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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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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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蕴伟力而静持,遇强阻而必摧,绕山岳而顺柔,坦荡荡而存天地。美哉,壮哉,我的黄河。    
    (1993年8月23日)


《觅渡》 第二部分在青岛看房子

    在青岛看房子    
    九月末时,在青岛开了一个全国性的会。大家一到青岛,都说这里很美,连广州、厦门等沿海名城来的人也这么说。其实青岛的美,依我看就美在她那些别有味道的房子上。    
    青岛的旧式建筑主要是德国式的。德国人在1897年入侵青岛后就作了永不离去的打算。殖民政策的目的当然是掠夺,占岛十七年间他们掠走无法计算的财富,也在青岛营造了安乐窝。大约为了缓解思乡之苦,或者出于对自己文化传统的骄傲,他们造了许多德式原版的房子。之后,其他国的殖民者也在这里造本国味道的窝。所以青岛的房子人称“万国楼”,这里有二十四个国家风格的房子,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建筑博物馆。殖民者在世界上许多国家都留有这种痕迹,这就如野兽奔走觅食,无意中将粘在身上的花种草籽带到他乡一样。    
    德国人在青岛最大的建筑有三处,即提督府、提督楼和花石楼,分别是提督办公、住家和渔猎休息的地方。这三处我都仔细看过,全都是一色花岗石砌成。提督府是政权机构,楼高墙厚,风格雄浑凝重。花石楼紧邻海边,孤高如堡,颇多野趣。楼下有一片小松林,在林间听涛声起落,看潮水来去,足可忘尘脱世。最可看的还是提督楼,1903年始建,1907年落成。据说这楼是仿德皇宫的样子缩小而成,是一座典型的德国古堡式建筑。我参观时先环楼绕了一圈。楼高三十余米,共三层,底层和顶层都用糙石穿靴戴帽。窗户都用粗石镶边,窄而高的玻璃窗如两只深陷进去的眼,中间窗框上鼓起的石头活像德国人的高鼻梁。一层有客厅,厅内家具一如往日,橱柜上的商标证明这是皇室用品。客厅东有一花厅,全部玻璃天棚,内有喷水。客厅北通舞厅,厅中央有一花篮吊灯,挑着三十八个灯泡。环壁有各式金属壁灯。最有趣的是小舞台两侧,各有一女子脸形的壁灯,头上伸出四枝花,挑着四盏灯。那女子本有一个面如满月的脸盘和俏美的高鼻子。“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看不惯她这个洋人样,就踩成了扁平。鼻子让人踏过一脚,当然就不会好受,所以至今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房子十分结实,墙厚一米,足可当碉堡来用。室内装修极豪华,室外野树杂花满坡绿风,树间还环坡散存着旧日监工护院用的废碉堡。游人不经意时,目光碰上它那只半睁着的“眼睛”,会打一个寒噤,惊忆起这是中国劳工在刺刀尖下的作品,想起这楼里碉堡护卫下的淫乐。据说盖这房的第一任提督也未能享其福,因仿德皇宫又耗资太大,他被国会弹劾,楼未住,人先去。隔着历史的风雨,这些都已经模糊,但在今日明媚的阳光下,这建筑群却渐现出它的美学价值。就如一般人游颐和园,并不经意研究慈禧太后是怎样挪用海军经费的。艺术和政治毕竟不是一回事。    
    在青岛小住的几天内,看房子成了我的第一兴趣。晨起我穿行小巷端详这些异国来的“老外”,去摸它花岗石的墙,去数它窗楣上的瓦。这些房子的美,首先在它的造型。它很少有如四方盒子或火车厢式的整齐划一的规格,轮廓少直线而多折线或弧线。屋顶无一平顶,或成哥特式的尖突,或成四棱四面的盔形。窗户很少开成方框,有的窄而细高,令你想起古堡的幽深;有的则鼓出一个兜肚,下圆上尖,像一滴半空中的垂露。屋顶则一色的红瓦,瓦又不是如现代建筑式的平摆或如中国宫殿式的斜铺,而是近乎垂直的立挂。建筑师在将要完成他的凝重的花岗石作品时,又用鲜亮的红瓦来做一“头饰”,将房子齐额一包,就像一位红布包头的锡克族武士挺立在海边的绿树下。有时我走得远一些,喜欢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来回望全城。但见群楼鳞次栉比,衬着如云的绿树,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在蓝天碧海间又似一抹烧红的晚霞。其实,如果单说青岛的洋房就是比北京的四合院美,比水乡竹楼美,或也未必,只是骤然于我稔熟的土地上飞来异国房舍,便如一篇散体白话文中偶然出现几个对偶句,有一种移花接木的新奇之效。又难得我们这个胸怀大度能兼容并蓄的民族,将这种建筑风格的异国种子保留下来,在华夏土地上终于蔚成一城。青岛便得了一种他山之美,也就美得有了个性。有时我从饭店的高楼上推窗俯视全城,这时一座座红房顶就变成了一块块平面的投影,无数块红手帕在树的绿海上轻轻飘荡,那红手帕下面的人,绝没有想到他举着的屋盖在空中组合了这样一种美的图案,就如大型团体操的表演。我又不由地记起卞之琳的一首名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青岛,你和其他城市一样生产、生活、建设,不经意中却装饰了多少人的梦。    
    我想一个城市的形成也如一处自然风景。我们有泰山的雄伟、黄山的浩瀚、九寨沟的神奇,也有北京皇宫的辉煌,苏州园林的精巧和青岛这些房子的绚丽多彩。凡美好事物的诞生都必经过痛苦的折磨,你看哪个名山没有经过火的熔炼和水的切割。青岛在经过历史阵痛之后而育成的这种美,我们要好好地保存她。    
    (1991年10月21日)


《觅渡》 第二部分长岛读海(1)

    长岛读海    
    想知道海吗?先选一个岛子住下来,再拣一条小船探出去,你就会有无穷的感受。八月里在烟台对面的长岛开会,招待所所长是一个很热情的人,叫林克松,与美国总统尼克松只一字之差。一天下午,他说:“我给你弄一条小船,到海里漂一回怎么样?”吃过早饭,我们驱车到了海边。船工们说风太大不敢出海,老林与他们商议了一会儿,还是请我们上了船。他说:“你来了,我们没有惊官动府,要不然,你今天就享受不上这小船的味道了。”我想今天就冒上一回险。    
    快艇高高地昂起头在海上划一道雪白的浪沟。海水一望无际,碎波粼粼,碧绿沉沉。片刻,我们就脱离了陆地,成了汪洋中的一片树叶。这时基本上还风平浪静。大家有说有笑,一会儿就到了庙岛。这岛因地利之便是一座天然的避风良港,历代都十分繁华,岛上有一座古老的海神庙。海神为女性,这里称海神娘娘,在福建一带则叫妈祖。妈祖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是福建湄洲的一林姓女子,善航海,又乐善好施,死后人们奉为海神。宋代时朝廷初封林家女为顺济夫人,元时封天妃,清时封天后,神就这样一步步被造成了。这反映了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祈求平安。后殿右侧是一陈列室,有各种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船只模型,大多是船民、船商所献。室后专有一块空地,供人们祭神同燃放鞭炮之用。人们出海之前总要来这里放一挂鞭,是求神也是自慰。地上的炮皮已有寸许之厚。我国沿海一带,直至东南亚,甚至欧美,凡靠海又有华人的地方都有妈祖庙。有人说,如果组织一个妈祖党,那将是世界上最大的政党。庙岛的海神庙依山而筑,山门上大书“显应宫”三个大字,据说十分灵验。山门两侧立哼、哈二将。门庭正中则供着一个当年甲午海战时致远舰上的大铁锚。这铁锚和致远舰还有舰的主人,带着一个弱国的屈辱和悲愤,以死明志一头撞进敌阵,与敌船同沉海底。半个多世纪后它又显灵于此昭示民族大义。锚重一吨,高二点五米,环大如拳,根壮如股。海风穿山门而过呼呼有声,大锚拥链威坐,锈迹斑斑,如千年老树。我手抚大锚,远眺山门之外,水天一色,烟波浩淼,遥想当年这一带海域,炮火连天,血染碧波,沉船饮恨,英雄尽节。再回望山门以内,哼、哈二将昂首挺立,海神端坐,庙堂寂寂。我想这哼、哈二将本是佛教的守护神,因为他们有力便借来护庙;这大铁锚本是海战的遗物,因为它忠毅刚烈也就入庙为神。人们是将与海有关的理想幻化为神,寄之于庙。这庙和海真是古往今来一部书,天上人间一池墨。    
    离开庙岛我们向外海方向驶去。海水渐渐显得烦躁不安。这海水本是平整如镜,如田如野,走着走着我们像从平原进入了丘陵,脚下的“地”也动了起来。海像一幅宽大的绿锦缎,正有一个巨人从天的那一头扯着它抖动,于是层层的大波就连绵不断地向我们推压过来。快艇更加昂起头,在这幅水缎上急速滑行。老林说开花为浪,无花为涌。我心中一惊,那年在北戴河赶上涌,军舰都没敢出海,今天却乘这个小船来闯海了。离庙岛越来越远,涌也越来越大。船上的人开始还兴奋地说笑,现在却一片静默,每人的手都紧紧地扣着船舷。当船冲上波峰时,就像车子冲上了悬崖,船头本来就是向上昂着的,再经波峰一托,就直向天空,不见前路,连心里都是空荡荡的了。我们像一个婴儿被巨人高高地抛向天空,心中一惊,又被轻轻接住。但也有接不住的时候,船就摔在水上,炸开水花,船体一阵震颤,像要散架。大海的涌波越来越急,我们被推来搡去,像一个刚学步的小孩在犁沟里蹒跚地行走,又像是一只爬在被单上的小瓢虫,主人铺床时不经意地轻轻一抖,我们就慌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这海有多深,下面有什么在鼓噪;不知道这海有多宽,尽头有谁在抻动它;不知道天有多高,上面什么东西在抓吸着海水。我只担心这半个花生壳大的小船别让那只无形的大手捏碎。这时我才感到要想了解自然的伟大莫过于探海了。在陆地上登山,再高再陡的山也是脚踏实地,可停可歇。而且你一旦登上顶峰,就会有一种已把它踩在了脚下的自豪。可是在海里呢,你始终是如来佛手心里的一个小猴子,你才感到了人的渺小,你才理解人为什么要在自然之上幻化出一个神,来弥补自己对于自然的屈从。


《觅渡》 第二部分长岛读海(2)

    我们就这样在海上被颠、被抖、被蒸、被煮,腾云驾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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