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耿二奎撸胳膊挽袖子地叫:“放个狗屁的心!屯里就前岗这块地好!跟我拿囊囊揣(猪身上肚皮部位的肉)换里脊,没门,唬你们家老爷子去!”
郭金石说:“村委会知道这块地土厚地肥,所以谁扣大棚谁多交承包款,给让出地块的赔偿损失!”
耿三彪斜楞着眼睛问:“你给赔多少?”
郭金石说:“村委会请明白人算过这笔账,占一根垅一年赔五十。”
耿大力拨浪脑袋:“那不行!少二百元别跟爷们儿扯这个鸡巴蛋!”
郭金石说:“要说种高粱苞米,去了种子化肥的开销,一亩地一年到头才能挣多少?这话说得有点没谱吧?”
耿二奎冷笑:“啥叫谱?想动我的地,这就是谱!不要以为谁没长卵子,好欺负!”
耿三彪用镐头把地皮墩得咚咚响:“那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怕谁呀!”
跟这三条汉子搭话的时候,郭金石一直在用那把钳子剪指甲。电工钳子很锋利,剪指甲虽显笨拙些,却咯噔咯噔地响着别一种味道。郭金石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玩笑模样:
“村委会已经这样定了,咱们就都别计较了,好不好?怕吃亏,你们都麻溜儿地扣大棚,我保你们一年后一人一台摩托骑。你们要实在觉得不合算,除了那五十,其余的亏损部分我个人现在就给你们掏。”
耿大力追问:“你给掏多少?”
郭金石微微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了几枚钢镚镚,在手上掂了掂,说:“赶上最好的年成,加上村里赔的那五十,里外里,往多了算,也就少挣个两瓶啤酒钱。请看好,都在这儿了。”
耿二奎火了,一抬脚把钢镚踢得翻天飞:“操你妈郭金石,耍猴呢?”
郭金石登时黑下脸:“嗬,还动上手,骂上人了?别给你们脸不要,扯鼻子往脑袋上抓挠!我郭金石既敢当这村头,就不怕谁玩横的来邪的!你们哥仨是不是还想耍耍铁锹抡抡镐把,那就来吧!”
说话间,谁也没注意,郭金石手上一使劲,钳子咯噔一响,左手的小指就齐刷刷地剪断了一截。他把那断指在手上掂,冷笑道:
“你们真有种,就用镐头往我脑门子上砸,用铁锹往我脖梗子上铲,我郭金石要是眨半下眼睛,从今往后就不站着撒尿!”
鲜红的血水涌出来,淋洒在春日里热腾腾的土地上。密层层的豆大汗珠子霎时间布满了郭金石的脑门,他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伸出去的手也在颤。围观的人们呆住了,耿氏三兄弟傻眼了。朱巧云急扑上去,掏出雪白的手帕就给郭金石裹缠,那白手帕刹时间就浸染成一朵红艳艳的花朵,红得让人眼晕心跳。
第八章
33
这天上午,魏树斌正在大山里的一处农电设施被盗现场研究案情,突然接到成志超的电话,问他在哪里。魏树斌将案子的情况简单地报告了,成志超问,离得开身吧?魏树斌说,案子不算大,线索有了,还行。有什么事,你说吧。成志超说,那你抓紧回来一趟,我在办公室里等你。
坐进成志超的办公室,点了烟,说了几句闲话,成志超问:
“听说前几天,县工商行派人把你家属接来了?”
魏树斌说:“是,来了,连夜又回去了。她在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离不开。”
成志超轻轻叹口气,说:“我知道,这事很让你为难了。”
魏树斌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也没啥,谁家没个八出戏。”
“家里的戏,关上门有锣有鼓尽管敲,若是闹到门外,怕就不好往下唱了。”成志超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电传文稿,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魏树斌扫了一眼,就觉脑袋嗡地大了。眼前是一份已编排好的报纸清样,醒目标题《公安局长的夫人甘当擦鞋女》,旁边还配了一幅烟盒大小的照片,电传的效果不那么清晰,袁玉琨包着头,捂着大口罩,但露出的眉眼却可确认是她无疑。那天送她回家后,一是工作忙,二是有意避让她的火气,魏树斌便再没主动往家里打电话,万没料到她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倒越烧越烈,竟唱出这么一出秦香莲卖唱街头的苦戏,明显是跟自己叫板了。
魏树斌苦苦一笑,嘟哝道:“这败家娘们儿!”又问,“这个,怎么到了你手上?”
成志超说:“这是报社发稿的规矩。你是吉岗县的干部,终审时,市报总编让把清样传过来,征求县委的意见。实话实说,稿子我先扣下了,就等征求过你的意见后再给他们回话。”
魏树斌忙说:“谢谢。真要发出去,可就埋汰死人啦。”
成志超一笑,说:“这可是篇弘扬正气,倡导清廉的稿子,并没丝毫打击嘲讽谁的意思。”
魏树斌有些激动了,说:“成书记不会怀疑这是我玩的花招子吧?”
成志超拧拧眉,口气里透出了不悦:“你想哪儿去了嘛?你们搞公安的是不是总喜欢以这种思维方式推理判断?我要怀疑你,还急火火地找你回来干什么?”
魏树斌忙赔笑:“对不起,我太性急了,说话不受听,别见怪。可我还是要先声明一点,我可没有半点瞧不起擦鞋女工的意思。擦鞋的,扫街的,凭的是力气汗水吃饭,不比任何人低气,别人干得,我老婆也没啥干不得,这我无话可说。我要说的是,只怕稿子发出去,难免有人背后骂我城门楼子摆花盆,整景。这还算好听的,不好听的谁知还会说出些什么来,有人要借题发挥也未可知。我另换个说法也行,我可不图希这个虚名。”
成志超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懂。我早估计的,你也必是这个态度。现在要研究的,就是这个事怎么妥善了结?你总不会希望你的家属就这样在街头坐下去让别人说咸道淡吧?”
魏树斌问:“不知成书记可有什么好办法?”
成志超说:“我仔细想过,有两步棋一定要走好。一,你抓紧回家,先动员大嫂收摊,让她在家先歇几天,然后来县工商行报到。这个事,我知道已经让你很为难,该说的你都说了,该做的你也都做了,我深表同情,非常理解,也相信你不会因为这事失了原则。事情既到了这地步,你就不要想得太多了,以后再出什么说道,尽由我来承担责任,我可以在书记碰头会上将你家属调转的事先作通报,未雨绸缪吧;第二步棋,也须你亲自去走。写这稿子的作者,我问过市报了,是黑水县委宣传部报道组的一位干事,确是出于好心,绝对没有什么恶意。你去找找他,我估计不会有太大难处。这种稿子,报社不好扣住不发,市报不发,作者还可以另投其他的报纸杂志。让作者主动将稿件撤回来,是万全之策,这事只能由你出头。”
魏树斌这才想起看看清样上的作者署名,郝炳林,黑水县的一个小名人,在一起喝过酒,认识。
“行,这两件事我马上去办,请成书记放心好了。”
魏树斌起身告辞,出门跨进吉普车,立即直奔黑水县城去了。
一路上,车轮飞转,魏树斌的脑子比车轮旋得还快。袁玉琨既铁了心跟自己较劲,这事就动不得粗,更耍不得横。将她强拉回家,不说当街吵闹惹人耻笑,就是她一时回了家,也不能把家当了拘留所,拘禁犯罪嫌疑人还有个时限呢,自己前脚离家,她随后就可能还坐回街头。虽说成书记已给了自己底数,此事日后出些山高水低自有领导担承,但那底数透着空城抚琴的无奈,自己也并不心甘情愿去领那些人的情。老百姓骂,“一等人是公仆,老少三辈都享福”,不就是当了个虮子大的公安局长吗?为啥非得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天下百姓,哪家屋檐下没些艰难?别人挺得过风雨,为啥到了当官的家里就淋不得半点雨丝呢?县公安局几百号兵马,一局之长大会小会号令严明,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手段以权谋私,那自己这算什么?以后还怎么要求别人?况且,这道防线一旦失守,先就得意了家里的那位“娘娘”,一日坐大,便如蝼蚁溃堤,谁知日后还会给自己招惹出什么不知深浅的麻烦?都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那是掩饰尴尬的托词,家有不贤不孝者,追起老根来,“大丈夫”必有推脱不了的干系。
魏树斌避绕开可能让袁玉琨发现自己行踪的街道,在城西一家有些档次的酒店落下脚,然后给县委宣传部郝炳林打过电话去,请他务必过来一叙。郝炳林是个清清瘦瘦戴着深度近视镜的年轻人,很快来了,看酒桌上已摆了荤荤素素,坐等的也只是魏树斌一个人,先有了几分拘谨,问:
“魏局长找我有事?”
魏树斌拿出两条刚买来的两条“人民大会堂”香烟,放到了郝炳林面前:“我最敬也最怕你们这些秀才,点灯熬蜡,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啊。我知你写东西时离不开这个,先略表心意。”
“人民大会堂”是软包的,号称“二中华”,价格不菲。郝炳林越发紧张了,说:“魏局长有啥事,尽管吩咐。这个,我可承受不起。”
郝炳林以前写过宣传黑水县公安局以严治警的稿件,见报后,魏树斌还亲自摆酒表示过感谢,若说两人的交情,也只限于这些。
魏树斌说:“大哥今天只求你一件事,听说你写了篇忽悠你嫂子的稿子,撤回来撕了行不行?要问为啥,我不想说,你也别问了,时髦话,理解万岁吧。”
两人手拉手从酒店里出来时,脸上都红扑扑的了。魏树斌还将郝炳林拥在怀里,在肩头上重重地拍了拍,然后就直奔了妻子坐摊擦鞋的地方。
黑水县城不大,主要街道也就东南、西北两条,在城心做十字交叉。擦鞋摊就摆在十字路口附近。见袁玉琨面前的小凳正闲着,魏树斌便走过去,一屁股落座,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袁玉琨正垂着眼睑等顾客,见鞋托上多了一只脚,便忙抓起两片硬塑壳插进客人的鞋壳里。可那鞋那脚和那脚上的袜子都是熟悉的,尤其是那皮鞋,是国家专配给公安干警的,她不由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魏树斌正望着她笑,左侧那颗虎牙白闪闪更是亮得张扬。袁玉琨怔了怔,一把扯出硬塑壳,就摔在了身下当作小凳的木箱里。魏树斌仍是笑,说:
“对客人就这态度呀?缺乏基本训练。”
袁玉琨眼里喷着火,再将身边的东西一件件往木箱里摔,只是不肯说话。
袁玉琨身边还有两位擦鞋女工,都在小县里住着,一看便猜到袁玉琨敢摔脸子的客人是谁了,一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