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女儿石-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偕潘D帽鹑说囊轿约耗崩妫悴痪醯糜械惚氨陕穑�
  你也是做新闻的,就这么理解你的同行吗?没有我那些文章,如玉会得到赞助的学费吗?那几十个服刑者的子女能得到救助吗?他们能从歧视的目光中解脱出来,有一个健康成长的社会环境吗?吴小力冷静地回答,不卑不亢。
  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如玉天天被围攻,是比歧视更加可怕的目光所关注,是小混混们的追逐调戏,是在课堂上被作为反面教材讲述自己的父母,是失去了做人的起码尊严。现在连生命安全感都失去了,我若一天不接送,她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你的所谓的社会意义在哪里?你的所谓的健康环境又在哪里?告诉你,就是你那张照片,毁了一个女孩的平静!姚书惠一句接一句,机关枪一般射向吴小力,神情里没有了往日的优雅,全是愤怒,是鄙夷,是吴小力从未见过的陌生。
  这么说我错了?我呼吁全社会对他们关注,为他们献爱心,把他们从垃圾堆前找回来送进福利院和学校是错误的?那么我问你,就这样任他们流落街头,让他们去做文盲,去做小偷,去做流氓,去做乞丐,去被不法分子利用?十多年后他们是什么状态?这是多大的社会隐患!吴小力反驳道,神情比此刻的姚书惠还姚书惠。她始终认为是她的升迁使姚书惠选择了辞职,她们的分道扬镳是因为女人的妒忌心,而不是对文章图片的不同处理。但她不能允许任何人亵渎这个职业。她自认为是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深知正义赋予文字后所产生的力量。拿别人的隐私为自己谋利益?扯什么淡!根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文人相轻,卖石灰见不得卖面的嘛!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无话可说。不过我告诉你,捐给如玉的学费我已经如数上交民政局,现在我供养她,她是属于我的,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们不要再骚扰。她又用了“骚扰”!说“你们”时特意扫了小李一眼,鼻子哼一声,拂袖而去。小如玉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怯生生望了吴小力一眼,迅速扭过脸,双手紧紧抱住姚书惠的腰。
  这么厉害啊,吴老师,她就是咱们报社头号才女姚书惠吧?干吗辞职呀,太可惜了。实习记者小李一脸的惋惜。
  你别惋惜,她现在可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大老板,牛得很呢,不然怎么那么说话?不过我倒羡慕她,起码不用再看总编辑的脸色做事。望着姚书惠的背影,吴小力悻悻地说。
  听说她很有钱,凤城的第一辆宝马车就是她的,怎么骑着自行车接孩子?小李望着人群中姚书惠被挤得东倒西歪的自行车,疑惑地问。
  作秀!吴小力也用鼻子哼道。
  5
  姚书惠回来了。她打电话邀请吴小力去她家喝茶。从电话里吴小力感受到昔日好友的急切和真诚,顿觉释然,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呢?时间是最好的融化器,也许,这次帮如玉是使俩人重归旧好的契机。想当初两人曾好得每天黏在一起,一度被同事讥为同志,甚至让各自的丈夫都妒忌。
  姚书惠的新家,吴小力只是从如玉的描述中略知大概,此刻亲眼目睹,仍然出乎意料。书架边写字台上,摆放着各种明清瓷器、古钱币和陶罐,客厅里两把明晚期的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屋角立着一身斑驳的紫檀木花几,阳台上一架明末清初的红木美人榻和脚凳,博古架上满满登登尽是清末民初的名人紫砂壶,硕大的一排青花瓷缸里插着旧字画和各种扇子,墙上挂着刺绣的大红帐子、缎子桌帷,少数民族的刀剑、头饰、靴子、手镯、骨碗,茶几边甚至还堆着数十箱勐海普洱和安化茯砖。整个屋子,臃肿得如同穿羽绒服的孕妇,到处是闪着幽暗之光的物器,空气中飘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除了没有积存的灰尘,分明是进了一座久不开门的文物仓库,哪里是家?
  你的老玉呢?还不快拿出来让开开眼界,好东西要有人分享才有价值不是!吴小力用轻松的语调,迅速拆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踢掉拖鞋,盘腿坐在茶桌前。吴小力也逛古玩市场,但只收藏文玩,小水盂、小笔筒、小砚台,还有镇纸、印章等,那些小物件摆在书房里,使那套自动化办公设备多了几分厚重感。她没有经济实力,就是玩。花几十元钱买高兴,仅此而已。姚书惠牛多了,老爸随儿子移民澳洲前把老房子给了她,正好城建扩街,改造成一座服装商城,光每年的租金就不下五百万。姚书惠投资古玩收藏,有强大的经济做后盾。但吴小力总觉得她涉猎太广,没有主题。包括服装,巴黎最时尚的款式和中国百年老店的四季服饰在她的三间衣帽间里,也如同那些古玩收藏一般琳琅满目,哪个女人看了也会眼花缭乱自愧莫如。
  就知道你惦记着我的老玉,做梦也在念叨是吧?今天只给你看看“女儿石”就足够了,看多了你心里不平衡,回家跟老公吵架,我可不想让你老公找我算账。姚书惠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绣袋。那一瞬间,吴小力发现她仍是多年前那个与她夜夜以茶相伴,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姚书惠。
  “虞姬”、“大玉儿”、“西施”、“杨玉环”、“媚娘”“王昭君”等,被她命名的一枚枚老玉,从锦囊绣袋里依次而出,真的如同那一个个美人一样,穿过历史的帷幕,袅袅娜娜娉娉婷婷,站在那里向吴小力招手。那青白玉牌,黄白老玉挂件,和田玉人儿,河磨石玉葫芦以及红山老玉珏,色彩沉着,质地坚实,千姿百态,温润可人,让姚书惠这么一叫,似乎有了生命。曾经的喜怒哀乐,各自不同的性格和命运,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沁色里,丝丝缕缕隐现出来;在那些看似精心实则无意的雕琢中,摇曳生姿。就连王昭君的那滴思乡泪,杨玉环结束生命的那根白练,也栩栩如生。也只有姚书惠,才有如此心智,如此情趣。吴小力赞叹着,用手轻轻抚摩,感受着姚书惠盘玉的手温,湿润而温暖。体会到姚书惠那一刻的专心专意,顿时有了贴心贴肺的惬意。好东西啊,看一眼也三生有幸!猛抬头,只见姚书惠拿着那个“百年和好”的玉牌,痴痴发呆。
  这个送你了。姚书惠递给吴小力那块玉牌,像是从身上割掉一块肉,牙缝里咝咝冒气。
  谢了啊。吴小力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她知道,两人的恩怨就在这一送一接中冰消雪融。从那年在一个地摊上俩人同时看到被姚书惠手快抢走后,她做梦都在惦记这块玉牌。她并不收藏玉,但她却格外喜欢这块玉牌,浮雕的缠枝百合,图案简洁大方,刀法洗练老到,使一块普通的青白玉牌变得耐人寻味,似乎就是专为她这样性格的女人设计的。你们,还是那样吗?吴小力试探道,姚书惠和丈夫各自的两间卧室,敞开的门把一切都述说得很明白。
  不那样还能哪样?今天不说他。姚书惠也踢了拖鞋,盘腿坐下,开始泡茶。她十指纤纤,动作娴熟流畅,如同高山流水,每次都让吴小力着迷。水汽氤氲,茶香扑鼻,话语知己,恍惚中似又回到从前。
  说吧,什么事,你请我来不会是单为了送我这块老玉吧?把玉套进脖子,小心地塞进衣领贴在心口,顿觉神清气爽。淡绿色的丝绳还是新的,与青白玉牌特别和谐,接茬处编织一个小小的中国结,让吴小力又一阵感动。知我者,姚书惠也。吴小力笑着举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直奔主题吧。
  你也把我想得太俗了吧?这玉牌当初应该是你的,现在“完璧归赵”,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不然,如玉堕落了,我没法交代。对社会,对素琴。姚书惠放下茶杯,一边拿起那块“虞姬”在手中把玩一边开始述说。那雕成一架瓜藤和青瓜的寿山石,肉红中略带乳白,青瓜上坐一只瓢虫,瓜藤缠绕,瓜叶蓬勃,底部一道鲜红如血的长藤,活脱脱一个拔剑自刎的虞姬。
  我答应过素琴,一定把她女儿教育成才。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如玉,她早绝望了。那年我去探监,她仍在一次次上诉,拒不认罪。是如玉那句“妈妈”,让她开始认罪伏法。就是这句妈妈,让我从上火车教到下火车。开始她怎么也不肯叫,后来我说要送她回福利院,她才害怕了。可见她当年带给孩子的阴影有多大。这几年连连减刑,从死缓到无期到十五年,再熬七年她就自由了,我要让她看到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儿。说着,姚书惠把“虞姬”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西施”。白色的玉牌在手掌中轻轻转动,温润的光泽闪烁在指缝,淡青色的穗子飘拂摆动,真如同西施浣纱,让吴小力看得发呆,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如果七年后的如玉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她会怎么看我?社会会怎么看我?你说,会怎么看我?姚书惠站起来,面对吴小力,一句接一句地追问。
  什么怎么看你?跟你有关系吗?吴小力从她手上收回思绪,答非所问。
  如玉堕落了,你怎么看我,这不是我的失败吗,什么叫没关系?她急了,但仍不忘把手中的“西施”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大玉儿”。
  其实这次大赛,一切全是她自己在运作,坦率地说,按实力也就前五名,可她现场发挥特出色,就拿了第一名。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参赛吧?再说,她是打着你的旗号找的我,事后才告诉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可是,毕竟拿了冠军,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顶花冠吗?你知道那些女孩子的父母付出了多大代价吗?现在如玉得到了,多好的契机,如果哪家公司聘用她,不也挺好吗?怎么就扯到堕落。吴小力接着说,我曾答应过你,不再“骚扰”如玉,十二年来我做到了,我没有再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寻找新闻点。包括这次拿奖。一个曾经流浪街头的孤儿成为魅力大使,这是多好的新闻?但我不做不等于别人不做,有许多刚出道的小记者抢着做。我这个副总编辑早就不需要靠这样的新闻为自己树业绩了。说完吴小力才感觉到自己的“副总编辑”怕是刺激了姚书惠,心里涌上一丝愧疚。
  姚书惠却没有感觉,继续盘着玉,继续自己的讲述。可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结果是,从头至尾,如玉成了媒体大战的焦点,看看各家报纸上煽情的文字就知道。有些文章甚至不惜笔墨,细细描绘她父亲怎样与情人约会,怎样被女儿领着妻子堵在床上,情人又怎样被小舅子用刀戳死,八岁小女孩怎样落入男人的魔掌被记者救出的细节,够拍一部电视剧了。这旧闻重新炒作的新闻,怎样去评价它的社会意义?姚书惠又激动了,从报纸筐里抽出一张报纸,展在吴小力面前,当年那张如玉坐在锅炉工腿上的照片,与她头戴花冠领奖的照片并列在半个版面上,看得吴小力目瞪口呆。如玉拿冠军,无疑沾了她家历史的光,这一点吴小力不能否认,而追究起来,她是始作俑者。
  我承认这些小报的无聊,我甚至痛恨的程度不亚于你。但这不是我职权范围能制止的。吴小力无奈地说。你也知道,当初刊登这张照片也非我本意,我不能不服从总编的指示。总编也有他的道理,不是这张照片,哪里会有那场市民大讨论?又哪里会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