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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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家明-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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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情况看来,蓝玉都像个千金小姐。

  我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来。

  “家明,蓝刚终于要成亲了!”她兴奋得不得了。

  “我知道。”

  “蓝刚居然与琏黛订婚,”蓝玉说,“我真没想到,可是他们是很好的一对,不论相貌与学识都是很相匹的,是不是?”蓝玉看着我。

  “是。”我说。

  “我打算问你一声,我送什么礼好?”她问,“你会给我意见的,是不是?”

  我看她一眼,不出声,喝我的酒。

  她开心得脸都红了。“我想送他们五十桌酒席,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地方,而且不用贺客送礼。”

  我又喝一口酒。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请客,要不就请他们去渡蜜月,让他们回欧洲去好好住一阵子。”

  我还是不出声。

  “真没想到是琏黛,”她说,“我以为兰刚不会结婚,他混了那么久,谁晓得好消息终于传来,他们会有孩子,会有人叫我姑姑。”她一直笑,雪白小颗的牙齿在灯下闪闪生光,我从来没有见她这么开心过。

  我不出声。

  “家明,你怎么了?”

  “没什么,蓝玉,他只是你哥哥。”

  “自然他是我哥哥。”

  “蓝玉,现在做哥哥的,未必喜欢妹妹管他们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业社会中,家庭观念渐渐淡薄,各人迟早做各人自己的事去,你不明白吗?”

  “当然,”她说:“你说得很对,但是蓝刚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看着他进中学,念大学,拿了博士学位,找到好的职业,现在他要结婚,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蓝刚最恨的便是这一点。

  “但是他始终只是你的兄弟,”我说,“你帮他,是出于你的自愿,那很好,对陌生人,如果可以助一臂之力,也不妨如此做,不过你不能老提醒他,没有你他就永远不能成才,”我说下去,“有恩于人就忌是老提在嘴边。”

  蓝玉看着我,“家明,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说,“这是蓝刚的意田”

  “谁的意思?”蓝玉问。

  “蓝刚。”

  “他?”

  “他不要你插手,不要你管,你难道不明白?他要你离开他的生活,你没听清楚?”

  蓝玉微微张开嘴。

  “你有你的天地,”我说,“金世界,这问美丽的屋子,你不会觉得寂寞。蓝刚不愿意生活在你的阴影下。”

  “但是,”她的声音提高,“我没有叫他活在我的阴影下。”

  “你只要放弃他。”我说,“应该是容易的,你只当……只当没有这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要见你,他不要你去参加他的婚礼。”

  “为什么?”

  “蓝玉,你在社会上生活多年,什么没有见过,有很多问题是不能问的,而且你知道答案,你知道蓝刚,你应该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苍白着脸,倒在椅子上,她拉了拉佣人铃,女佣出现。

  她很微弱的说:“给我一杯水。”

  女佣出去了,拿来了水。蓝玉像个孩子似的喝完了整杯水,水晶杯子在她手中发抖。

  我走过去,她抱住我的腰,头埋在我的胸前。

  我抱紧她的头。我的手也在颤抖。

  她的头发握在我的手心中。

  渐渐蓝玉发出一阵呜咽,像一条小狗受了伤。

  我的眼睛濡湿起来。

  对她解释这件事是很困难的。

  叫她放弃她惟一的信仰,一切都是为了蓝刚,在蓝刚身上她得到了补偿,她的挣扎,她的委屈,她的生存,一切是为了蓝刚,她得到藉口,社会对她如何,她不在乎,因为有蓝刚。

  但是现在蓝刚否定了她,否定了她的生存价值。

  她一额角的汗,抬起头,嘴唇是煞自的。

  “家明……”她看着我。

  
  







寻找家明八



八

  “我在这里。”我扶起她。

  蓝玉与我并排坐下来。

  “家明……”她靠在我身边,像个小孩子。

  “你要说什么?”我问,“尽管说。”

  她又摇摇头,靠着我的身体。

  “我明白,”我说,“你休息一下。”

  她在想什么,想她如何踏进酒吧,告诉妈妈生:“我决定出来做。”那年她是十三,是十四?

  一切都是为了蓝刚,在她幼稚的思想中,她做这一切是为了她的哥哥,他们兄妹要活下去,这是她堕落的藉口,在这个藉口下她原谅了自己。

  因为蓝刚要升学,蓝刚要吃饭,蓝刚不能走她的路,在这个大前提下,她原谅了自己。

  因为蓝刚。

  她一切的侮辱在蓝刚身上得到了补偿。

  久而久之,这藉口成了习惯,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她忘了也是为她自己,这屋子,她的金世界,她不再用担心生活,但是她坚持这仍是为蓝刚,她根本不想正视事实。

  可怜的蓝刚。

  我低声说:“你可以活得很好。蓝刚让他去吧,他不是不感激你,而你帮他那么多,不是单为了要他感激你吧?”她不回答。

  我鼓起勇气说:“你要让人知道,你虽然是个风尘女于,但是你哥哥,”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还是不出声,“这对他来说,多么不公平,你自己很有存在价值,何必拿他做挡箭牌。”

  蓝玉始终没有再说话。

  她呆呆的靠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时间过了很久。

  女佣人进来过两次,一次问我们在什么时候吃饭。

  另一次拿了饮料进来。

  我们两个人都不饿。

  终于我疲倦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知道蓝玉起身,但是我没有张开眼睛,我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

  我不愿意离开。如果我醒来,她说不定要叫我走。我要留下来陪她。

  第二天一早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丝棉被子。被面绣着百鸟朝风。诚然,有很多东西是钱可以买得到的。有了钱之后,才会想到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在花园里。

  花园里四株柏树,修得又细又直,鱼池内养着金鲤鱼,另外一边种着洋水仙与郁金香。蓝玉坐在藤椅上。身边伏着两只大丹狗。

  “蓝玉!”我走过去。

  两条狗立刻站起来,醒觉得很。

  她向我笑笑。

  “没睡好吧,家明。”她的神情很冷艳。

  “睡过了。”我问,“你呢?”我注视她的脸孔。

  “我没关系。”她站起来,“用点早餐。”

  我说:“我想洗把脸。”

  “对,你还要上班。”她又笑笑。

  “今天星期六。”我提醒她。

  “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她又笑。

  看上去她有点疲倦但是像个没事人似的,这是她的习惯?发生过的事可以像没发生一样。为了生存,必需练这种功力吧。

  她已经换了衣服,一直陪我走上二楼,一边陪我说着话。“星期六晚上的客人特别多,到了星期大,他们都回家陪太太,酒吧也空了下来。星期天才回去团聚,但是在别人眼中,也还是幸福家庭,谁也不欠吃欠喝。”

  “一般人心中怎么想,你又何必在意。”我说,“不相于的人喜欢你,你又有什么益处呢?”

  “是的。”她看我一眼。

  但蓝刚并不是不相干的人,她的眼睛说。

  是的,她很对。

  我洗脸,她递毛巾给我,送面霜过来。

  “刮胡子吗?”她说,“我这里什么都有。”

  “不了。再舒服就舍不得走了。”我笑。

  她恢复得真快,我想,事情像没发生过似的。

  或者是吧,做人若不能做到连自己的事都不关心的地步,很难活得下去,迟早都得学会一套,谁没有演技呢。

  我吃了顿很丰富的早餐。烟肉、鸡蛋、咖啡、吐司。

  “这间屋子很漂亮。”我说,“装修很有品味。”

  她笑笑,“多数是蓝刚的主意,他怕我把屋于变成第二问金世界会所。”

  “这些年,你仿佛赚了不少。”我说。

  “是的。我颇有斩获。”她喝着果汁,说得直截了当。

  “你不用早点?”我问,“你会饿的。”

  “我在节食。”她说。

  “你可有男朋友?”我说,“有男朋友总好一点。”

  她摇摇头,嘴角含一丝难明的笑意。

  “你也应该结婚,有家庭,生孩子。”我告诉她。

  “是吗?”她没兴趣,“谁说的?”

  “这是很正常的。”我说,“你是适龄女子。”

  “我对婚姻没有兴趣。”她说道。

  我叹一口气,“蓝玉,你总不能一辈子只爱蓝刚一个男人呀。”

  她像是被人割了一刀,痛得嘴唇都震颤了。

  “对不起蓝玉。”我说,“对不起。”

  她站起来,“你有没有空?我想出去买点东西,请你陪我。”

  “买什么?”

  “送蓝刚的结婚礼物。”她说。

  “好的。”我说,“我陪你。”

  我们离开早餐桌子到车房,她把车子驶出来,一辆黑色的跑车,式样古怪。

  “这是车子吗?抑或是UFO?”我轻声问。

  她看住我很久,然后说:“以前蓝刚在暑假回来,他也这么笑我,”声调像说起多年前所爱过的人。

  “他根本应该在英国生根落地。”我咒诅他。

  “回来也好,”她说,“是我不对,我以为他还需要我。”

  “互相需要不一定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有人天大到亲戚家去坐着,那只是说他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不表示他爱他的亲戚,感情是精神上的问题,只要你知道他是你兄弟,那就够了。”我说。

  蓝玉的神情已经到了一百里以外,她根本没听见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她不是在听。

  她坐进车子,把头枕在驾驶盘上,她沉思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孩子,雪自的后颈露在衣领外,我想用手去按一按,她的皮肤很滑很腻,接触后好一阵子那种感觉还是不离去的。

  她的睫毛长长地垂着,扑动的时候像蝴蝶。

  我低声说道:“人家说,睫毛长的人是很懒的。”

  她这次听到了,微微一笑。

  “我们到珠宝店去。”她说。

  “你又要买名贵礼物了。”我说。

  我们随意走进珠宝店,店员把戒指胸针一盘盘地拿出来给她挑。我默默地坐在一旁,不是不像付钱的冤大头的。

  蓝玉选了翡翠的袖口钮与翡翠耳环,颜色非常的怦,像水那么透明的绿。

  她讲好价钱,仿佛与店家很熟。签妥支票叫店员送到蓝刚家去。

  她对我说:“我是很合作的,看,一份得体的礼物,托别人送去。”声音平常得太不像话。

  她点了一支烟,缓缓地吸进去,呼出来。

  我站在她身边,非常沉默。

  她说:“他叫我失踪,我便失踪,我不会做讨厌的人。”她笑笑,按熄烟。

  我与她并排走出珠宝店,我问:“一会儿你打算于什么?”

  “回店去看看。”她说,“那店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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