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25年的春天。因为所有的学校都要等到秋季才招生,我不能白白浪费半年时间。这时,有一个基督教女青年会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一个补习班,这个班里有一位美丽的女老师,她是从美国的田纳西州来的。我就参加了那个班,很用功地学习,想在秋季去考圣希理达女子中学。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但他总是不在家,总是随着军队驻扎在别的地方。
1938年我在田纳西州做抗日演讲,那是一个很大的会场,有一千多人参加,这位美丽的女老师就在会场做维持秩序的工作。
在那一年秋天,我终于考上了圣希理达女子中学。虽然武昌有许多女子中学,但圣希理达的学风最好,这是美国圣公会在武昌郊区办的一个教会学校。虽然,美国也参加了八国联军,但是他们用赔款,在中国建设了清华学堂,资助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而且,我在汉口时发现,那些美国人不像其他国家的人那么傲慢,所以,我愿意去一个美国学校读书。
因为圣希理达离城市很远,所以,只收住宿学生。一年有四次假期:暑假两个月,寒假一个月,还有春假与秋假各四天。学生只能在假期中回家,平日不得离校,礼拜六上午有两个钟头,是每班师生或校长与全体同学谈话的时间。还有两个钟头是学烹调,同时也教我们参加中外大型宴会的一些礼节。其他学生则在大礼堂学裁剪缝纫,有老师指导。
学生平时在思想上或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写纸条告诉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或向校长请求帮助解决。这种谈话如同谈心,学生诉说心中苦闷,师长很体贴地解答,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解决父母与子女间的代沟问题,以及择友问题、做人问题等等。记得当时学校最注重教育培养学生诚实的品德。我从这些谈话中得到一个很深刻的道理,就是考试不可作假,如夹带、偷看书等都是不诚实,不诚实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虚假的人,失去了人格,这比答不出考试题要严重得多。答不好试题只是知识上没好好努力学习,而作假则是人格品德上的污点。
因此,学校教我们这些少年必须敬重自己,不能做任何不道德的事。如果做了,即使谁都不知道,但是瞒不过自己,你对你自己的思想行为是一清二楚的。这些话跟我母亲从前对我们的教育十分吻合。她说,虽然人家都不知道你想了什么恶念,有了什么恶劣行为,但是你自己知道。人家说你好,但你自己知道你坏,你不快活,你看不起你自己,你以你自己为耻。这比答不出一个考试题要糟糕得多,老师不知道也不能帮助你。
《一粒珍珠的故事》第一部分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每当我们礼拜天去做礼拜之前,我们就检查自己这一周的思想行为有没有可耻的事,如果有,就在祷告中向上帝坦白,请上帝原谅,允许自己再也不做了。第二天,把自己身心洗得干干净净地去礼拜堂崇拜上帝,尤其是那些受过洗礼的教徒在礼拜天清早参加圣餐礼拜之前,一定要十分认真地检查自己的身心,干干净净了才好去与基督共餐。
校长还常常在谈话中教诲我们要为别人着想;凡事都要先为别人着想。这是十分重要的。刚入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十分喜欢排在我盥洗位子隔邻的那个女生的肥皂盒子,觉得太美丽了,真想也有那样一个。一天下午我去盥洗间洗手,一个旁人也没有,我发现那个肥皂盒怎么就滚到我脸盆旁边,我就偷偷拿走了。我想不是我要拿它,是它滚到我脸盆边来的。晚上,我怎么也睡不好,因为我知道这是偷,别人不知道但我自己知道我是小偷,我不快活。我又想到校长说的凡事要为别人着想,那个女生一定也爱那个肥皂盒,不见了一定很难过,可能是爱她、她也爱的人送她的,不见了她们都不快乐,她们的忧愁比我得了这个美丽的东西要大得多。我决定还是把这盒子放回她脸盆里,再也不做小偷了。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学生的家属和亲友可以来校访问。礼拜天是安息日,女学生们都穿上蓝色的制服,上午9时全体做礼拜,受过洗礼的学生还要提早一点,在早上7点,就要去领圣餐。圣坛上布道的牧师讲的都是很有教育性和启发性的内容。这些牧师也是中国人。
我刚读完初中一年级,国民革命军的北伐就开始了,他们从广州一直打到了武汉,目的是改变军阀们对中国的割据。当革命军打到武昌时,军阀肖耀南宣布关闭城门,要顽抗到底。如果真是这样,城里的市民就会饿死,而且还会受到军阀军队的抢劫。因此,当时城里的人都向四乡逃难。有的逃过长江去汉口,躲在外国租界里;有的逃到汉阳;有的逃到郊区。
那时,交通工具只有人力车,不仅车子难雇,而且车费疯涨。那些无处可逃的难民,就一齐拥到米店去买米。因为谣传说:“米店里的米店主都要留给自己吃。”这个城市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我们全家逃往汉口我的姨妈家里,留下两个男佣和一个老厨子,看守我们的房子。武昌的四座城门关闭了四十天,留在城里的人都差不多要饿死了。革命军终于攻破武昌城,军阀们的兵丁四处逃窜,人们用屎罐子砸逃兵,表示自己的气愤。同时市民们还大放鞭炮,欢迎蒋介石率领的北伐革命军进城。
1926年国共合作时,教育是掌握在共产党手中的。我考入汉口市立第二女子中学初中二年级。当时所有外国人办的学校都被认为是西方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一律加以封闭。武汉三镇组织了一个“学生联合会”,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来管理所有的学校。当时这个联合会命令所有的学生,每天都要上街向民众宣传:“我们为什么革命?为什么要有这一次的革命?”5月是一个可怕的月份,在日历上,5月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赤色”,纪念着帝国主义强加给我们的国耻。
从开学起,两个月过去了,我们才刚刚有机会上第一次物理课。当时我是多么想学习啊!那天下午,当我们刚在教室里坐下,听物理老师给我们上课。学生联合会派来了一个共产党员,她推开教室的门,通知我们去大礼堂开会,每一个人都必须参加。我们学生都很厌烦,但是不能不听从“学联”的命令。我们到了大礼堂,才知道这个会议是要我们所有的人剪去辫子。那时姑娘们都喜欢留着长发,梳成两个圆髻,并且在圆髻的周围装饰一圈小花,这是当时的时髦。由于要剪辫子,有些姑娘哭了。这时,“学联”的代表,一名高大而且脸上长满了麻子的男人,手执一把亮晶晶的大剪刀,走向第一排第一个女孩子。我坐在第一排的中间,立刻站起来大吼一声:“要剪辫子,就先剪我的。我是学生会主席。”那个麻脸男人真的停在我的面前,举起了剪刀。我就怒吼一声:“你敢!剪不剪辫子与革不革命有什么关系!一些革命的伟大女性,例如孙夫人、何香凝、秋瑾,她们剪了短发吗?你的话简直是在吓唬人!我认为你是整天没事干,所以想在我们头上闹点名堂出来。我们学生很忙,我们要读书,读书是我们的责任。”面对我的愤怒,他欲辩无词,只好宣布散会。
《一粒珍珠的故事》第一部分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第二天,我去上课,一进大门就发现一个大的布告,盖着“学联”的大红印,上面写着:“刘德伟语言乖戾,行为反动,就此开除。武汉三镇所有的学校都不得录取。”我对此毫不在乎,转身就回了家。家里的亲人们对此也都不在乎,说反正读不了书。后来,姨妈自任我的中文和历史教员,舅父为我介绍了一位英语老师,他是当地英文报馆的主笔,同时还是英国保守党的党员。他除了教我英文,还教我英文打字与小提琴。由于他很喜欢我,所以说好是不收学费的。他叫我每天用英文写一篇日记,交给他修改。那时,对蒋介石的革命政府和革命军队,我是死心塌地跟着走的。但是这位英文老师,是死心塌地反对我们的国共合作的。所以,在每天改我的日记的时候,由于政见不合,我们老是吵架。后来,我就对他说:“你是我的英文老师,你只要纠正我英文文法上的错误,你根本不用管我的政治思想,就和我不可能改变你的政治思想是一样的。”他气愤极了,马上指着我,骂我是“一个小雌布尔什维克!”(a female Bolshevik)我就骂他是“一个煮得又硬又老的保守派!”(a hand beiled conservaive)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教我英文了,没料到他告诉我舅舅说,他非常喜欢我这个犟脾气的小姑娘。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蒋介石对共产党员进行大屠杀。我亲眼看到,很多的大学和中学的好青年,从教室里被拖出来,不经审判,便就地处死,而且不准收尸。这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我对此也强烈不满。
1928年,蒋介石和国民党同意所有的教会学校重新开学。我离开了汉口姨妈家,回到武昌,找到一个武汉大学的大学生做我的家教,补习代数与几何,准备重回圣希理达。同年,我就考上了圣希理达的高中一年级。因为这是一个教会学校,校内老师多是来自美国,教学都是用英文。只有中文课、历史课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才用中文。
我喜欢诗词。我羡慕诗人们能从普通的事物中发现美,用美的词句表现美。但是所有诗词中,都蒙着一层凄凉的雾,感叹人生如梦般的短暂。我认为,诗人们应该是很快乐的,因为他们能够了解事物中的意义和存在的美,而这正是被普通人所忽略了的。至于人生,确实是太短暂了,我们学习很多年才能为社会所用,在我们为社会所用时又会有多少烦恼、委屈和伤害。当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只了解了这就是人生。为什么造物者创造了我们,又不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完成一项对人类有意义的事业?它为什么要创造世界,创造我们?在这个后面,一定有一个目的。宇宙是安排得很美的,每一个行星都有自己的轨道,而不会闯入别的轨道。宇宙被设计得非常奇妙,所有的创造,都不是为了好玩。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无论多渺小,科学家都能发现它的结构是非常精密的,但科学家只能发现它们如何如此,而不能知道它们为何如此。
宇宙与生命被创造的目的,我们还远未知晓,所以想来想去,我认为我们短暂的生命,只不过是宇宙长河中的一小部分,那个大的生命,才是我们将要去继续完成的目的。孔夫子的儒教教我们伦理,教我们如何做人;基督教教我们信仰,告诉我们真理与宇宙是共存的,在我们短暂的生命后面还有更永恒的生命存在。这就是我思想中的永生。《约翰福音》第一章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万物是借着他造的。”这些话,给了我生命、希望和快乐,让我能勇敢地活下去。1929年我十七岁,接受了洗礼。我的教母,是我的世界历史老师,美国人,她的名字叫玛格瑞特·康福-布朗(Magrete C Brown)。
给我施洗的牧师,是圣希理达学校圣公会教堂的牧师,姓黄,是中国人。我经常与他讨论神学上的问题。经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