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证 作者:刘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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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证 作者:刘恒-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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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普云平时跟家里有矛盾吗?”
    “……什么矛盾?”
    “他一个人住那边,很乱很脏……我觉得他是不是跟您……或者……”
    “那是他自己闹的!他从来不和家里人说心里话。我们不知道他整天想什么,他不告诉我们我们也不问,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完全可以管好自己,他自己不想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办法……”
    “他脾气很好。”
    “你什么意思?”
    “他好面子,您要用刚才那种口气批评他,他会受不了的……他跟您吵过嘴吗?”
    “我是他母亲,该怎么批评他是我的事,做了错事就该批评……”
    “他做了什么错事?”
    老太太脸色苍白,班主任在背后扯我袖子,但我看到机会就在眼前,我得把它抓到手,不论自己将表现得多么愚蠢。
    “大妈!普云做的错事跟他的死有关吗?他做了什么错事?”
    “……我累了。班主任老师,请以后不要打扰我们,他爸爸身体不好,你们都知道,把菜篮子给我吧,我要上去了。”
    “大妈,对不起您了!”
    “别客气,我知道普云有许多朋友。家里待他一直很好,不信你们问问周围的邻居,你们可以随便敲开一家问一问……”
    当然,这是完全用不着问的。
    “普云……是个好孩子。”
    老太太看看我,看看班主任,抱着一篮菜踱进了楼门。我们不怀疑老太太最后这句话。任何认识他并且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说。郭普云是个好孩子。这个评价的真理性是明摆着的。
    对此表示不信任的只有他自己。他恶狠狠地把自己叫做小丑。
    班主任惋惜那个被烧掉的笔记本,他一本正经地认为它是开展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生动教材。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样充分地利用死者是否妥当,是否有悖人情。我比他强不了多少,也许更可鄙。我触了老太太的疼处,用郭普云缺乏照料的生活情景使她难堪。我还硬从她嘴里拽出一条线索,试图证明郭普云曾经做过难以被人接受的错事。我总感到,郭普云曾经十分狼狈地抗拒过一种来自异性的吸引力。与他和那位舞蹈教员的交往有别,这次朦胧的经历——很可能只是视觉上的心理上的经历——使他陷入了更深的罪恶感。
    他的死离妹妹由东北归来半年多,离妹妹完婚刚好四个月。巧合不能说明问题。但是,他七五年在与吴炎的艺术竞争中突然转入颓唐,那时距他父亲再婚恰好三年,这期间难道没有发生一些别的事情吗?他与众不同地淡视恋爱问题,当时已经表现得很突出了。
    郭普云的朋友之一,那位兵工厂党委办公室副主任对我讲过一件事。事情本身像笑话,但是他讲得很严肃。我也觉得这个笑话不简单,它的趣味非常深奥。
    一九七六年春节前夕,休假的郭普云到菜市场办年货。售冻鸡的柜台前人多手杂,他抢到一只鸡之后便被挤到或主动撤到人群后边。他站了一会儿,这时有人揪住了他的胳膊,不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粗暴地拥进了柜台后边的办公室。工人民兵们指责这个文弱书生企图偷窃一只三斤二两重的母鸡。
    他们抓住了他!他跑不了了!说,为什么偷鸡?不说送你到派出所去!胜利的喧嚣压没了郭普云的申辩。他说他是准备去交款的,但没有人相信他。最后菜市场通知兵工厂保卫科来领人。
    郭普云?
    偷窃?
    母鸡?
    兵工厂没有谁认为这个指控可以成立。郭普云的饭票是公用饭票,谁都可以抽几张,想还就还不想还拉倒。他经常几十块几十块地周济修建队生活困难的老师傅,大都是白给。这样善良的好心人会偷一只不值一提的母鸡吗?真是笑话!
    兵工厂说服了菜市场,事件总算平息了。但工人民兵们直到最后还在坚持自己的理由:他站的地方离门太近离柜台太远,他们以后见到这种人还是要抓的,他们从来就没有抓错过。他们是内行,他们十分清楚一个胆怯的偷窃者的种种表现。
    兵工厂虽然保护了他,但他已经饱受了人格上的侮辱和打击。他一蹶不振,好长时间没有缓过来。
    “他脸色惨白,人都傻了,谁劝也没用,以后我们都不跟他提这件事。”
    “他肯定没有偷的意思?”
    “那还用说么!”
    “那他千嘛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老实人都这样!如果让大家呆在一问屋子里,假定找一个小偷,最先脸红的肯定是郭普云,哪怕他一根线毛也没拿过。老实人知道自己清白,所以连一点儿别人的怀疑都接受不了……这种人我见过许多。”
    “如果他并不怎么清白呢?”
    “别人不好说,但对郭普云我可以百分之百打保票,他是难得的好人!”
    副主任对朋友的真挚爱戴令人感动。我也始终认为,像郭普云这种与人为善的人的确不多。但是必须面对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郭普云自杀前坚定不移地指称自己为小丑。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嘲,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比喻,它带着深不可测的人性烙印,是对自身遭遇的绝望而明确的悲痛概括。
    作为一个品德受到称赞的人,郭普云某些时刻恐怕难于正视自己内心与常人无异的边边角角。他的生理缺陷不会是器质性的,很可能与长期的精神压力有关。也不能怀疑他没有正常男人的正常欲望,直至三十六岁他的道德观都是纯粹的,他满足欲望的惟一手段只能是自渎。这种行为造成的后果,许多科普小册子和青年卫生知识丛书都写得明白,它的副产品是思想上的自我谴责。郭普云为自娱付出的代价比别人更惨重,他拒绝与异性接触的时间太漫长了,而且他似乎被自己的欲望搞得无地自容。不论多么堂皇的人,在获得性愉悦时的种种失态与猥琐的人是相同的。那种不堪状对人的道貌岸然的确是一种讽刺,而且它的确类似于小丑儿的行为。大家同受七情六欲的制约,豁达的人随之任之,堕落的人更不以为然,而在郭普云看来却成了沉重的隐蔽的罪恶,更让他难堪的,恐怕是这种罪恶迫使他饥饿的思想产生许多企图和遐想。他在视觉上是否感受过异性身体无意的引诱呢?他屈服了吗?他的屈服被人发现了吗?
    我绝对不承认他会偷窃。但是在菜市场大门与柜台之间恍惚片刻,那副拎着一只母鸡让人推推搡搡的样子,什么时候想起就什么时候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
    联合大学分校二楼厕所的木头档板上有一句放肆的秽语,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漂亮,显然出自有文化的开放的当代大学生之手。它精辟地表达了一种人生观,宣言似的炫耀了一种荒谬和坦率。佚名者写道:
    “高尚了一天之后,不妨下流一下!”
    聪明的年轻人为高尚和下流安排了这样的关系。虽然他在一天里未必高尚,但在试图下流一下的时候却没有掩盖,嘻皮笑脸地正视了自己。他知道这“一下”与高尚无关,并且认定它从形式到内容都千真万确地属于“下流”。不知名的大学生活得不够严肃,但他肯定活得比较轻松。只要高尚和下流适度,这个王八蛋肯定会前途无量的。就是颠倒了高尚和下流的位置,他也不会像郭普云那样骂自己为小丑。郭普云的不幸在于他不能容忍灵魂角落里的一点点污斑,况且那污斑未必就是污斑。厕所便池里的东西一般来说也是人的腹腔里的东西,人就拖着这些东西在世界上走来走去,这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们身上还有干净的血。
    他却“小丑、小丑”地嘟囔着,把自己干掉了。不过,没有自杀的人脸皮都有相应的厚度。有些活得很自在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仁义道德和男盗女娼的双簧戏仍在没完没了地演下去。郭普云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但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带走了什么。他的离去不会使这个世界更美好,大约也不会使这个世界更丑恶。它还是它原来的样子。
    但是,人群里少了一个好人。
                                 第八章
    出事前五天,郭普云来看我,情绪很好,我爱人上街买了几盒冰激凌,我和他边吃边聊,话题扯得很远,他脸上的纱布有点儿脏,但粘得很牢固,我竭力不去看它。他敷衍了事地翻了翻我扔在沙发上的刊物,叹息他的诗再也写不成了。我说只要肯写总会写得成的,没有大成也有小成。
    “人都要死了,还写什么写?”
    他竟然冲我爱人笑了笑,很开朗的样子。他做作得有点儿让人讨厌了。
    “你说死呀死的有上千遍了吧?”
    “这次是真的!”
    “就为这个?”
    我恶毒地指了指他的脸,想讽刺他,因为和风细雨地劝慰他已经听不进去。果然,他立即抬手往脸上摸,身体烫了似的一抖。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劝我化妆,有人劝我找找土大夫,没用!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会……算啦!咱不谈这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跟我商量好在后天陶然亭的全班聚会上见,又满不在乎地跟我爱人开玩笑:“大妹子瘦得可以!胃口不行吧?”把她说了个大红脸。郭普云走后,她断定他不会死,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小个子男人很乐观,也很幽默。
    我多次设想,如果不用语言而用十几个大嘴巴打消他对死亡的迷恋,再大吼一声:“孬种!小丫头养的!”效果不知是否会好一些?他会醒过来吗?当然,如果耳光打后还是个死,那么打人的人就不啻于杀人犯了。可见我当时没有装模作样地揍他是对的。
    陶然亭的聚会只到了二十几个人,许多同学没有来。郭普云也可以不来的,但他早早地等在公园门口,在整个游玩过程中活跃得几乎可以说是上窜下跳。我想,他是把这次活动当作他人生的告别式了。
    我们租了六条船,由北岸向南岸冲刺,比赛的负者需在交船后于山坡的草地上表演节目。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挑选强壮的同伴登船,郭普云迟了一步,也可能是有意的,那条船除了他便是三个弱不禁风的女同学。班主任觉得不公平,想给他换个男的,他不干,女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也不干。最后决定让他先划五十米,别的船稍后启动。
    他划得很稳,船头笔直地切开水面。另外五条船待班主任一声令下便发疯般地追了上去。如果独船独桨他会保持相当的速度,在急迫的追逐之下他却慌乱了,水花儿时大时小,耳朵胀得紫红。第一条船刚刚超过他,他的船头便忽左忽右地摇摆起来。又一条船超过去,一个大嗓门儿快活地吼道:“郭普云,你小子今天输定了!”
    我乘的那条船最后一个擦过他的桨边,他面朝船尾,额头和发梢上全是汗水,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桨柄。对输赢不在乎的女士们尖叫着,用水撩我们。但郭普云似乎是想赢的,埋头挥桨的样子有些悲怆。
    我向他打了个手势。他不明白。
    “往回划……”
    他苦笑了一下,对我提出的恶作剧不感兴趣。不久南岸的胜利者发出一阵惊呼,我回头一看,发觉他竟然真的那么做了。船头调转一百八十度,有趣的是,他还摘下一片桨叶示威似的朝胜利者们挥舞,大声嘲笑着:“你们中了鄙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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