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 作者:肖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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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 作者:肖克凡-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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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为了表示落户农村做社会主义新农民的决心,白瀛瀛调兑颜料抄起画笔在大队部墙上绘出一幅水彩画。画面左边是一座座棉花山,右边是一座座米粮仓,中间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男的一手握着钢笔一手锄头,女的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拿着活页文眩这幅宣传画下方写着一行大字:永远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很快,白瀛瀛自愿去郊区金水村安家落户的消息传到工人医院,躺在三楼五号高干病房里的特等劳动模范牟棉花听罢,咯咯咯笑得流出眼泪。
    我儿子王援朝不愧是革命军人后代,把白瀛瀛带到农村安家落户去了!白小林啊白小林,当初你不是崇拜日本吗?如今你女儿崇拜我儿子!
    晚间时分,工业战线红管家王金炳拎着高腰提梁饭盒送鸡汤来了。牟棉花蓦然想起这只高腰提梁饭盒是铁路工人勾华东的遗物。勾华东死于抗美援朝战场谷香死于难产,这只具有纪念意义的铁路工人饭盒随同没出满月的王援朝来到牟棉花身边。睹物思人不禁伤感,牟棉花面对丈夫送来的鸡汤,没了胃口。
    王金炳汇报说,一听说白瀛瀛去了金水村,灵莹急了,也闹着去安家落户。
    我看灵莹中了魔症!牟棉花一拍大腿说,咱们工人之家都去当农民,以后谁接班呢?再说白瀛瀛的妈妈回日本了,她出身不好没有前途所以追着咱家大朝不放。灵莹出身劳模家庭前途光明,她整天跟白瀛瀛较什么劲,真丢人。
    你也不要把人家白瀛瀛说得没有前途。王金炳捧着一碗鸡汤说。
    牟棉花接过鸡汤得意洋洋说,白瀛瀛只有跟了咱家大朝,她才有光明前途!
    王金炳据理力争说,白瀛瀛要是去日本找她妈妈呢?
    牟棉花喝了一口鸡汤说,那算叛国投敌吧?
    小护士走进病房从棉纺战线一面旗帜的腋下取走体温计。工业战线红管家追问了一句。小护士说三十七度三,走了。
    这汤——公鸡母鸡?牟棉花呷了一小口鸡汤,低声询问具体内容。
    公鸡。工业战线红管家慢条斯理汇报说,一个老中医告诉我,这种季节男人喝鸡汤煮老母鸡,女人喝鸡汤煮大公鸡。所以我让设子去黑市买了一只大公鸡,白色的。那两只鸡爪子傻凤给啃了。
    高干病房窗台上,那只花瓶里插着无名氏送来的第二束鲜花——依然是洁白的百合花。王金炳心里说,这玩艺儿既不解饱也不解渴,聋子耳朵——摆设。
    第二天,牟棉花从工人医院高干病房转入市工人疗养院,住进丙楼单人房间,开始了漫长的疗养员生活。
    9、理智与情感
    王莹下定决心追随哥哥去农村安家落户,心儿飞到金水村。她照着镜子悄悄对自己说,不是我不爱这个家庭了,是我更爱哥哥。我要追随哥哥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去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星期六晚上,哼唱着“共青团员之歌”,王莹坐在灯下给傻凤缝补书包。妈妈住进工人疗养院,爸爸在厂里加班,弟弟妹妹都睡了。她悄悄收拾行装,包括写满六册的日记本和哥哥留给她的长篇小说《牛虻》和《斯巴达克斯》还有《简·爱》。在此之前,她不动声色做好各项准备,还写了一首“离家诗”:“父亲是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他用汗水湿润了这座城市,我是在这座城市出生的,我要用汗水灌溉父亲的黄土地,盛开丰收之花。”
    她给爸爸留了一封信,说这个月油票花了,剩下的肥皂票、豆腐票以及鸡蛋票放在抽屉里,当心过期作废。她还告诉爸爸这月水费交了,电费没交。我每月替四楼张奶奶去买治疗老年瘙痒症的草药,这个任务交给设子。
    写完这封信,她哭了。我为什么不留恋这个家庭呢?原因非常简单——我要阻止白瀛瀛得到大朝哥哥。
    星期日清晨,爸爸加班没回家。王莹悄悄起床。洗了脸漱了口,还搽了雪花膏。平时她不喜欢打扮。今天为什么特意搽了雪花膏?她说不清楚。
    弟弟王建设睡着,妹妹王凤也睡着,一切都在预计之中。溜进厨房,王莹悄悄吃了一块发糕。这种以玉米面为主以白面为辅颜色浅黄的蒸食,咬着很暄。
    之后喝了一杯白开水,她将平时省吃俭用积攒的私房钱掖在贴身地方,总共三元五角八分。她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学生蓝”,拎起行李轻手轻脚走出家门。雪花膏特有的味道散发在空气里,为周围留下余香。
    走出劳模楼,绕过容易遇到熟人的地方,一路疾走来到人民公园终点站,她心情紧张地踏上郊区三路公共汽车,抱着行李坐在前排。她一眼认出售票员是市级劳动模范田绍珍,便心怀崇敬地买了汽车票。田绍珍笑着说后排小姑娘的票也由你买吧?
    王莹扭身回头看见王凤手里拿着一块发糕坐在后排。天啊!她抱着行李挪到后排压住火气小声质问妹妹。傻凤!你怎么跑这儿来啦!盯我稍儿啊?
    满眼眵目糊的王凤咬了一口发糕说,我看出你要去金水村,一出家门就绕到前头上了汽车等着你。傻凤实话实说。
    秘密谋划多日的行动居然被妹妹识破,王莹恼羞成怒。傻凤摆摆手说姐姐别生气我就想送你去金水村。
    王莹转念一想,放缓语气问道,傻凤,你特别希望我去农村安家落户吧?
    对!我特别希望你去农村安家落户,你走了我考试不及格就没人让我罚站啦。
    王莹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尖儿说,叫你傻凤,你一点儿不傻!
    她知道妹妹是自己的尾巴,要想甩掉除非拿刀割了,只得掏钱补了一张车票。公共汽车开动起来。咽下最后一口发糕王凤身子一歪倒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一路坑坑洼洼的公路,郊区三路公共汽车到达邓家店车站。王莹抱着行李拖着妹妹,下了车。她回头对售票员田绍珍说,我看过劳模光荣榜,你长得比照片好看!
    春风迎面吹拂。十二华里土路走出二里王凤停下了,说脚疼。王莹说傻凤你不是发誓长大要做劳动模范嘛?这么骄气。
    王凤受到姐姐挖苦式的激励,只得起身继续赶路。走出三四里路后面来了一辆拉酒糟的马车。赶马车的把式大声询问好她们搭不搭车。王莹看到马车上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便摆手谢绝了。
    王凤急得一蹦老高,说姐姐你怎么不搭车呢,说罢小狗儿似地爬上马车,向王莹挥手说,姐姐我在村里等你啦。
    这是我妹妹傻凤?她长了毛儿比猴还灵呢!王莹望着远去的马车苦笑了。
    走近金水村头,看到一座秫桔扎得牌楼立在村口,上面的横幅标语是“艰苦奋斗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一个本村小伙子迎上前来接过王莹的行李说村支书派我来接你。王莹知道这是王凤报告的消息,跟随小伙子走进村子。
    一条土路引向大队部,沿途有土房也有砖房,参差不齐。一家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煅打声,清脆而亲切。王莹觉得金水村比自己想象的规模要大。本村小伙子回头告诉她,白瀛瀛的父亲也来了。
    白小林啊!王莹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竟然在这里相遇,太巧了。
    走进大队部,首先迎将出来的村支书。王莹在母亲的高干病房里见过这位农村干部,当头叫了一声大伯。四清工作队老大姐走上前来拉着王莹的手说,家里不放心派你们来看望哥哥呀。
    不,我也是来安家落户的。王莹当即说明来意,从本村小伙子手里接过行李紧紧抱在怀里。
    你也来安家落户?村支书愣愣看着王莹。王凤嘴里嚼着东西跑过来大声说,姐姐我吃的甜瓜是白瀛瀛给的!
    谁给你东西你都吃,真没出息!王莹气得拧了拧妹妹耳朵。王凤咧了咧嘴角,继续咀嚼着嘴里残存的甜瓜。
    在王凤的咀嚼声里,美院附中女学生白瀛瀛走进大队部。这姑娘跟王莹一样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学生蓝”,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这说明她来自一个生活富裕的家庭。
    村支书指着白瀛瀛说,你长得瘦小单薄,这体格根本干不了农活儿。你安家的问题还没解决,王莹又来落户啦!
    白瀛瀛低头辩解说,我有劲儿,我驮着行李骑了好几十里地。再说,我爸爸也同意我来农村安家落户……村支书张开双臂轰鸡似地说,晌午了晌午了,先吃饭吧先吃饭吧。
    吃饭的地方在村支书家里。一张矮脚饭桌摆在院子中央。一笸箩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一盆咸菜熬小鱼儿,真正的农家风味扑面而来。白瀛瀛坐在王莹对面。王凤坐在姐姐身旁,满怀羡慕地说白瀛瀛的白球鞋真好看埃王莹压低声音满脸微笑地对妹妹说,傻凤你给我闭嘴!
    村支书亲手端来一盆玉米粥,说庄户人家的饭菜你们趁热吃吧。王凤立即抓起一只玉米面饼子,使劲儿咬了一口。
    四清工作队老大姐也来吃饭了,坐在白瀛瀛身旁。王莹抬头望着村支书说,我哥哥呢?
    村支书乐乐呵呵说,你哥哥下地干活儿,我派人去东开洼叫了,一会儿就回来啦。
    四清工作队老大姐说,王莹啊,我知道你母亲是棉纺战线一面旗帜,你父亲是工业战线红管家,你爸你妈都是著名劳动模范。你应当接他们的班做社会主义新工人埃王莹冲着对方笑了笑,目光转向白瀛瀛发问道,你爸爸呢?你爸爸怎么不来吃饭呢?
    他……白瀛瀛环视着左右,好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村支书对白瀛瀛说,噢,咱村有一台老世辈子的电滚子,一直没人认识洋文,荒了多年不会修理。你爸爸说那是日本金山株式会社产品,一个人正在农具仓库里翻译呢。
    王莹稳操胜券地笑了,挺起胸脯大声说,你们知道白瀛瀛为什么长得瘦小单薄吗?因为她妈妈是日本人!
    什么?四清工作队老大姐吃惊不小,白瀛瀛原来你有这种家庭背影啊!
    我……白瀛瀛慌不择辞,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王莹故作惊诧说,白瀛瀛你没把家庭背景跟四清工作队说清楚?这是不可以隐瞒的呀!
    村支书蹲在矮脚饭桌旁边小声问道,白瀛瀛你妈妈真是日本人啊?
    白瀛瀛双手捂脸轻轻哭泣起来。我妈妈是战争遗孤,回日本定居了……王援朝手里提着一张铁锹跑进院子里,一眼看见白瀛瀛哭泣,当时愣住了。
    哥哥!王莹起身,目光炽热地注视着王援朝。王凤伸出筷子夹了一条小鱼儿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哥哥。
    你们怎么跑来啦?王援朝放下铁锹转向村支书问道,白瀛瀛哭什么呀?
    四清工作队老大姐扯了扯王援朝的袖口说,你还是先吃饭吧。
    王援朝顺势坐在白瀛瀛身旁,伸手拿起一只玉米饼子。王凤大声说,哥哥,你饭前不洗手!
    村支书和工作队的四清老大姐同时笑了起来。
    王莹注视着面孔晒得黢黑的哥哥,心头一阵伤感。哥哥怎么变成这样啦,脏乎乎的大手抄起饼子就吃,而且一直盯着白瀛瀛好像看不够似的。
    村支书家的院子里,空气变得复杂起来。四清工作队老大姐起身离开饭桌走到院外,思考着如何对待白瀛瀛海外关系的问题。村支书起身跑到农具仓库去叫白小林来吃饭。王援朝看看白瀛瀛又看看王莹,跑进屋里洗手去了。
    饭桌上只剩下三个女孩子。
    白瀛瀛停止抽泣抬头对王莹说,我没有得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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