济情况不好,你不得不动用哈巴洛夫卡那笔钱。我甚至觉得奇怪,你居然还要征求我的同意。难道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吗?

  你那么体贴,我的亲爱的,为了怕使我伤心,把你的真实的经济情况隐瞒着我;但是我猜想得到:你大概输了很多钱,我敢起誓,我并没有因此而悲伤。因而,要是事情可以补救的话,就请你不要大放在心上,不必徒然折磨自己。我一向不指望你为孩子们赢钱,而且,请你原谅,也不指望你的全部财产。作赢了钱我并不高兴,输了钱我也不难过;使我难过的只是,你这不幸的赌将夺去了你对我的一部分温存爱恋,逼得我家现在这样,说出这样痛心的真话;上帝晓得,这样做我有多么痛苦啊!我不住地向上帝祈祷一件事,请求他使我们摆脱……不是摆脱贫穷(贫穷算得了什么呢?),而是摆脱当我必须维护的孩子们的利益同我们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的那种可怕处境。直到目前为止,上帝都倾听了我的祈祷;你没有越过那条界限,如果那样,我们就得牺牲那份已经不属于我们而属于孩子们的财产,要不就是……想起来都可怕,但是这种可怕的不幸总在威胁着我们。是的,这是上帝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沉重的十字架。

  你给我的信上还谈到孩子们,又回到我们老早争论过的问题上:你要求我同意把他们送进学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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