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在暗炮台门口壕沟边上有几堆马粪,那是清扫马厩时从里面运出来的。他连忙把马粪一抱抱运回来堆在屋角。天亮之前,他的藏身之处已经准备就绪。他钻进粪堆,把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小缝进行观察,又把剩下的五颗手榴弹和压满子弹的两支手枪放在身边。
次日,他在里面整整躺了一天。敌人的士兵就在很近的地方统来绕去,他们好象在沟边上干什么活,还互相说着话。有一次,几个敌人穿过他的暗炮台往马厩去。加夫里洛夫紧紧握住手枪,可是敌人并没有注意屋角的粪堆。
夜里,他又从暗炮台来到沟边,喝足了水。对岸依然是一片黑乎乎的德军帐篷,还能听到敌兵说话的声音。但是他决心等待敌兵撤离,他觉得要塞里的枪声正在渐渐平息下来,根据各种迹在判断,最后的几个防御基点已相继被敌人压制住了。
加夫里洛夫三天没吃东西了。现在他饥肠辘辘,实在难以继续忍受。他想,在马厩附近什么地方肯定会有饲料仓库,那儿可能存有大麦或燕麦。
他在马厩里摸索了半天,最后两手才摸到堆在屋角的硬梆梆的大块东西。他从硬块上咬下了一口,尝出那是能吃的东西。
这是军马的饲料——是由谷物、谷糠和干草等混合而成的。至少这东西可以解饿,甚至还挺好吃。现在吃的有了保证,他准备等到底,直到有机会可以跑进别洛维查森林。
一连五天一切都很顺利——一他用混合饲料充饥,夜里就喝沟里的水。可是到了第六天,胃里便出现了剧烈的绞痛,而且愈来愈厉害,使他疼痛不堪。整整一天一夜,他咬着嘴唇,控制着呻吟,生怕暴露自己,随后不知不觉进入了半昏迷状态,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苏醒过来时,他感到极度虚弱——他连手都几乎不会动弹了,但却首先机械地摸了摸身边的手枪和手榴弹。
显然,几声呻吟使他暴露了。他突然苏醒过来,因为身边响起了说话声。透过粪堆的观察孔,他发现两个自动枪手,他们站在暗炮台里,就在他藏身的粪堆旁边。
简直是不可思议,加夫里洛夫一看见敌人,身上又产生了力量,病痛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摸到了那支德国造手枪,张开了机头。
德国鬼子好象听到了他的响动,开始用脚把粪堆往四处踢。这时他举起手枪,费力地扣动了扳机。这是一支自动手枪——梭子弹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他下意识地把一弹夹子弹全打光了。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号叫,德国鬼子逃向门口,靴子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
他鼓足了力气,站起身来,盖在身上的马粪散了一地。加夫里洛夫明白,马上就要同敌人展开一场决死的战斗了,他作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应该象一个士兵和共产党员该做的那样——在战斗中迎接死亡。他把五颗手榴弹放在身边,又拿起了自己的那只指挥官用的“TT”式手枪。
德国鬼子来得挺快。没过五分钟,德军机枪便对准暗炮台的射孔猛烈地开了火。但是枪弹从外面显然不能射到里面——射孔的方向非常特殊,只有反弹回来的子弹才能构成威胁。
随后传来了一阵吼叫:“俄国佬,投降吧!”他一猜就知道,此时敌人士兵正小心地贴着土墙脚向暗炮台逼近。加里夫洛夫等待着,直到叫喊声在跟前响起时,才接连从左右两个射孔投出两颗手榴弹。敌人慌忙退了回去,他听见几声拖长的呻吟——手榴弹显然没有白白浪费。
半小时后进攻又开始了,他再次抓住有利战机,甩出两枚手榴弹。德国鬼子又退了下去,可是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枚手榴弹和一支手枪了。
敌人改变了进攻的方式。加夫里洛夫正在等待来自射孔方向的攻击,但背后却响起了自动步枪的连发声——一个自动枪手窜到了门口。他转身就朝背后扔去了最后一枚手榴弹。敌兵哀号了一声,栽倒了。另一个敌兵把自动步枪塞进了射孔,少校举起了手枪,朝他射出了两发子弹。自动步枪的枪筒消失了。这时,有个东西打另一个射孔里飞了进来,撞到地板上——火光一闪爆炸了,加夫里洛夫随之失去了知觉。
第十九章 祖国的赞扬
几年以前,我曾随现居莫斯科的前要塞保卫者给莫斯科一家大科学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作过报告。在谈到布列斯特要塞保卫战的经过和介绍要塞英雄时,我翔实地讲述了加夫里洛夫少校建立功勋的历史和被俘后的经历。
当保卫战参加者作完了回忆报告后,大会主席请研究所科研人员沙努连科工程师发言。在类似的集会上,最后,必然有一位听众代表讲话,向要塞保卫者表示敬意和感谢,对此我们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沙努连科的发言却一反常规,所以他的头几句话便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谛听了加夫里洛夫少校的故事,”工程师说。“因为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当加夫里洛夫被俘后,押到布列斯特南镇时,我正好也在那个战俘营里,和我们的战俘关押在一起。我记得德军士兵抬着担架走过我们身边的情景,上面躺着一个身着破烂不堪的军官服装的人。他浑身黝黑,枯瘦如柴,虚弱到了极点,看起来简直象个死人。可是有人告诉我们,这个指挥员只是负了伤,失去了知觉,一小时之前,他还在要塞里同数十名希特勒匪徒拼杀,表现出罕见的顽强斗志。”
沙努连科说,当担架被抬往战俘营医院后,一个德军将领来到这里,走到战俘跟前,面对战俘说:“刚才送到战俘营的,是红军英雄、少校加夫里洛夫。他在要塞战斗时,表现出无比的英勇和顽强。即使是敌人,他身上的英雄气概我们德军指挥部也是非常景仰的。所以我命令把加夫里洛夫安排在单间,并由我们军官食堂向他提供食物。”
沙努连科的这个见证非常有意义。不过,加夫里洛夫少校后来的全部经历证明,希特勒将领冠冕堂皇的言辞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伪善的故作姿态罢了。
神志清醒后,加夫里洛夫首先看见的是守卫在房门口的德军士兵的刺刀。他明白:他被俘了。他为此感到悲痛,于是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彻底苏醒后,确实有人给他送来了所谓的好饭好菜。可是,他不会咽东西,而且食物相当粗糙。为了抢救他的生命,医生开始给他灌食。
加夫里洛夫的头脑清醒过来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证件。他是否已经把它们销毁?会不会落到敌人手里?敌人是不是已经知过了他的身份?加夫里洛夫回想到,在暗炮台里,他已经处在半谵妄状态。清醒过来后,他一直都在挂念着销毁证件的事。不过,是不是这样做了呢?他实在记不得了。
当体力刚一恢复到能够抬动胳膊的时候,加夫里洛夫当即摸了摸上衣胸前的口袋,发现里面的证件没了。所以他决计给自己起个假名,以防万一。
几天之后,来了两名德军士兵。加夫里洛夫被他们从病榻上拉了起来,带去受审。
在战俘营办公室里,等待他的好象是一个希特勒党卫军冲锋队的军官。加夫里洛夫被让在办公桌旁坐下,好容易才支撑着没有从椅子上栽倒。他虚弱得眼里直冒金星。
“姓什么?”党卫军分子通过翻译问。
“加尔金,”战俘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军官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不对!加夫里洛夫!”他威吓地叫喊起来。
现在清楚了,证件已被希特勒匪徒缴获。但加夫里洛夫决定周旋到底。
“军衔?”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中尉,”加夫里洛夫说,“中尉加尔金。”
“不对!你是少校!该死的猪锣!”党卫军分子发疯似地呼叫着,从安乐椅上跳将起来,一拳打到加夫里洛夫脸上。
德军将领花言巧语宣扬的对敌人英勇精神的景仰,实际上不过如此而已。
当敌人把加夫里洛夫从地板上拉起来时。他苏醒过来了。看来,党卫军分子决定终止审讯。战俘被架了回去。
加夫里洛夫双脚拖地,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士兵把他拖到院子里,突然把他背靠砖墙放在一座房前。
“完了!”他脑子里一闪。
他在等待枪声,但却听到了喀嚓连声的奇怪的轻响。他吃力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原来对面站着一个德国军官,手里拿着照相机,正在给加夫里洛夫拍照。
士兵把加夫里洛夫拖回医院,放在原来那张病床上。以后再也没有审讯他。
可是加夫里洛夫明白,一俟他身体稍有恢复,敌人决不会轻饶过他。应该设法从战俘营当局眼皮底下躲开,即使短时期也好,这样德国鬼子就会暂时忘掉他。
给加夫里洛夫治疗的我方军医彼得罗夫和马霍文科帮了这个忙。他俩声称,被俘的少校染上了伤寒,于是他被转送到伤寒隔离病房,那地方德国人是不敢涉足的。他在那儿度过了几个星期,这期间经过医生的努力,健康状况稍有好转。
当他能下地走路时,彼得罗夫和马霍文科两人又把他安排到战俘营的一个厨房里干活。这简直就是救了他一条命:即使在战俘营食物极为匮乏的情况下,守着厨房总能吃到点好的,把体力恢复恢复。
战俘里许多人都知道加夫里洛夫少校的功绩。大家尊敬他,常常向他提出一些问题:“对前线的局势您有什么看法?”“红军能不能经受住希特勒匪帮的进攻?”等等。每次,他都利用这种机会和大家谈心,向他们说明,敌人的成功是暂时的,苏联在这场战争中必胜,这是匆庸置疑的。这些谈话使战俘们振奋了精神,更加坚定了对我们的事业必将取得胜利的信心,帮助人们更加坚强地克服战俘营生活的困苦艰难。
这样一直延续到一九四二年春天。后来南镇大营解散了,加夫里洛夫辗转于波兰和德国的几个战俘营,此后不久,又流落到德国哈麦利斯堡市附近。希特勒匪帮在当地组建了一个很大的军官战俘营,那里监押着数千名我军被俘军官。
在哈麦利斯堡,命运使加夫里洛夫和卡尔贝舍夫中将相逢,后者是我国著名的军事工程师,伟大卫国战争的杰出英雄。早在一九四一年,身负重伤的卡尔贝舍夫就陷入法西斯囹圄,一直被监禁在战俘营。敌人使用各种伎俩诱使他降服,但他对此嗤之以鼻,表现了惊人的尊严和骄傲。这个热情如火的爱国主义战士,为战俘营的战友们树立了苏联军人的楷模,他始终不渝地鼓励人们以英勇不屈的精神战胜敌人的奴役和各种可怕的考验。
一次在同卡尔贝舍夫交谈时,加夫里洛夫问他,对战争何时结冰有什么看法,将军忧郁地笑了笑。
“咱们再喝上一千次这样的稀菜汤,战争就会结束了,”他说,可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毫无疑问,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
在战俘营里,难以下咽的稀菜汤每天只给一次。这犹是说,按照将军的看法,只有到三年后战争才会结束。加夫里洛夫当时觉得这个期限太长了。只是后来他才信服,卡尔贝舍夫的话具有何等的先见之明:战争果然在这次谈话后大约三年才结束。可是,将军本人却没有能活到胜利的一天:在茅特豪森死亡营里他被希特勒刽子手野蛮地处死了——党卫军分子在严寒的冬天用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