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在距岗亭几百米之外的路旁隐蔽起来,岗亭里的哨兵守卫着通向桥头的入口。远处城郊某处,探照灯正在天上搜索,传来了高射炮声,天空有英国和美国飞机。
忽然;远处响起隆隆的马达声和履带轧在石头路面上的金铁交鸣之声,逃亡者看见了一窄条一窄条蓝色的灯光。那是一队小坦克开进港去装货,受到控制的灯光极暗。
罗马诺夫早就看到过这些轻便坦克,他还记得它们的后装甲板上焊着两只钩子,看来是为牵引用的。行动计划在刹那间就延生了。他用一两句话对梅利尼克作了说明。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许是他们进港的唯一机会了。
要做的事情是在坦克开动之中追上它,挂在它屁股后头的钩子上。坦克之间的距离有五十至一百米远,那道蓝光却只允许驾驶员看到两三米之内的地方,他们是不会发现这两个俘虏的。危险又在于桥上的哨兵有可能用手电筒把每辆车照上一照.那时就会发现逃亡者。不过,这工夫哪顾得考虑那么多:其实他们的逃亡本身岂不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冒险,或者是一系列偶然的巧合吗?
罗马诺夫第一个朝马路上冲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摸到了那只钩子,吊了上去,脚底下还找到了一个放脚的地方——钢板上有一道没有多宽的平台。梅利尼克也吊到了下一辆轻便坦克上。
万幸,哨兵的手电只亮了一下,便把打头的坦克放了过去。天上机声隆隆,卫兵不敢再亮灯了。罗马诺夫和梅利尼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交上这样的好运,巴望着好赶快把这履带下石砌的马路一米一米地走完。他们终于驶入了港区大门,罗马诺夫看好了两座货栈之间的一条黑 的小巷,便朝那里跳了过去。一分钟后,梅利尼克也到了他身边。
是啊,在他们这绝望的行动中,幸运之神一直在守护着他们。他们闯过了大桥,甚至一下子竟闯进了港区,顺利地过了岗哨。如今前头只剩下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了。
他们非常熟悉瑞典轮“阿丽耶尔”号的泊位,菲德尔集中营的战俘们在船上干过活,据他们说,这艘船装货还得停三、四天。“阿丽耶尔”号装的是焦炭,罗马诺夫和梅利尼克准备钻进货舱,藏入焦炭堆中,一直躲到轮船驶出基尔运河。
要想混上船谈何容易!当两个逃亡者沿着货栈墙根冲过开阔地,最后终于偷偷摸到“阿丽耶尔”号停泊的地方时,他们这才明白,这件事办起来有多难!
从船上通到码头的舷梯只有一道,而在这舷梯的中部还站着一名党卫军哨兵,端着冲锋枪。他竖起大衣领,缩着脖子,放下皮帽耳,背对寒风而立。阵阵寒风夹带着一团团湿乎乎的浓密的雪花;急劲地从海上刮来,呜呜地厉叫着,扑打在码头上。然而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哨兵,那可是妄想:如果逃亡者想要接近舷梯,哨兵一定会发现。其实他们根本不想杀死哨兵,因为如果发现哨兵失踪,党卫军准会找到逃亡者的踪迹。
他们摸到码头紧边上靠近“阿丽耶尔”号船尾的地方,但船停泊地离码头挺远,在码头的胸墙和船舷之间,还有一段大约四米宽的距离。对于两个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集中营“逃犯”来说,这么远的一跳简直是无法企及的记录。而机会却只有一次,谁要是跳不过去。等着他的是十到十五米的深渊,以及码头脚下深不可测的黑乎乎的冰水。
在浓黑的夜幕中,他们彼此认真地朝对方打量了两眼。
“咱们跳过去!”罗马诺夫悄声说。
“得跳!”梅利尼克同意道。“你先来.你比我有劲。”
罗马诺夫仔细观察了一番。在甲板上选了一块他觉得最合适的地方,朝后退了几步,留出了一段助跑的地方,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舷梯上模糊得难以辨认的哨兵的身影。哨兵什么动静也没听见,他照旧缩着脖,背着风,很可能在打盹。
罗马诺夫等到一阵风夹雪沿着码头卷过,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淹没在它的鸣叫声中时,便飞也似地向前冲去。如今他的整个生命已系于这单腿蹬着码头边沿的疯狂的奋身一跃之中了。
他没有跳上甲板,胸部在钢板的船舷边缘猛撞了一下,双手却攀住了船舷。这一下懂得实在太厉害,他顿时失去了知觉,但两只手却牢牢抓住铁的舷帮。看来这完全是受本能的支配。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知觉,于是用足了吃奶的力气扒了上去,抬腿翻过舷帮,上了甲板。
第一件事是再看看哨兵,——不知他听没听见撞出的那一声巨响。但哨兵一动不动,活象个稻草人。梅利尼克弯腰站在码头上朝甲板察看。罗马诺夫挥挥手为他鼓劲,他不见了——朝后退了几步,准备助跑。他跳得甚至比罗马诺夫还好,罗马诺夫在空中一把抓住同伴,将他拉到甲板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船员们全睡着了,值班员看来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们小心翼翼摸到一个往下走的舱口,进入货舱。根据同志们讲的情况,他们了解到“阿丽耶尔”号上有三个舱。下舱似乎已经装好并封死。他们到了第二个船,也就是中舱,其中有一个隔舱,一半已装好焦炭。这会儿应该钻进这堆焦炭里把自己埋起来。
这件事也须要好好算计一下。如果逃亡者藏得过深,明天早晨上头再压上一堆小山似的焦炭,他们可就爬不出来了,就会活埋在这座焦炭坟墓里。可是藏得太浅也不行,很容易被人发现。他们仔细研究了焦炭从上头倒进来并在货舱中散开的情况,终于选中了一个恰当的位置,钻进了焦炭堆。直到此时,当罗马诺夫终于蜷缩着在他那很不舒适的藏身之所躺了下来时,他才感到每喘一口气都那么痛苦,船舷边上那一下看来懂得还真不轻。
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噪音又把他弄醒了。装舱的焦炭轰轰隆从头顶直泻进隔般来。这样继续了大约一小时光景。接着,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人声和警犬的吠声,有人下到焦炭堆上走了两圈,铁舱盖发出咣当一响——一切都静了下来,货舱封闭了。
罗马诺夫和梅利尼克搞不清”阿丽耶尔”号在汉堡又停了多长时间,是一天、两天还是三天,直到他们感到船体在颠簸摇摆时,才爬出了自己的藏身之所。他们出海了!
头一个从焦炭堆里爬出来的是罗马诺夫,他把旅伴也拖了出来。梅利尼克已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了。在这口铁棺材里,他们喝不上一口水,吃不上一口饭,前头这一段路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但这是一条自由之路,回归祖国之路。为了踏上这条路,他们准备作出一切牺牲,直至献出生命。
轮船在基尔停泊时,他们又钻进了焦炭堆,捱过了搜查,但后来任凭战友如何呼唤,梅利尼克却再也没有醒来。他昏死过去了,罗马诺夫无法使他恢复知觉。
说不清罗马诺夫后来又坚持了多少时间。饥渴之苦越来越以忍受,后来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虚弱感,对一切都变得那么迟钝,那么无动于衷,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在瑞典大港哥德堡,工人们卸焦炭的时候,发现了“阿丽耶尔”号的一个舱里倒着两具尸体,穿着德国集中营的战俘衣服,背上还有‘SU”两个大字。
请来了医生。被发现的尸体中有一具真是尸体,另一具还在微微喘气。他被送进了医院,哥德堡的装卸工人群情激昂地议论着这一事件。这两个俄国人的逃亡是由汉堡到瑞典的商船上发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战俘逃亡事件。
几天后罗马诺夫才在瑞典政治警察的监狱医院中醒来:中立国对他的态度并不十分殷勤,它惧怕凶狠的德国邻邦。罗马诺夫痊愈得很慢,很不容易。等到他稍有好转,便有几个讲俄语的人来到他的床前转了几次,劝他别回祖国,可以要求在瑞典政治避难。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要求见苏联使馆的工作人员。
他终于达到了自己的日的,最后到了斯德哥尔摩,见到了当时苏联驻瑞典公使、列宁著名的战友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柯仑泰。使他失望的是这位公使竟否决了他经同盟国回国的一切方案。“您的这份仗已经打完了,”她要罗马诺夫在瑞典的苏联侨民区留下来。
一九四四年,在芬兰放下武器后,罗马诺夫回到了祖国。然而,要塞和俘虏营里的经历对他的健康影响极大:到家时他疾病缠身,后来在医院度过不少时光。据说,那常常使他卧床不起的肺结核不仅是布列斯特要塞经受考验和集中营受苦受难的结果,也是他从汉堡码头上最后奋身一跃胸部狠狠撞在“阿丽耶尔”号船舷上的结果。
但他并没有向疾病屈服,他不畏病痛缠身,战后又念完了第二个大学,现在莫斯科某设计部门担任建筑工程师。
一九五七年,当罗马诺夫恢复党籍的时候,在党委他看到了自己作为战俘在集中营拍下的照片。它是在我军所缴获的一套希特勒匪帮的卡片中偶然发现的。卡片上有一张罗马诺夫的相片,穿着战俘的衣服,带着令他永世难忘的号码牌:29563,表格中一丝不苟地填写着他所受到的每一次惩罚和拘留。
最后几行记载上还加盖了一个带四字的公章:“29563号于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由集中营逃跑,未捕获。”
罗马诺夫对着这张照片沉思地端详了许久,脸上忽然舒展开一个明朗的微笑,他说:“这个号码运气不错。集中营里抽彩还没见谁赢过呢。我真走运。”
可是党委委员们知道,问题不在于号码的运气。他们一致同意恢复罗马诺夫苏共党员的党籍。
第十六章 为生而战的士兵
俄国医生!这四个字里头包孕着多少重大而光荣的含义。当人们回忆起我国医学界那充满丰功伟绩的历史时,人们的记忆中将会浮现出多少激动人心的姓名和场面啊。
穿着血污的白罩衫、抢救塞瓦斯托波尔英雄的皮罗戈夫,被病人团团围住的鲍特金。那位为自己接种鼠疫苗苗以测定他所发现的疫苗是否有效的医生,那位嘴对嘴吮吸白喉病儿喉咙里脓痰的谦逊的乡村医生。苏联外科学的泰斗尼古拉·布尔坚科、亚历山大·维什涅夫斯基。还有一支由普通医生、医士、护士、卫生员组成的无名大军。这是一支同死亡作战的大军,是为生而战的士兵,每日每时他们都在大地上推进着无比重要、无比人道的事业。
当战争来临的时候,所有的职业中大概只有一种职业不会改变自己活动的性质,这就是医生。和平时期他们是为生而战的士兵,战争时期他们仍是同死亡作战的勇士,只是工作条件已有了巨大变化。无数脚穿厚油布大靴子的年轻姑娘一直同步兵战士们同甘共苦,她们冒着敌人的机枪火力,冒着遍地开花的炮弹和迫
击炮弹,用雨布拖着伤员,或者干脆把他们背在背上,可又有谁来叙述这些姑娘,叙述这些连队和营队卫生员的事迹呢?!团卫生队或师卫生营的军医和医助们冒着炮火在挤满伤兵的病房里工作,军医院的医务工作者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坚守工作岗位。可又有谁来叙说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呢?!敌人把他们同战斗部队的官兵一样加以杀戮,而他们虽同样佩带着士兵和军官的肩章,但却无法同敌人枪对枪、炮对炮地战斗一场,无权直接对敌人复仇,他们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