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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5年,李慢上小学六年级,杂耍团的有关人员反复端详李慢,不住点,让李慢伸出胳膊,李慢的胳膊就清晰地呈现出蓝色河流一样的脉络,几乎像透明的。李慢身形瘦小,手臂和腿脚都不像六年级的学生,像三年级或四年级的学生,而李慢的神态又并不天真,脸上总是有一种似梦非梦的东西,或者简直就像有一层灰尘。教练看中了恐具的李慢,认为李慢稍加训练很快就有置幻效果,这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但是杂技团晚了一步,图书馆开放了。
《沉默之门》第一部分:长街长街(9)
雪在后半夜又下起来,非常大,铺天盖地,我不知道。我的睡眠也像灰尘,无声而沉重,与鹅毛大雪一同纷扬。梦中总有一种声音,好像谁一直在朗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好像我不会悲伤只能让别人代替悲伤。如果所有的诗人都是抒情诗人,那我的确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诗人,我喜欢抒情诗人,对别人的抒情惊异并认同,但更多是在荒凉有雪的梦中。
从餐馆回来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出门,什么也不干,也不怎么吃东西,就是守着火。有时
屋子里的书、手稿、纸、笔纷纷漂浮起来,泪滴掉在火上,闻到咸味才发现是自己的泪使一切漂浮起来。我非常奇怪,我怎么哭了?这样一想泪水立刻止住了。慢慢的我想起来,我在伤心自行车。自行车也许还在雪里,也许已经没了。那是跟了我多少年的自行车呵,上大学时就骑着它,是天津生产的永久17型,当时的名牌,我考上了北师大,成为我们家的荣耀,小院的荣耀,父亲把自行车交给我时连发票也给了我,还给我买了块上海表。1980年,这两样东西都是奢侈的。我尤其喜欢那辆大链套的自行车,让我孤独地意气风发了很久,甚至有点舍不得骑,但有时又骑得飞快,可以追上电车。十年,它慢慢旧了,但是不破,甚至没怎么掉漆。我从没用它带过什么人,也没借别人骑过。那时大学同学多少人跟我借车,我从来不借,什么情况都不借,就算女生也不借。不是说我没喜欢过个别女生,喜欢也不借。为此,当然不仅仅是为此,我被认为不可理喻,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就算有个别还能说话的人他们也了解我,从不跟我借车,他们知道我不会借给他们。我记得有一次把我心疼坏了,同寝室的两个同学在床上发现我的钥匙,偷偷拿走骑跑了我的新车,完事把钥匙偷偷放回床上,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没说什么,我知道是我的错不是他们的错。我拿了钥匙仔细检查了车况,非常心疼,有一处划痕,链套粘了许多泥水,这证明我不借别人东西是对的。后来又有许多人试图偷我的钥匙,但一次都没成功。有人找来物理系的人试图打开我的车锁,被我发现告到了学校保卫处,保卫处检查了做案痕迹,在班上进行了适可而止的调查。我不是非要查出谁干的,我不过是表明我的态度。四年大学生活我的车出了名,所谓人至察则无徒,我知道,我觉得有没有徒无所谓。我不是骄傲。我其貌不扬,但也毫不惭愧,我爱惜自己的东西没有错。十年了我的车基本没到修车铺修过,都是自己定期保养,拆卸,上油,擦洗,记不清拆卸过多少次,为此我有一个很专业的工具箱,一整套工具,包括黄油,机油,棉丝,我可以把自行车拆卸自如。我还会补胎,我有胶水,木锉,剪子,废胎,锤子,补胎像老工人一样,用木锉锉,涂上胶,晾一晾,用嘴吹气,粘上,锤子砸砸即可。
我没为自己哭过,我不值得哭,但是自行车值得,我没勇气拿回餐桌上的钥匙,就那样放弃了它,如同我被人放弃。想想名片40元,羊皮工作证70元,押金300元,酒菜11元。还有无价的自行车。积蓄的情感一空而尽,差不多全遭踏光了。我不怎么吃东西。也不饿,以致模糊地感到某种希望,我可以水米不进。如果人可以不吃不喝还要工作干吗?
这天走出屋子,来到阳光下,我觉得身体透明,体轻如燕,如果我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飞翔。我像一个面壁的瑜伽之人,只要一点光合作用就行。多年不怎么长胡须的我一个星期竟然生出了许多茸毛,连眉毛好像也长长了。在冬日阳光下,走路很轻,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如果我再给自己做一顶蓝布帽子,穿一双布鞋,缝一件蓝褂,我差不多真的就是一个道士了。我已腾空了所有的一切,包括思想、懊恼、甚至自行车。早晨,黄昏,我沿河散步,有时中午和晚上也出来,看晨光、夕阳、雪落在河上,时有抽搐,不怎么吃东西,吮吸阳光,一派祥和。
《沉默之门》第一部分:长街长街(10)
没成为杂耍演员,很多人对不理解,那时能进文艺团体是许多人的梦想,怎么居然不去?李慢的父亲开始不相信儿子会被选上,母亲哥哥姐姐更是惊奇不已,觉得是个不可叫思议的机会。那时哥哥要到郊区插队去了,姐姐很快也要面临同样情况,姐姐对李慢小学毕业就有了出路羡慕不已。第一次听说置幻一词姐姐很不理解,后来才知道可能和魔术有关,不禁对安静的李慢刮目相看。李慢是有点怪癖,从小不用人管,但并不可爱,事实上姐姐多少为李慢有点担心,姐姐怎么也想不到李慢会有表演才能。而同样令人吃惊的是李慢竟不愿去当
演员,谁劝也不行,父母的话也不听,就是不报名,李慢气坏了全家人。姐姐为李慢作主报了名,想全权代表李慢,但是李慢不见教练,说过的话不说二遍,就是不去,教练只好摇头,扼腕,对李慢真是恋恋不舍。
是的,那时李慢迷上了图书馆,一般人也是这样认为,没人知道实际上李慢还另有心事。简单的说,李慢在图书馆结识了一个整理图书的老人,他们已秘密交往了一段时间。如果没有老人,仅仅是图书馆显然还足以使一个十三岁少年放弃诱人的杂耍生涯,然而要说李慢同老人商量过此事也不确切,至少我不记得同老人谈及此事。实际况是李慢迷上了老人,当然也迷上书。那时李慢已开始阅读童话,同时几乎发现了自己身边的童话:神秘园的老人。
那时图书馆只是部分开放,更多大殿和图书还在尘封中,一般不允许读者到处走动。前院古木参天,可以乘凉,但二门就挂着明显的读者止步的牌子。当然不可能让李慢止步,十三岁的李慢像鼹鼠一样到处探头探脑,有时出现在影壁后,有时出现在古井边,有时在回廓里,有时一溜烟跑到丁香丛或海棠树后。接近那些风雨剥蚀的大殿李慢特别小心,大殿通常上着锁,李慢趴在门缝儿向里看,全是书,一架一架的高大的书,阳光透入,可以看见浮尘飘舞,好像烟一样。第一次见到老人是在图书馆的最后部,一座不是最高的大殿里,老人非常高的个子,身体弯曲还是那样高,简直不可思议;老人穿了一件蓝大褂儿,脏兮兮的,很不合身,蓝大褂儿太小了,裹在老人弯曲的身上说不上像什么;老人正在清扫,擦拭书架,搬动堆在地上的书,显然这样已旷日持久。李慢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没发出一点声响,轻手轻脚,甚至带不起灰尘。但是老人的耳朵多灵敏呵,好像比灰尘还灵敏,他早就听到了有人来,只是当李慢已经走近站着不动了,老人才慢慢转过身,微笑着看着李慢。老人并没直身,仍弯曲着,一只眼睑下翻,像火一样。那是老人的标志,我记得就是那只红眼睛让李慢撒腿就跑。老人不笑李慢一时还想不起什么,一笑李慢头发都竖树起来。
是倪老头,多年消失不见的倪老头。
这条街没有人不认识倪老头的,三岁孩子都知道倪老头。在李慢早年幼小的心灵中倪老头大名鼎鼎,是出了名的恶魔、反动派。那时游街的示众的挂牌的戴纸帽子的不少,虽说都是牛鬼蛇神大都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怕。通常让他们打自己他们就打自己,让骂自己就骂自己,让他们把地上的痰舔了他们就把地上的痰舔了,让他们叫爸爸爷爷他们就叫爸爸爷爷。只有这个恐龙般的倪老头子不听话,从来不吭一声,叫做什么不做什么,叫认罪不认罪,怎么打他都不说话,牙掉了不说话,眼睛流血了不说话,脚踏在身上不说话,打断了肋骨不说话,样子非常可怕。很多次他倒在地上起不来,不动了,人们以为他活不成了,他又活过来,不久又出现在批斗现场。越来越瘦,越来越高,越来越像恐龙架,每次活过来样子都比前一次更可怕,让人不由得心颤。最可恶的就是老头的眼睛,那可真是魔鬼的眼睛,一般人都不敢正眼看,由此知道反革命过去是多么恶罪滔天。老头是图书馆馆长,历史反革命,当过国民党中央日报记者,现在还和台湾敌特有联系。可是老头打而不死,或者死后复生,实在让人不可思议。以致后来暗地里传出种种可怕的说法,说倪老头前生是猫,猫有九命因此倪老头也有九命,倪老头少一条命就会附在别人身上一条,一些上纪的老人暗地烧香,求神保佑,结果又被当成倪老头的一大罪状,说是倪老头自己散布的,开群众大会,批判封建迷信,落后思想。尽管如此,倪老头还是在人们心中有了一种特殊东西,最好远离,后来成为吓唬孩子法宝。
倪老头扫街,刷厕所,孩子们一般不敢靠近,只有在成群结伙时才敢向老头吐痰,扔石头。老头不躲不闪,一动不动,毫无感觉。倪老头后来不扫街了,深居简出,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有人说死了,有的说没死,然后打赌,看谁敢去倪老头的家。那时大人们差不多都忘了倪老头,可孩子们记得,从襁褓里就记得,大一点孩子如果哪个胆敢趴一次倪老头的窗台就会被视为勇敢或英难,就像堵过枪眼的黄继光或炸碉堡的董存瑞。孩子们有自己的世界,分不清电影还是现实,那时倪老头的黑屋子就是碉堡或者比碉堡还可怕,那是真正的挑战,像打国民党一样。如果谁想成为孩子头首先就得敢过倪老头一关,光趴窗户还不算最勇敢的,最勇敢是向倪老头的窗户和门投掷西红柿、瓦块、砖头什么的,并高喊同志们冲呵,然后一窝风撒腿跑掉。倪老头的门窗伤痕累累,破烂不堪,如此一来更增强了老头房子魔窑的形象。跑说明还是怕,怕什么不知道,事实上后来与倪老头是否国民党已经无关。特别有时候倪老头大敞房门,里面一坐,眼睛望天,眼睑火红,手握一根魔杖――实际是半截破树棍,但人们称它为魔杖――那种恐惧在勇敢的孩子那里成为需要、人生的演习、现实的魔鬼,但在李慢那样的更多的孩子心中则成为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