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 第3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抚髯叹曰:“不幸言中!不幸言中!”那佐罗少年想当这十人世界里的隐士,绝尘弃世。其实谁又自愿留恋于此?他少不更事,还不知这些人都是被病神强迫拉来的,要不怎么每个人手臂上都穿一根细绳,那一头还紧缚在拴马桩上。下一次得让阎王差个相貌恶点的小鬼,专门去请他一回。    
    不知何时,在我的左边迎门又加了一长条椅子,椅前也临时立了一根铁杆,上面拴了一位男青年。他鼻子上塞着棉花,血迹一片,将头无力地靠在一位同伴身上(他还无我这样幸运,有张硬台子躺),话也不说,眼也不睁,比我右边那位用电码式语言骂人的精神还要差些。他旁边立着一位姑娘,当我将这个多病一孤舟的十人世界透视了几个来回,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时,心中便不由一跳。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遗憾。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地方不该有个她。她算比较漂亮的一类女子,虽不是宋玉说的那位“登墙窥臣三年”的美女,也不比曹植说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但在这个邋邋遢遢的十人世界里(现在成十一人了),便是明珠在泥了。她约一米六五的身材,上身着一件浅领红绒线毛衣,下身束一条薄呢黑裙,足蹬半高腰白皮软靴,外面又通体裹一件黑色披风,在这七倒八歪的人中一立,一股刚毅英健之气隐隐可人,但她脸上又不尽的温馨,粉面桃腮,笑意静贮酒窝之中,目如圆杏,言语全在顾盼之间。是一位《浮生六记》里“笑之以目,点之以首”的芸,但又不全是。其办事爽利豁达,颇有时代风采。在他们这个三人小组中,椅子上那位陪侍,是病人的“背”,这女人就是病人的“腿”,她甩掉披风(更见苗条),四处跑着取药、端水,又抱来一床厚被,又上去揩洗血迹,问痛问痒。这女子侍奉病人之殷,我猜她的身份是病人的妹妹或女友(女友时常也是妹妹的一种),比起那个千方百计想避病房、病人而去的奶油小生可爱许多。也许是相对论作怪,爱因斯坦向人讲难懂的相对论就这样作比,与老妪为伴,日长如年;与姑娘作伴,日短如时,相对而已。这姑娘也许爱火在心,处冰雪而如沐春风。有爱就有火焰,有爱就有生活,有爱就有希望,有爱就有明天。


《觅渡》 第三部分试着病了一回(4)

    一会儿,这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饭盒蒸饺,喂了病人几个,便自己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她以叉取饺的姿势也美,是舞台上用的那种兰花指,轻巧而有诗意。连那饺子也皮薄而白,形整而光,比平时馆子里见到的富有美感。三鲜馅的味道传来,暗香浮动。歌星奚秀兰唱“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今天我遇到的小伙不是破头就是破鼻,无以言壮,倒是这姑娘如水之秀,如镜之明。她让我照见了什么,照见了生活。唐太宗说:“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抱病卧床者看青春活泼之人,心灰意懒者看爱火正炽之人,最大的感慨是:决不能退出生活。这姑娘红杏一枝入窗来,就是在对我们大声喊:知否,外面的生活,火热依旧。我刚才还在自惭被甩出生活轨道,这时,似乎又见到了天际远航的风帆。    
    这时在我这一排病台的里面处,突然起了骚动。今天观察室里这出戏的高潮就要出现。只见一胖大黑壮的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被几个人按在台子上,裤子褪到了脚下,裸着两条粗壮的大腿,脚下拦着一轻巧的白色三面屏风。这壮汉东北口音,大喊:“痛死我了!痛死我了!”接着就听有人哄小孩似的说:“马上就完,快了!快了!”但还是没有完。那汉子还喊:“你们要干啥呢?受不了!不行了!”其声之惨,撞在天花板上又落地而再跳三跳。这时全观察室的人都屏气息声,齐向那屏风看去。因为我这个特殊的角度,屏风恰为我让出视线。就见两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护士小姐,正从手术车上取下一根细管,捏起那男子的阳物,往里面捅,原来在行导尿术。任那男子怎样呼天抢地,两小姐仍我行我素,目静如水。这样挣扎了一阵,手术(其实还够不上手术)结束,那胖子虚汗满头,犹自作惊弓之恐。两小姐摘下口罩,一位撤掉屏风,顺手向身后一搭,轻松地穿过病台,向我这边的房门口走来。那样子,像背了一个大风筝,春日里去郊游。另一位则随手将手术小车一带,头也不回,那架轻灵的小车就在她身后自如地宛如一个小哈巴狗似的左右追行。过我身边时,我偷眼一望,她们简直是两个娃娃,天真而美丽。出门扬长而去,好像踏着一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刚才的事已了无一痕。那男子还在唏嘘不已,家属正提衣带。正所谓花自飘零水自流,你痛你喊我走路。我心里一阵发紧,想这未免有点残酷,又想到《史记》上那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一旦沦为医生诊治(或曰惩治)的对象是多么可怜。那壮汉平日未必不凶,可现在何其狼狈,时地相异,势所然也。俗语曰:“有什么不要有了病,缺什么不要缺了钱。”过去读一养生书,开篇即云:“健康是幸福,无病最自由。”诚哉斯言!当我被手穿皮线,缚于马桩,扑于病台,见眼前斯景,再回味斯言,所得之益,十倍于徐医生开的针药了。过了一会儿我又想护土漠然的态度也是对的,莫非还要她陪着病人呻吟?过去我们搞过贫穷的社会主义,大家一起穷;总不能也搞有病大家一起痛吧。势之不同,态亦不同,才成五彩世界。    
    枚乘《七发》说楚太子有病,吴人往视,不用药石针刺,而是连说了七段要言妙道,太子就“然汗出,霍然病已”。我今天被缚在这张台子上,对眼前的人物景观看了七遍,听了七遍,想了七遍,病身虽不霍然,已渐觉宁然,抬手看看表,指针已从中午十二时蹒跚地爬到十九时,守着个小木鱼滴滴答答,整整七个小时,明天我要问问研究佛教的王君,这等参禅功夫,便是寺里的高僧恐怕也未必能有的。再抬头一望,三大瓶药液已到更尽漏残时,只剩瓶颈处酒盅多的一点,恰这时护士也走来给我松绑。妻子便收拾床铺,送还借的枕毯。我心里不觉生打油诗一首:“忽闻药尽将松绑,漫卷床物喜欲狂。王府井口跳上车,便下西四到西天(吾家住小西天)。”    
    当我揉着抽掉针头还发麻的左手,回望一下在这里实验了七个小时的工作台时,心里不觉又有点依依恋恋。因为这毕竟是有生第一次,第一次就教我明白了许多事理。病不可多得,也不可不得。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句名言曾经整整鼓舞了我们一代人:“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是这样度过:忆往事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何必等那个时候,当他病了一场的时候,他就该懂得,要加倍地珍惜生命,热爱生活!这个还应感谢黑格尔老人,他的《精神现象学》,是他发现了人的意识既能当主体又能当客体这个辩证的秘密。所以我今天虽被当做试验变革的对象,又作了体验这变革过程的主体。要是一只梨子,它被人变革成汁水后再也不会写一篇《试着被人吃了一回》的。    
    这就是我们做人的伟大与高明。    
     (1992年3月)


《觅渡》 第三部分年感

    年感    
    钟声一响,已入不惑之年;爆竹声中,青春已成昨天。是谁发明了“年”这个怪东西,它像一把刀,直把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寸寸地剁去。可是人们好像还欢迎这种切剁,还张灯结彩地相庆,还美酒盈杯地相贺。我却暗暗地诅咒:“你这个教我无可奈何的家伙!”    
    你在我生命的直尺上留下怎样的印记呢?    
    有许多地方是浅浅的一痕,甚至今天想来都忆不起是怎样划下的。当小学生时苦等着下课的铃声,盼着星期六的到来,盼着一个学年快快地逝去。当大学生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整日乱哄哄地集会,莫名其妙地激动,慷慨激昂地斗争,最后又都将这些一把抹去。发配边疆,白日冷对大漠的孤烟,夜里遥望西天的寒星。——这许多岁月就这样在我的心中被烦恼地推开,被急切切地赶走了。年,是年年过的,可是除却划了浅浅的表示时间的一痕,便再没有什么。    
    但在有的地方,却是重重的一笔,一道深深的印记。当我学会用笔和墨工作,知道向知识的长河里吸取乳汁时,也就懂得了把时间紧紧地攥在手里。静静的阅览室里,突然下班的铃声响了,我无可奈何地合上书,抬头瞪一眼管理员。本是被拦蓄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让她这么轻轻一点,闸门大开,时间的绿波便洞然泻去,而我立时也成了一条被困在干滩上的鱼。当我和挚友灯下畅谈时,司马迁的文,陶渊明的诗,还有伽利略的实验,一起被桌上“滴答”的钟声搅拌成一首优美的旋律,我们陶醉,我们盼夜长,最好长得没有底。而当我一人伏案疾书时,我就用锋利的笔尖,将一日、几时撕成分秒,再将这分分秒秒点瓜种豆般地填到稿纸格里。我拖着时间之车的轮,求它慢一点,不要这样急。但是年,还是要过的。记得我第一本书出版时,正赶上一个年头的岁末。我怅然对着墙上的日历,久久地像望着山路上远去的情人,望着她那飘逝的裙裾。但她也没有负我,留下了手中这本还散着墨香的厚礼。这个年就这样难舍难分地送去了,生命直尺上用汗水和墨重重地画下了一笔。    
    想来孔夫子把四十作为“不惑”之年也真有他的道理。人生到此,正如行路爬上了山巅,登高一望,回首过去,我顿然明白,原来狡猾的自然是悄悄地用一个个的年来换我们一程程的生命的。有那聪明的哲人,会做这个买卖,牛顿用他生命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换了一个“万有引力”,而哥白尼已垂危床头,还挣扎着用生命的最后一年换了一个崭新的日心说体系。时间不可留,但能换得做成一件事,明白一个理,而我过去多傻,做了多少赔钱的,不,赔了生命的交易啊。假若把过去那些乱哄哄的日子压成一块海绵,浸在知识的长河里能饱吸多少汁液,假使把那寒夜的苦寂变为积极的思索,又能悟出多少哲理。时间这个冰冷却又公平的家伙,你无情,他就无意;可你有求,他就给予。人生原来就这样被年、月、时,一尺、一寸、一分地度量着,人生又像一支蜡烛,每时都在做着物与光的交易。但是总有一部分蜡变成光热,另一部分变成了泪滴。年,是年年要过的,爆竹是岁岁要响的,美酒是每回都要斟满的,不过,有的人在傻呵呵地随人家过年,有的却微笑着,窃喜自己用“年”换来的胜利。    
    这么想来,我真清楚了,真的不惑了。我不该诅咒那年,倒后悔自己的过去。人,假如三十或二十就能不惑呢?生命又该焕发出怎样的价值?    
    (1986年2月6日)


《觅渡》 第三部分人格在上

    人格在上    
    细想,人格这个词是造得很准确的。就像我们写稿子时要按格填字,不能乱,编辑才好改,读者才好看。写诗也是这样,要有格律,只有合了格和律才美,才算是诗。那么做人呢?应该说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