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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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阳光-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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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有多可笑!似乎我第一次用“男人”两个字来定义我的丈夫和儿子。这些年来,我始终把秦磊看成我的丈夫、把秦庾看成我的儿子,差不多忘记了,他们首先是男人,他们之间的争端,是男人的争端。我可以理解秦磊,我懂他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我甚至奇怪他早几天怎么没发作;我知道,他作为父亲的尊严受到了伤害,看到自己的儿子对他不重视,他生气,真的生气。但我不太明白秦庾,不明白他究竟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愤怒、这么冤枉、这么孤独和偏执——在这件事里,究竟有哪一点,他是做对了的?我作为母亲,除了可以给他一点关心和同情之外,无法给他半分的理解。我尝试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事;他没有正视我,而是低下了头——他体会到了我的关心和同情,但是拒绝理解。他低头,并不表示屈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逃过几次课,当我们询问他原因时,他就低下头,一开始我们以为他知错了,谁知不久他又故技重演,后来他到底怎么会变乖的,我到现在还拿不准。我把他送进房间,他顺从地进去了,可是,就在我打算出去的一刹那,他猛地抬起了头,望定我,脸部由于一阵突如其来的怨愤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他这种神情,我以前从没看到过;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张了张嘴,结果什么也没说。    
    这是报应。他长那么大,我们没为他操半分心,最近,他却已经让我们操透了心——这还远远不够。在儿子身上,我们是真正的无知。    
    洗完碗,走出厨房,我看到昏黄的灯下,秦磊独自一个人坐着,左手放在桌上,原本搭住的饭碗早被我拿走了,右手遮盖着膝头——我很高兴他不再攥紧拳头了。我站在他背后,细细地打量着他:他穿的是我买给他的竖条衬衫,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了小臂(我最喜欢他这种穿法,显得长身玉立,非常好看),只是现在,他弯腰弓背,完全地静止着、静止着——这是我的丈夫,那么孤独无助的一个父亲。他生气时,我有些怕,但现在,他在伤心,我懂得怎样让他好受一点。我看看对面的墙壁——他的身体投影在墙上,巨大、灰色,僵直的动作在这种放大下显得夸张,这灰影几乎是在笼罩他、窒息他、吞噬他,而他那么孤独无助。我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抓起他搁在膝头的右手——虽然我的手不够大,但是多年的默契给予我驾驭的能力。我明白现在不是谈论我们两个的时候——自从知道秦庾受了处分,我们差不多再没谈论过两人的事情——但是,仅仅这样握着手,保持住这一点几乎是微不足道的维系,就是一分熨帖的安慰。他掉过头来,勉强笑了笑。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你是我最熟悉的、一直爱着的男人,那里,是我们深爱和关心的儿子。    
    真的。我常常说这句话:他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他真是我们两个的儿子吗?    
    这些天来,我始终在问自己这句话。我问这句话问得人都快傻掉了。在这以前,我过得很快活,我有丈夫、有儿子、有稳定的工作,我当了护士长,我四十七岁,可是买衣服仍然很方便——我觉得一个女人活到这个份儿上,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就属于大逆不道了。但是,自从那天接听了儿子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我开始怀疑。这种情形就好比有一天我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天空到处布满了裂缝——我所坚信万年不倒的天空马上就要倾覆了,但我还无法知道在那上头是些什么。我保存了大半生的信念已在瓦解,而新的信念还不知身在何处,这种时候人会有什么感觉?我走路都开始头重脚轻。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错问题。假如这仅仅是儿子的过错,那么我们可以让他听候发落。可怕的是,他遇到问题之后没有告诉我们——这就不仅仅是他的过错了。秦磊在教育孩子方面相当固执,简直有点刚愎自用,他总是主张给孩子足够的自由、足够的权利,以培养他的独立人格。我承认,在秦磊提出“自由”、“权利”、“人格”、“思想”等等诸如此类的名词之前,我连想都没想到过这码事,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爱儿子,我要让他过得快快乐乐——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我生他时,秦磊气定神闲地在查病房,可以说我是由儿子陪着生出了儿子;当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让他过得快快乐乐,让他不懂得什么叫烦恼、什么叫痛苦——这当然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后来秦磊用他那一套去养育儿子,我也跟在他后面,给儿子自由、给儿子权利,给儿子所有他爸爸认为可以造就他独立人格的东西,有时去朋友家串门,看到他们的孩子每天必须坐在琴凳上两个小时,反复地练琴,或者握住硕大无朋的毛笔一遍遍练字练画,或者被逼着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无穷无尽的数目字,我就真心地为自己什么都不会、除了“独立人格”之外无一是处的儿子感到得意——我觉得有一个快乐的儿子比什么都强。现在我只怕,从前我们误解了他,我只怕快乐的不过是我们自己。    
    最近我一直在观察秦庾。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上些什么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的教室在几楼,我不知道常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嗓音清甜的女孩子是谁,我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些什么,我甚至刚刚发现他长了胡子!我怕承认这一点: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口口声声说着爱我惟一的儿子,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如对自己体形的关心多。我不清楚其他母亲有没有类似的想法,其他母亲有没有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孩子究竟有几分跟自己相像——我觉得秦庾根本不像我,也看不出哪里像他爸爸。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们为他准备了这个家庭帮他面对整个世界,为了他的快乐,我们挖空心思地给他自由、权利,给他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的全部条件——到头来发现,他不折不扣地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带一丝父母的痕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做过什么事,让他难以忘怀吗?我们说过什么话,对他的人生有启发吗?我们爱他,可我们有过什么行动,来表示我们是爱他的吗?我们到底有什么资格说爱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他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我的同事小林,连他儿子哪个手指甲盖上有虫斑都说得丝毫不差——可我有多少时间没有碰过儿子的手指头了?做母亲的做到这个地步,我刚刚发现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一个不敢确认自己儿子是自己儿子的母亲,难道不是枉做了一回母亲吗?    
    有几次,我试着跟秦磊说起这些想法。不知是我没说好,还是什么,他听了之后,满脸的退缩和拒绝。他的信念比我的坚定多了,从今晚他的表现看来,他是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可要是来问我,要是时间能倒转,我宁愿做一个最传统、最保守、最不尊重孩子权利和自由的母亲,只要儿子看起来像我,只要我能知道他的一切。


第四章 三口之家秦庾

    我养过的那只猫——叫“针筒”的猫,冬天喜欢趴在我的膝头睡觉。我在家里过寒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就这么坐着,让针筒趴在膝头幸福地睡。我把手放在它蜷缩起来的身上——就是后腿前面一点——明显地感觉到它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它的气似乎很长。我再把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却感觉不到有什么起伏,当时我一阵害怕,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其实我不大明白,像针筒那样的猫们怎么可以活得如此没有意义:针筒从来没有抓过老鼠——我猜想它根本不清楚老鼠是什么样子,假如用是否知道老鼠的样子来判断一只猫的话,那我比它更像猫;而其他在家里养猫的同学也没见过他们的猫抓老鼠;对它们来说,生命的第一大意义大概是睡觉,早也睡,晚也睡,冬天找暖和的地方睡,夏天找凉快的地方睡,睡完醒来,弓弓背打个哈欠,悠悠地衔条小鱼吃,接着再睡;偶尔它们也玩:它们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半天,也可以一心一意地企图将一根高悬的绳圈什么的碎尸万段——反正猫的生命目的尽在于此,而且我看针筒那样子,它幸福极了、满意极了,它“呼噜呼噜”打着瞌睡,活像个骄傲的皇帝。    
    我想着,要是人能够有猫这样的觉悟,那世界就会适合生存得多——可惜人没有这种觉悟。比方我这个傻啦吧唧的倒霉蛋,这会儿几乎连家都待不下去。    
    天已经晚了,很晚很晚,窗外不知何时还下起了倒霉的雨。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时爸爸深夜被叫出去给他上亿个病人做手术,妈妈就不睡了,要么陪爸爸去医院,要么坐在卧室里看杂志——我知道这些,因为小时候我睡得不大沉,而他们两个人睡眼惺忪地翻衬衣、翻袜子时又老弄出接二连三的响动来。有一天晚上,爸爸被医院叫出去的时候在下大雨,隔三差五地还打雷闪电,我被他俩找东西和讨论的声音弄得醒了一下,就又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好几个小时——我被人一阵推搡,不快地醒过来,蒙蒙眬眬中,我听见妈妈的声音说:“秦庾?秦庾……”说老实话,我不情愿被吵醒,因为我正在做一个梦,梦里跟窗外一样:下雨、刮风、打雷、闪电——于是我闭着眼,哼哼了一声,只听妈妈说:“秦庾你要紧吗?打雷怕不怕?要不要来和妈妈睡?”我伸手往下巴那儿搔了搔,迷迷糊糊又哼哼一声,表示不用,屁事不管,打算继续做梦。我猜想,她大概回卧室去了。可是紧跟着,“哗啦啦”一声炸雷,我也不清楚是梦里的雷还是窗外的雷,只隐隐约约觉得眼皮外面光明了一瞬,接着又被人一阵猛推猛搡——看样子我是非睁眼不可了,要不然妈妈决不会让我安生。睁眼一看,就看见妈妈的脸,床头灯在她身后亮着,勾勒出她面孔的轮廓。可我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鼻子眉毛,只看见她的一对眼睛,眼白部分又清又亮。她两手握着我的肩膀,有些气喘似的问:“打雷怕不怕?”我摇头。“要不要上妈妈那儿?”我摇头。她顿了顿,还问:“真的不怕?”我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在床上坐起来——因为我觉得在枕头上点头太吃力——点点头说:“行,我去和妈睡。”我觉得在枕头上点头太吃力,所以要坐起来。妈妈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在窗外的闪电照映下是蓝莹莹的,她牵着我的手,到隔壁大房间去。大房间里亮着床头灯,粉红色——是妈妈挑的粉红色灯罩,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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