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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的外壳很容易碎,不过,也只是从外表看上去好像很容易被弄碎的样子。当敲破蟹壳时,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以前英国有一只很大的螃蟹,出生的时候,甲壳红红的非常漂亮。不过这只可怜螃蟹的壳被弄碎了。也不晓得是别人的原因还是它自己的原因。
“这只大大的螃蟹甲壳里面雪白的肌肉露了出来,它独自难过地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进了一家咖啡店。店里聚集了很多小螃蟹,一边抽着烟一边聊着女人。其中有只法国出生的小螃蟹,眼睛清澈发亮,一下就注意到了那只大螃蟹。这只小螃蟹的甲壳布满了漂亮的交错的东洋式灰条纹。大螃蟹有些回避小螃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欺负受伤的螃蟹呀!’跟大螃蟹相比,这只小螃蟹身子非常单薄,却是从北方的大海里一路漂洋过海来的,受尽各种侮辱到此,为的只是想照一照月光。但一出沙滩,它就害怕了。眼前这影子,又扁又平的鬼影子,难道真是自己的身影吗?我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呢,然而一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害怕,难道真是自己已经被压坏了吗?
“这只小小的螃蟹一边嘟囔着,一边无精打采地走着。我到底有没有才能?不对,即使有的话,也都是些奇怪的才能,不外乎是些谋生糊口的手段罢了。比如以写稿为生的人,究竟是采取吸引诸编辑的眼球的办法呢,还是耍尽一切手段,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手法来恐吓编辑呢?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尽量写得华丽些,但是写完了不要再做解释。
“想到这,它有气无力地说:‘如果这样真的有用的话……’甲壳有点发痛,体内的水分也好像慢慢要干掉了。‘闻到海水的气息,那是我唯一的乐趣。一旦海水的香味消失了,我也将随之而去。’还是再一次潜到海底深处去吧,越深越好。那里有令人怀念的海草群和游来游去的鱼群。小螃蟹喘着气,踉跄地走在沙滩上,在岸边的乱草堆里稍作休息,又躲到快腐烂掉的渔船里停顿一会儿。但是天下之大,它亦不知将何去何从……”她讲到这里就闭上了嘴。
“怎么了?”我睁开了眼睛。
“没什么。”她轻轻地答道,“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是《古事记》里面的……因果报应。对了,厕所在哪里?”
“出房间往走廊的右边一直走,尽头处的杉木门便是。”
“到了秋天,女人就会觉得冷起来了。”她说完顽皮地缩起了脖子,骨碌骨碌地转着两只眼睛。我微微一笑。
她走出了我的房间,我把被子蒙住头,想起了一些龌龊的事情来——她莫非是老天送给我的礼物?想到这里我暗自窃笑起来。
她回来时有些慌慌张张的,关好拉门,站着说道:“我得睡觉了,已经十二点了,没有关系吧?”
我回答说没关系。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一直认为,不管是多么贫穷的人,只要还有一床棉被,生活就可以过得很美好。因此这位不速之客要来过夜,我也毫不怠慢,于是起来从三床被子里抽一床铺在旁边。
“这床被子样子真是奇特,好像是玻璃彩绘一样。”
我从剩下的两床被子里拿了一床盖起来。
“哎,这也用不着,不用盖被子,我就直接躺着睡好了。”她说。
“这样啊。”我立刻钻进了被窝里。
她将经卷和念珠塞到被子下面,和衣躺在没铺床单的棉被上了。
“请仔细看着我,我一会儿会睡着,然后就吱吱吱地磨牙,接着如来佛就会降临了。”
“如来佛?”
“嗯,佛祖会来夜游,每晚都要来。反正你也无聊得很,那不如这次看得仔细一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事先告诉你。”
正如她所说,刚刚说完,就听到一阵轻轻的安稳的呼吸声。这时候有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房间里拉门的响声。我从被子里探出上半身,伸手拉开门,如来站在门外。
他骑在两尺高的白象六十厘米上下,这里是讽刺白象很矮。上,白象身上是一座已经发黑生锈的金属做的鞍。如来看起来有点瘦,不对,应该是非常瘦。肋骨一根一根历历可数,宛如百叶窗。他全身赤裸,只在腰间缠了一圈破烂不堪的褐布。手脚又瘦又细,像螳螂一样,挂满了蛛丝及炭灰。皮肤黝黑,红红的短发卷曲起来。脸也只有拳头大小,鼻子眼睛缩成一团,简直分不清楚。
“是如来佛吗?”
“是的。”如来说话时声音又低沉又沙哑,“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来的。”
“什么东西好臭啊。”我抽了抽鼻子,实在是臭不可闻。如来一出现的时候,我的房间就开始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恶臭。
“还真是这样的,这只大象已经死了,虽然已经塞满了樟脑防坏,结果还是有味道。”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了,“毕竟现在很难再弄到活的白象了。”
“难道就用普通的大象也行吗?”
“不是,以如来的身份来说的话,那是绝对不行的。事实上我以这种姿态出现实属无奈,因为是被那些讨厌的家伙硬拉出来的。毕竟听说佛教很流行……”
“啊,如来大人,还是快点想办法吧。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臭得快要窒息而死了。”
“真可怜!”他说,接着有些结巴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有些滑稽?会不会觉得以如来的身份来说,我这样子有些寒酸?请照实回答。”
“不会的,觉得非常不错,显得蛮气派的呐。”
“呵,是吗?”如来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这样我就放心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担心这事,可能我这人也挺好面子的吧,不过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回去了。让你见识见识如来消失时的障眼法吧!”
他一说完,我就打了个喷嚏,“糟了!”正要想到这儿的时候,如来和白象就仿佛是一页薄纸落入水中,刹那间变得透明了,所有构成的元素在无声无息间烟消云散了。
我又再度钻到棉被里望着女尼,她在熟睡的时候面露微笑。这里面有恍惚的笑、侮蔑的笑、无心的笑、做作的笑、谄媚的笑,还有流泪的笑。
她在不停地笑着,渐渐开始缩小。伴着簌簌的流水声,她化为一个约有二寸长短的人偶。我伸出一只手,抓起这个人偶仔细打量。浅黑色的脸颊凝结了笑容,雨滴般的嘴唇依然红嫩,罂粟子般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细雪般的两只小手有点黑,松叶般纤细的双脚仍然穿着米粒大小的白袜。
我试着朝青色缁衣轻轻吹了一口气。
彼身非复旧时身
让我来告诉你这样一种生活吧。想知道的话,就到我家的晾衣服的坝子里来吧,在那里我会悄悄讲给你听。
你不觉得我家的晾衣服的地方视野极佳吗?郊外的空气浓郁而清新。此处人烟稀少,凡事都得留心一点为妙。你脚下的木板已经朽掉了,最好是再过来一点。春风吹了过来,风轻轻掠过耳畔,这就是南风的特色。
极目远眺,郊外的房顶稀稀落落。曾几何时,你定是在银座或是新宿公寓的屋顶花园上,透过木栅栏,托腮俯瞰过成百上千个炫目的房顶。它们在大街小巷里大都是一个模样,颜色也差不多,而且都鳞次栉比地缩在一起。细菌和尘嚣混杂起来,形成一阵殷红的霞雾,将所有房顶都淹没了。当你想到在那屋顶下过着的千篇一律的生活时,大概会闭上眼深深叹一口气吧。
诚如所见,郊外的屋顶就完全不同。你都可以娓娓道来每一座背后的故事。那个细长的烟囱属于一家叫“桃之汤”的温泉澡堂,袅袅青烟随风向北方飘去。烟囱正下方是一个红色的西洋砖房,据说是一位有名将军的住所。在此附近,每晚都能听到歌声。
自红砖洋房向南,路两边并排着栎树,走到林荫尽头的话可以见到一堵白墙,隐隐地泛着光。再往里面是当铺的仓库,由一位刚刚过三十,身材娇小又很能干的女主人经营。她走在路上碰到我时,会装作没看见,因为她会顾虑到对方名声。
仓库后面有五六棵脏兮兮的树木,树枝张牙舞爪地指向空中,就像翅膀上的骨架一样。这都是些棕榈树,枝叶覆盖着低矮的铁皮屋顶,那是泥瓦匠的家。他现在正在坐牢,因为杀了妻子,动机是她坏了泥瓦匠最引以为豪的规矩。他每天早上会喝半合0 18公升。牛奶,这也是他难得的奢侈享受,那天早上,妻子不小心打碎了牛奶瓶。虽然这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过失,但却让他大动肝火,妻子当场就气绝身亡。泥瓦匠锒铛入狱,十多岁的儿子最近在车站前面卖过报纸,我看见过。但是我想给你讲的生活,却并非此等琐事。
再过来一点,从这边向东方望去,景色更佳。人烟稀少,小小的黑杉林,挡住了视线。杉林里有一间土地庙,林子边上隐隐约约有些发亮的地方是菜畦,在那前面约有百坪见方的空地。写有绿色“龙”字的纸鸢随风静静地升上空中,纸鸢垂下长长的尾巴,从底端垂直投影下来不是刚好落在空地的东北角吗?你可能已经发现了那儿有口井,不,应该是看到了正在用水泵抽水的年轻女子。这就对了,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想让你看看这位女子。
她身上围了一圈白色的围裙,就是刚才说的女主人。她刚打完了水,右手拿着水桶,走得摇摇晃晃的。要去哪家屋子呢?空地的东边长着二三十株粗壮的孟宗竹。你瞧,那女子钻入竹林中,然后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吧,我说得对吧?已经看不见踪影了。竹林后方,仿佛有星星点点几分红色。其实那里有两棵红梅树,此时的红梅大概已经含苞待放了吧,在朦胧的红色霞光之下,可以看到一间黑色的日本瓦房屋顶。那个屋顶下面,对,在那间屋顶之下,就住着刚才那位女子以及她才起床的丈夫。
在这平平无奇的屋顶之下,正有我想讲给你听的那种生活,来,在这里先坐下吧。
那间房子原本是我的,有三叠、四叠半和六叠各三间。格局不错,日照也相当充足。十三坪大小的后院里除了两棵红梅树外,还有大朵的百日红以及五株雾岛的杜鹃花。去年夏天,还在玄关旁边种了些南天竹。
房租是十八日元,我不觉得很贵。本来是想租成二十四五元的,结果因为离车站太远这念头就打消了。虽然我觉得租金不算贵,但还是空了整整一年没得租出去。本想把这笔钱作为零用钱的,由于一直没能出租,结果使我在各类应酬中,提到自己总是灰头土脸的。
现在租房子的这个男人,是去年三月才来的。那时后院雾岛杜鹃刚刚抽出新芽,此前是某位很有名的游泳选手在租,当然现在他已经是一位银行职员了,那时候他和年轻的妻子两人住在那里。这个银行职员是个懦弱的男人,酗酒、抽烟,还喜好女色。因此夫妻经常吵架,不过这人从来都是准时缴齐房租了的,于是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俩前前后后大概一共住了三年,后来调到名古屋分行去了,今年收到了他的贺年卡,上面有夫妻二人名字以及一个叫百合的女孩的名字,三个并排在一起了。
银行职员之前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啤酒师傅租着,他和母亲妹妹三个人住到一起,平时少有和别人来往。这个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