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吴地同人就能写出大善而非小善,大恶而非小恶;就能穿透种种“遮
蔽物”并拓展人生和艺术的种种境界。我很愿意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认识俞散
文的意义。历史、人生苍茫如烟水。一个人立于天地之间和他者相区别也许
就在于能够见仁见智而不被烟水遮蔽。俞明在香港《大公报》开辟专栏时以
《一个苏州人眼里的某地栏目序》写了开篇。这是个非常好的题目。我们因
此读到了俞明的川蜀、云贵,俞明的沪上股市,俞明的江浙吴越;天地之间,
街头巷尾,社会世相,人生百态,此中别有洞天。而一个智者,一个始终用
他的哲学去阅读和解释“天”与“地”“山”与“水”的文人,也就无疑成
为别人眼中的“风景”了。我就是这样一个看风景的人。当然不仅仅是我。
《缘缘堂续笔》
丰子恺作《缘缘堂续笔》未单独成书,这当是丰先生晚年的遗憾。从1971
年到1973 年,丰子恺常于凌晨时分写作《往事琐记》,后改为《缘缘堂随笔》,
后又改为《缘缘堂续笔》,计33 篇,生前未能发表。丰子恺1973 年3 月12
日寄“恩狗咬猫”信云:“我定于春分后三月二十五日,同胡治均到杭州。? 。
拟多住几天,在那里早上修改《缘缘堂随笔》,修好后,一定先给你们看。”
1983 年版的《缘缘堂随笔集》收“缘缘堂续笔”17 篇,1992 年浙江文艺出
版社版《丰子恺散文全篇》收入《缘缘堂续笔》全部散文。虽然33 篇均已公
开出版,但因夹杂在其他作品之中,因而容易为人忽略。写于“文革”,仍
以“缘缘堂”命名,其意义非同寻常。再顾及“文革”期间的文学,像丰子
恺这样能够疏离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不为时尚左右,能守住性情、品格的作
家,真的只是“一小撮”了。读巴金先生《随想录》,约略知道批斗丰子恺
的情景。丰一吟曾回忆他父亲丰子恺挨斗的情形:“把他按倒在地,再踏上
一只脚,并在他的背上浇一桶浆糊,贴上大字报。跪得时间太久,站起来踉
踉跄跄,又跌倒了? 。”超凡脱俗的丰子恺遭受到深刻的精神折磨。此间丰
子恺致亲友的信,不时表露出渴望“解放”的心情。1967 年4 月8 日致广洽
法师信:“弟早思退休,奈革命运动中不能申请,故不得不天天到画院办公。
将来运动结束,弟自当申请退职,或许受撤职处分(现尚未定案),亦不可
知。总之,尽可能退出,以便养老。”1969 年5 月17 日寄儿子新枚信:“我
们请罪已改为请示,鞠躬取消,身戴像章,劳动废止,与群众混处一起。只
欠缺‘解放’二字。由此看来,这不是一刀两断的,而是逐渐逐渐的。近日
来,我完全无事,全面交代早已通过。现在天天看别人交代,也快交代完了,
故前途看来不很远了。总有一天将好消息报告你。”然而,这是丰先生一厢
情愿。“病照旧,情况亦照旧,荏苒光阴,又近年终。韶华之贱,无过于今
日了。”1970 年11 月7 日寄新枚的信说:“我逆料,年底总差不多了。何
时才能‘解放’呢?”1971 年3 月2 日信说:“传说:中央指示,上海斗批
改应早结束,但‘头面人物,勿太早解放。我便是‘头面人物’,所以迟迟。”
丰子恺的“解放”迟至1972 年12 月30 日,这一年《缘缘堂续笔》的写作已
进入第二年了。读《续笔》诸篇,感到作者心灵几经折腾后的创伤,文笔已
经少了往昔的跳跃,更多了些苍劲。我不知道丰子恺能否挥去现实留给心灵
的阴影。但丰子恺在用艺术的方式拒绝阴影中的现实,他饮酒吟诗、诵读陶
渊明“酒能祛百病,菊为制颓龄”“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他在写作
中回到精神的“缘缘堂”,守在艺术的避难所。《暂时脱离尘世》是他的心
境之写真,他认同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小说《旅宿》中的一段话,“我们喜爱
的诗,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东西,是放弃俗念,使人暂时脱离尘世的诗。”
他之读陶渊明,就是在“暂时脱离尘世”。说到吟诗饮酒,顺便带一笔,他
在1973 年3 月的信中曾记一琐事:“我每星期日到附近红房子吃西菜,吃点
菜,一只奶油鸡丝汤,一只烙鸡面,一盆杀拉,不到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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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英雄路》
列入“当代名家随笔丛书”的《大地散步》有一幅张承志的肖像插图,
这幅肖像带给我强烈的心灵震荡而又感到难以言说,在这样一种状态中我想
做的事就是重新阅读张承志的另外一部散文集,列入知识出版社《当代中国
作家随笔》丛书一种的《荒芜英雄路》。由柯灵先生作序言的这套丛书,是
90 年代散文丛书中上水准的,在这套丛书中,韩少功的《夜行者梦语》也可
圈可点。在此之前,我和其他文学界的朋友一样,更多关注的是张承志的小
说,并且在他身上寄托过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些梦想。我读到了但并没有
看重他的第一部散文集,列入作家出版社“四季文丛”的《绿风土》。张承
志在《荒芜英雄路》的《作者自白》中说:“回忆起来,这本随笔集以前的
我,弱似一片枯叶却经历了思想的许多巨浪狂风,甚至我并不认为有哪一个
人具有与我匹敌的思想经历。”我不十分赞同这句话的后半句,但我确实认
为这本随笔集是张承志思想历程中的一座“里程碑”,而它又始终是和90
年代中国思想文化界这一大背景联系在一起的。张承志在听着1993 年的钟摆
声时,不能预知自己的思想会走到哪里;无疑,他后来又走了一程,但他的
起点和思想的基本轮廓则是《荒芜英雄路》。本书编者作的内容提要说:“全
书辑入作家近年来创作的随笔40 篇,旨在反映他近几年的生存状态和创作背
景。生活的磨难和心灵的煎熬,化成了《荒芜英雄路》、《芳草野草》等篇
章;出自生命对自然的感应和作家内心迸发出的呼唤,《心灵模式》、《神
不在异国》等充满力度的文字就极具穿透力。作家毅然走出世俗,走出虚荣,
走入茫茫的黄土和广阔的天地间,在理性和情感的冲撞下,抖出一个活生生
的灵魂。”这是理解张承志和《荒芜英雄路》的一个角度。那么,其“旨”
究竟在哪里呢?我以为,不在反映他近几年的生存状态和创作背景,而在强
化作家自己独立地做人,独立地思考、创造和战斗的声音,或者说是表现他
意在“独立地树立起一面旗帜”思想呐喊。张承志对他的周边状态和背景不
无情绪化的否定,对现实状况因果关系的揭示也甚至有本末倒置的倾向,对
终极关怀途径的选择也未超越历史的预设,等等,这些都使张承志和他的思
想一时间成为争论的焦点之一。现在虽几近疲倦式的平静,但深究下去依然
是剪不断理还乱。就我自己而言,“荒芜英雄路”的描述与我视界中的“背
景”无甚大的差异。当然,我在作这样的判断时,并不意味着用“英雄”或
“英雄性”对转型中的当下进行“完全”“填充”。具体说,张承志要重走
荒芜了的英雄路,文集的全部意义也许就在于:“用一本记录终止自己,并
且静静地整理好行装准备再上旅途,是太幸运了。旅人一词的分量在于这旅
途无止无尽,和命一样短长。只要活着,我总是面临这跋涉的压力,总是思
考着各种大命题,思考着怎样活得美和战胜污脏。对于自己在思想、文学、
以及同时代人中保持的这个位置,我开始重视和自以为荣。”(《荒芜英雄
路?作者自白》)在以前的旧作中,他“曾经独自与下述命题相遇:时代、
国家、民族、宗教、教育、真的学问、心的历史、人与上述问题冲突后的境
遇、人在中国追求的可能。”张承志检讨自己“在许多大命题上我都自嘲般
放弃了前卫意识,用几个句子或几个段落一划而过”,在90 年代初张承志意
识到大命题和小命题都不应当一划而过,应该再接触它们一遍,并且采用了
“呐喊”的方式:“我不认为重新回到这些阵地就是重复自己。思想的悲剧
是它首次问世时缺乏传播,而它的前卫性又太忌讳重复自己。宣言是呐喊,
而且是有强度的呐喊。不应该过于看重习惯哪怕是高贵的习惯——只要你握
着思想的意义。”张承志躁动不安地发出了他的“强音”,他向别人挑战也
事实上向自己挑战。张承志不是一个成熟的思想家,他带着这个时代的局限
向这个时代挑战,由此而引发的争论甚至无法说究竟谁“战胜”了谁。而走
向90 年代的散文界,张承志的出现使散文再次与中国社会、文化发展的大小
命题相遇,这是重要的;他对生命的辉煌造境,他的极富感情色彩的语言和
呐喊的句式与节奏,对贫弱的散文是一次良性的刺激。
《好运设计》
史铁生是小说家不是散文家,但他有比散文家写得好的散文,譬如:《我
与地坛》。我曾经戏言,如果出一本20 世纪中国散文经典选》之类的书,有
的作家入选了将是遗憾,有的作家被疏漏了也将是遗憾,譬如史铁生就不能
遗漏掉。春风文艺出版社1995 年3 月出版的史铁生散文集《好运设计》是对
散文理论家的一次提醒。史铁生散文出现在现世的空白处,出现在时尚不屑
的领域。他静穆而无浊气,当下的文坛太混浊了;他有力但并不喧哗,当下
的文坛太喧闹了。他在90 年代文学中的这一位置,使我想起韩少功《灵魂的
声音》对他的描述和理解:“他躺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屋角。少一些流浪而
多一些静思,少一些宣谕而多一些自语。他的精神圣战没有民族史的大背景,
而是以个体的生命为路标,孤军深入,默默探测全人类永恒的纯静和辉煌。
史铁生的笔下,是较少有丑恶相与残酷相的,显示出他出于通透的一种拒绝
和一种对人世至宥至慈的宽厚。他是一尊微笑着的菩萨。他发现了磨难正是
命运,虚幻便是实在,他从墙基、石阶、秋树、夕阳中发现了人的生命可以
无限,万物其实与我一体。”从某种意义上说,史铁生的通透不是来自拒绝,
而是在人类生存困境之中对人类生存困境以理解和超越的结果。《好运设计》
始终在对人类困境的体验中言说生命,以“生命感”代替了“现实感”从而
使散文有可能更直截了当地接近于作家的心灵、人格和生命本源。于是,“命
运的无常”和“心之家园”的无限和谐而成纯静的诗美。在这样的过程中,
史铁生确立了自我在文本中的真实存在。《我与地坛》、《随笔十三》、《关
于生》、《关于死》、《好运设计》、《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等文章,也
就基本实现了他自己的期待:“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赞美着生命
的呼喊与歌唱,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
其中,《我与地坛》的文体属性还留有争议。有人把它当作小说。我说这是
个美丽的错误。也许,在更深刻的意义上,文体之于《我与地坛》并不紧要。
文体的意义在于最大限度地摆脱语言对人的束缚。近年来,人们常常议论在
众多的场景中,知识分子“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