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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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集-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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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板带钱已光了,这种花费是很好的一种花费。并且他也并不是全无计算,他已预先留下了一小部分钱,作为在船上玩牌用的。花了钱,得到些什么,他是不去追究的。钱是在什么情形下得来,又在什么情形下失去,柏子不能拿这个来比较。总之,比较有时象也比较过了,但结果不消说还是“合算”。    
    轻轻的唱着《孟姜女》,唱着《打牙牌》,到得跳板边时,柏子小心小心的走过去,预定的《十八摸》便不敢唱了——因为老板娘还在喂小船老板的奶,听到哄孩子声音,听到吮奶声音。    
    辰州河岸的商船各归各帮,泊船原有一定地方,各不相混。可是每一只船,把货一起就得到另一处去装货,因此柏子从跳板上摇摇荡荡上过两次岸,船就开了。    
    一九二八年五月作    
    原载《小说月报》十九卷八号


第四部分 一只船第11节 采蕨(1)

    阿黑成天上山,上山采蕨作酸菜。    
    一人背了个背笼,头上一块花帕子,匆匆忙忙走到后山去。这几天蕨正发育得好,所以阿黑就成天上山。说匆匆忙忙,那这又是很久以来的习惯了。单说头上花帕子,村中五明,远远的,只要见到花帕子,就知道是阿黑。知阿黑所在,牛也不必顾,赶过来,到了阿黑身边,人就快活了。    
    为什么必须这样?五明是不在自己心上问,因此也不必在心上找出明确的回答。    
    来到了阿黑身边,先是不说话,就帮忙插手采蕨。把蕨采得一大把,准备放到阿黑的背笼时,两人之中其一才说话。    
    若是女人先开口,则不外“五明我不要你的,你的全是老了的,要不得”。阿黑说了照例还要笑笑。这样一来五明是会生气的,就放到口里嚼,表示蕨并不老。直到见五明仿佛生气,当然要改口,就说:“谢谢你,放到笼里去吧。”五明于是也笑了,再来采蕨劲头更大了。    
    但假如是五明开口说话呢。五明这孩子怪,他不知为什么人不上城却学了不少城里人的话。他总说:“阿黑你是美人。”阿黑若说“美不美你管不着”,这话自然还有点抵制五明说反话的意思,五明就又用城里人腔调,加劲的说:“阿黑,你是观音菩萨。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还要人来称赞?”说这些话的五明,满肚子鬼,阿黑早看出了。她只笑。在笑中和其他行为中,她总有方法保持她的尊严,五明虽是个鬼,也无办法。    
    他要撒野,她是知道的。一到近乎撒野的举动将做出时,阿黑就说她“要告”,告五明的爹,因此一来,这小鬼就“茅苞”茅苞:慌张。凤凰土语。了。到他茅苞不知所措时,阿黑自然会笑,用笑把小鬼的心安顿下来。    
    阿黑比五明有本事,在这些小处可以看得出。到底是年长两岁的人,生命逐渐成熟,要作糊涂事,自然也必定经过一些考虑。然而我们可以说,这个人,凡事考虑是考虑过了,对于五明可无问题。同五明玩玩,比之于在大桥头看干龙船,全不必当成大事看待的。可是五明这小子,人小胆小,说是“要告”,就缩手不前。女子习惯是口同手在心上投降以后也还是不缴械的。须要的是男子的顽强固执。若五明懂得这学理,稍稍强项,说是:“要告就告去吧。准备挨一顿打好了。”也非霸蛮不可,用了虽回头转家准备挨打在所不辞的牺牲精神,一味强到阿黑,阿黑是除了用双手蒙脸一个凡事不理,就是用手来反搂五明两件事可作。这只能怪五明了,糟蹋了这么一个好春天。    
    然而且看吧,桃花李花开得如此热闹好看,画眉杜鹃鸟之类叫得如此好听,太阳如此和暖,地下的青草如此软和,受了这些影响的五明,人虽小,胆虽小,或者是终有造反的日子在后面!    
    果不其然,今天就一切全来了。    
    他们在老虎岩后面,两个人,低头采蕨。雨后放晴,有许多蕨,都冒出了拳曲的新芽。然而那是路坎边的情形,这里可不是路坎边,地不向阳,为一扇扇大的岩遮拦,地虽肥,蕨却并不多。因为五明的鬼,这鬼处,一半也为阿黑默认,一面采蕨一面走,终于走到这幽僻的地方来了。    
    岩下是一块小坪,除了可以当褥子的茸茸软草外并无别的。远处雀鸟叫得人懒懒的。    
    五明头抬起时,朝这小坪望望,一种欲望就恍恍惚惚摇动自己的心,有点招架不住的样子。    
    “阿黑姐,你看那里。”    
    “我看了,眼睛不瞎。”    
    “看了就……”    
    阿黑只抬头装成生气的样子望了五明一眼,五明说不下去了。    
    五明打主意,蕨是仍然采。眼睛望的是阿黑,手却随意向草中抓,抓的不问是草是花,一同捏在另一只手里。    
    “哎呀!”随随便便伸手采蕨的结果,有了好教训,手指为去年的枯茅草割破,血染红了手。    
    阿黑本来听惯了五明的“哎呀”,并不理会,她是背对五明,低头采蕨的。她以为五明故意大惊小怪,故意使人吃惊。因为这孩子有过例子,“人好心坏”。    
    五明把另一只手采来的蕨全丢了,捏着自己的手指冲下坪里去。他坐到草地上大喊,装成受了重伤的样子。    
    阿黑转身向下面望五明,望到五明的手红了,“怎么,五明?真流血了?”    
    “是呀!我这只手指快断了,了不得了快来救命!”    
    这又是显然的夸张了,手不过割破了一个不到一寸长小口子而已,那么容易折断。然而见到了血,阿黑不能不跑下坪里来看望同伴了。这手明明白白是茅草割破的。五明流血是为帮阿黑采蕨,责任在阿黑,也很显然了。阿黑一跑就跑到五明身边,蹲下去,拿五明的手一看,知道伤处在中指,割了一条小缝,血从缝中出,就忙把口去吮。且撕布条子缠五明的手指,这布条是从腰带上撕下的。    
    五明这时哪里有什么痛,不过有意使坏把她喊来而已。    
    “哎呀。真痛呀!”口上虽如此喊,眼却望着阿黑半真半假的发痴。    
    阿黑一面说不要紧,一面只是笑。做鬼的人总不能全做鬼,尽说痛,其实是假的。聪明的阿黑,尽他喊,不说别的话,也不引咎自责,她懂透了他的野心。    
    然而血还是在流,阿黑记起来了,要五明把手举起来。举手象投降,五明这时向阿黑投了降。因为更接近了点,挨到阿黑的身子,有说不出的舒服。    
    血既止,不好意思再大嚷大叫了,就笑了。见到这小子笑,阿黑说:    
    “小鬼你真莽!”    
    “我不莽你就不愿意下坪里来坐坐。”    
    “那是故意了。”说时就仿佛要起身回头走去。    
    他拖定了她。    
    “不,我承认我莽!我莽!我是莽子,是蠢东西。”    
    “你这小鬼才真不蠢!”这样说,不但不走开,且并排坐在五明身边了。见到血,她心已软了。她拿了五明的手,验看血还流不流。    
    五明这人真是坏,他只望阿黑的脸。望她的眼,从眼望进去,一直望到女人的心。    
    “你认不真我吗,蠢东西?”    
    “你是观音娘娘。”    
    “又来这一套。狮子舞三道,使人厌烦。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好。”    
    “你是活菩萨。”    
    “放狗屁。你去叫你妈吧,她会赏你三个爆栗子!”    
    “你真是,见了你我就要……”    
    阿黑笑笑,不作答,咬了一下嘴唇。    
    “见了你我就要……”五明又说。    
    “就要什么咧?说瞎话我就要告伯伯。”


第四部分 一只船第12节 采蕨(2)

    五明不做声了,他笑着摇摇头,想了想,象推敲一句诗,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见了菩萨就想下跪磕一个头,见了你也是这样。”    
    “嗤……鬼!不知道害臊!”说了且用一个指头刮他的脸。    
    “你总说人家是鬼,是小鬼,又是短命,其实人家的心是好的。”    
    “是烂桃子的心,是可以吹哨子有眼的心。”    
    “你们女子心都是好的!我见到过巴古大姐同肖金做的事。我也要……”    
    “你嘴放干净点。人家翻倒跟头,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管你不流鼻涕就好了。”    
    “他们在草地上撒野,全不怕人看到。他们做得我们也做得。”五明说了,想到另外一件事禁不住心跳。    
    “你看天气这样好,草这样软和,你(说时,已抱了阿黑)同我试一试。”    
    “你莫挨我!”她用手解除了象带子的五明的手。“你这小鬼真越来越野了。”    
    “为什么我不能野?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人就非撒野不可吗?”    
    “我要做肖金同巴古大姐做的事。”    
    “他们是两只狗。”    
    “我也愿意做狗。”    
    “你愿意做狗就去吃屎吧,我也拦不住你。”    
    “要吃你的……”    
    阿黑把手扬起,预备狠狠的打一下那涎脸样子。脸该打。那油嘴,也该打。    
    “你打,你打,我愿意你打死我。死了见阎王也有个报销,不白活一世。”    
    阿黑却不打,在心上想,到底怎么办?是走脱,还是让这小子胡闹一阵好,还无决然断然主意。    
    一些新的不曾经过的事情,使阿黑有点慌张。委实说,坐在自己身旁边,若是一个身高六尺腰大十围的汉子,象新场街头的那个牛屠户,手大脚长脸上长横肉,要来同在自己身边作一些不熟习的行为,的确非逃走不可。但眼前的五明,只是一个小孩子,纵那种不习惯的新事,也仿佛因对面的人得了一种轻而易与的感觉了。    
    她望到五明脸红红的十分可笑,又十分讨人嫌的样子。她又望这小子的眼。小子的眼睛放光,如点得燃纸煤子。本来是想脱身,只要下决心,同时在颜色上拿出一点正经样子,自然会把五明兴头打下。可以脱身她却不设法,也仿佛是经五明说到天气好,才明白真正是大好春天!心中却轻轻的说:“五明小鬼,你人小小的,就那么坏,再大五岁会去做土匪!”    
    假若再讨厌,也只是这样说说吧。    
    在阿黑的思索下,所谓小鬼者,也有了些觉悟。他觉得今天天气好、地方好、机会好、人好,所以不及往日萎靡。并且虽经常说要告,小小的撒野并不曾真正告发过一次,则阿黑口上说的话吓人力量已不如从前,显然是更大的撒野也不甚要紧,就更理直气壮了。    
    天气的确太好了。这天气,以及花香鸟鸣,都证明天也许可人在这草坪上玩一点新鲜玩意儿。五明的心因天气更活泼了一点。    
    他箍了她的腰,手板贴在阿黑的胸前,轻轻的抚摩着。这种放肆使阿黑感到受用,使五明感到舒服。    
    阿黑故意把脸扭过去,不做声,装成十分生气。其实一切全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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