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车子驶到小区专用道口时,姚书惠喊道。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样做的结果是适得其反。吴小力生气了,并加快速度。
你不停我就跳下去!说着姚书惠已推开车门。
你疯了?吴小力踩下刹车,伸过手去关好车门锁了,把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你还要等,你怎么就知道她在里面?
昨晚我在学校门口看见她上了那个姓胡的车子,本想拦住她,迟了一步。后来,他们就进了小区,可保安不让我进去。我说我是胡老板的客户,来找他谈购房的事,他们让我去销售部,还不许我在门口等。我说我女儿坐在胡老板的车上,我要找我女儿。他们说那就更不能放你进去,我们要为住户负责。我问他们要胡老板的电话,他们说没有提供电话的义务。他们还挖苦我,说你不是买房吗怎么又成了找女儿了?冲你这撒谎就不许你进去。后来就吵起来。后来,你都看到了。
咱们等在这里不是办法,你知道他们的车子什么时候出来?再说,就是出来你也不可能拦车,那太危险。咱们先回去再想别的辙?吴小力委婉地说,她知道此刻姚书惠最怕刺激。
我不走,拦不住我也要亲眼证实她的背叛。她用了“背叛”这个词,突然让吴小力想起当年对自己用的“骚扰”那两个字。姚书惠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区出口道路。吴小力没辙了,也把目光盯住那条回城的必经之路,心想,两个中年女人盯小姑娘梢,连自己都觉得神经不正常。等待的过程中,在姚书惠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吴小力得知她已经接连三天在学校门口守株待兔,而且找班主任质问学校管理上的疏漏。吴小力心里咯噔一下,她真想告诉姚书惠,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星期六下午,如玉自己回家了,吴小力已经在姚书惠家陪了她三天。这三天,让吴小力后来忆起,真是苦不堪言,一言难尽。
如玉一声不吭,端坐在沙发上,低头垂着眼皮,但吴小力能从她睫毛的眨动中感受到她无声地反抗。她始终不肯说她跟那个男人去干什么。无论怎样也守口如瓶。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二十岁了,我有与人交往的自由,她就说这一句话。
姚书惠愤怒了,有点歇斯底里。好,那么我是什么?当初把你从垃圾堆前捡回家,你是什么样子,忘记了?那么多流浪儿我为什么不捡别人单捡你,你想过没有?好,那时你才八岁,忘了我不怪你,后来的事你不会忘记吧?姚书惠开始滔滔不绝,从把如玉接回家开始说起,说到去监狱,说到她不负责任的父亲,说到她每天要面对那些小流氓的偷袭,说到十二年来她付出的辛苦,甚至毫不顾忌地说到自己丈夫的背叛。那字字血声声泪的声讨岂止只对如玉,而是让吴小力浑身发烧坐立不安,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她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拍那张照片,不写那些文字,没有人们的关注,如玉会是怎样的一个如玉?也许,如玉会继续流浪,像街头那些拉客女孩一样,或者像福利院那些孩子,上学,进福利厂做工。但绝不会被姚书惠接回家,在一个优越的环境中长到今天。
可现在,事与愿违,如玉不但没有成才,而且对姚书惠的做法极其反感,甚至有彻底叛逆的意思。如果如玉真的堕落,不说无法面对如玉的母亲,无法面对社会,首先姚书惠就无法面对自己。作为一个名人,她首先要的是面子,可如玉会使她面子丢尽。
吴小力此刻才意识到,那顶魅力青春大使的花冠可以使如玉一夜之间出名,成为公众人物,也完全能够使她一夜之间名誉扫地,沦落为街头卖笑女的下场。这就是现代媒体会带来的两个极端效应。如玉如果不当魅力青春大使,也许不会有这么多的男人找她,也许她会按照姚书惠的安排去做一名图书管理员,去在那些柜子和书本之间默默度过自己的青春。然后,找对象,结婚,生孩子,像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渐渐老去。可如玉不会这样,即使没当魅力大使也不甘这样。如玉就是如玉,不是其他女孩,她的心到底有多大,吴小力猜不透,抚养她十二年朝夕相处的姚书惠恐怕也猜不透。
如玉继续以沉默表达她的反抗。吴小力第一次发现这小姑娘性格中的另一面。她想,是八岁前就有的,还是在姚书惠身边的十二年形成的?姚书惠似乎感觉不到如玉的反抗,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如玉的感觉。她只是在述说。在宣泄。在教育。在苦口婆心。在表达自己的感受。在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一个女孩。那一刹那,吴小力突然想,姚书惠有没有意识到,也许正是她十二年的教育,造就了今天的如玉?
姚书惠述说中,仍然没有忘记那些老玉,吴小力尽管已经经历过那种场面,仍然有点不自在。这个爱玉如命的姚书惠,无论是坐在如玉身边的沙发上,还是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她都会从那个锦囊绣袋里拿出一块玉在手中把玩。纤纤十指轻抚,红的褐的黑的,丝带从指缝中垂下来,随着身体的走动摇摆飘拂,像壁画中的仙女。那是吴小力已经见识过的女儿石,但她看不清到底是“大玉儿”还是“虞姬”或者“武则天”。反正那些美人儿已凝固成一个绝美的姿态,任凭眼前这个女人以肉体滋养浸润。此刻的姚书惠,双眉微颦,凤眼轻阖,细长的脖颈支撑着那张瘦削的脸颊,高绾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乱。腰背挺直,步态从容而优雅,神情专注而执著,让人一度怀疑,那些无限重复的词语会是她的口腔里发出。那忽高忽低的声调,会出自她的喉咙。像决堤的洪水,有着泥沙俱下的冲击力。吴小力惊讶她一心多用的状态,或者说是她的镇静。述说并没有影响她盘玉的专注,情绪也丝毫未紊乱她手转动的速度,那些精致的物件在掌中忽而隐没,忽而闪过,仿佛原本就是她的一根手指,与她贴心贴肺的知己。渐渐,她的神情转入痴迷,忧伤,仿佛客厅里没有她的朋友和如玉,只有那些玉。又似乎那些话语原本就是录音带,只需轻轻一按,就会流畅地回响。细细想来,如玉十二年里,每天晚上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看着她玩玉,听着她唠叨,按照她的既定方针做事,日复一日,那是怎样一种情景?吴小力突然不寒而栗。
这块玉你戴上最合适,姚姨送你的毕业礼物。看,丝绳都为你结好了。姚书惠变戏法般拿出一个玉葫芦站在如玉面前,讨好地说。黑色的丝绳挂在如玉白皙的脖颈上,会使她妩媚中增添几分高贵。可吴小力瞥一眼如玉,竟然发现一丝不屑从她眼睛里一闪而过,她真的不知道那玉葫芦的价值吗?如果没有若隐若现的那道暗绺,价值连城,那可是一块羊脂玉啊。为了如玉,姚书惠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谢谢姚姨,我不喜欢玉。您还是收着自己玩吧。这是如玉留给姚书惠最后的声音。
10
吴小力发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网上的帖子铺天盖地,全是关于“魅力青春大使”大赛的,甚至可以说全是针对如玉的。有说她给评委送了礼,有说她在洗浴城做按摩女,有说她频频跟多个男子约会,说得最多的还是她家的历史。说如玉八岁就和一个锅炉工乱搞男女关系,这样一个不洁的女孩儿做魅力青春大使,有违大赛的初衷,会玷污了所有的参赛者。说她领着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去捉父亲的奸,把舅舅送上断头台,把母亲送进监狱的高墙,这样没有爱心的女孩怎么能承担起魅力青春大使的荣誉称号。说吴小力为如玉开后门,是为自己做后续新闻,想夺报社总编辑的位子。说姚书惠想靠养女的成名给自己的文化公司增加无形资产。还说姚书惠和丈夫分居是因为丈夫非礼了养女。又说姚书惠是拿养女做交换,致使丈夫同意维持现状不离婚。那张十二年前的照片在网上赫然醒目,八岁小姑娘惊恐的目光如一支箭,又一次射中吴小力的心脏,令她疼痛难忍。她似乎看到那目光中透出的不再是惊恐,不再是无助,而是质问,是疑惑,是对整个社会的不信任。尤其是如玉大赛时着泳装、最后戴花冠的照片,甚至截取了大腿和胸部部分,嘴唇部分,特意放大,不堪目睹,看得吴小力心惊肉跳。
可谁也无能为力。去起诉寻求法律帮助吗?可那样只会造成对如玉更大的伤害,对簿公堂的结果是使如玉又一次亮相于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暴露无遗,其后果可想而知。吴小力能做的,就是不去上网,不去看那些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的文字,不去让那些淫秽下作的声音污染自己的器官。可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谁能阻挡别人的眼睛和耳朵,谁能去纠正别人的舌头,又有谁能改变别人的观点?网络不是报纸,有总编辑的思想,有记者的正义,有主管上级的规则。哪怕是一张生活小报,也有起码的职业道德。但网络不是,没有人能主宰它,限制它,规范它,它的力量大无边。吴小力是做新闻的,如今却被最时尚的新闻形式所主宰,不敢上街不想开会不能到公众场合中去,甚至不愿意去买菜。她怕别人好心或者恶意的询问,她无法回答别人意想不到的问题,她更不想让自己陷入有生以来最尴尬的境地。她的手机里天天有无数的短信进来,质问她谴责她咒骂她,可她不敢也不能去回复对方,为自己正名或解释。她座机的铃声不断响起,她的电子信箱里邮件爆满,她知道,一旦拿起电话,自己就会被卷进去,那是一个不知深浅的旋涡。不用问,也知道姚书惠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吴小力掐掉电话关闭手机,躲进卧室,对连续不断的门铃声置之不理。只有时间能让这一切恢复正常。她甚至期盼小城能在一夜之间有奇闻发生,一件迷雾重重的凶杀案,公安干警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胜利归来,或者,一位官高位显的人物被纪检部门双规,那样就会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迅速忘记跟“吴小力”这三个字有关的一切绯闻。
如玉来了,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她跟在修下水道的工人后面进了吴小力家。吴小力家的卫生间已经三天不通,臭气弥漫在屋子里。她坐在沙发上时,吴小力突然特别的后悔,看着眼前的女孩想,她怎么就像我生命中的一劫,躲也躲不过?
两人默然相对,不知该从何说起。窗外传来市声的喧嚣,使屋子里更加寂静压抑。对不起吴姨,是我给您惹麻烦了。如玉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眼泡红肿,眼圈发黑,皮肤黯淡无光,神情疲惫不堪,甚至憔悴。那个光彩照人的如玉消失了,好像一朵玫瑰,刚刚开放就遭到一场暴雨肆虐,落红满地,谁看了都会倍生怜意。
不怪你,也许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如果十二年前我不拍那张照片,或者说,不把照片公布于媒体,就不会有这许多的麻烦。拿到这顶花冠,你可以去拍广告做模特去干你想干的事情,你本应有一个灿烂的前程的。可这一切,都出人意料。吴小力终于真诚地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神情里满是歉意。
您没有错吴姨。没有您当初的照片和文章,我现在也许是第二个桂子,在洗浴城用自己的嘴唇为那些男人带来快乐,那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就这点我永远感激您。再说,没有您我也拿不到这顶花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忘不了过去,总是要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