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0-衰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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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0-衰与荣-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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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惊,迷雾,眼前一片清晰。    
    “爸爸,难道我应该总这样呆在家里吗?”女儿看了他一眼,拿起空暖壶去对面厨房了。    
    夏平走了,他扶着门框呆望着,院子里白光刺眼,背后客厅里阴凉沁着脊背。房子太老了。他此刻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面上,人被一分为二。他的脸、前胸、肚皮,是白的、热的;他的后脑勺、脊背、臀部都是黑的,凉的。    
    赵世芬骂嚷完了,忙乎完了,打扮完了,把小薇侍弄完了,便送她去托儿所。她漂漂亮亮,牵着又干净又惹人爱的女儿走在街上,心情顿时开朗。污糟糟的院子被她甩在身后,你们愿烦愿恼就烦就恼吧,她要快乐。外面阳光灿烂,街刚洒过水,走着舒畅。行人都横过目光来打量,男人看她的脸,看她的胸,女人看她的衣服,看她的发式,还看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是好女儿。多白,多漂亮。跟妈妈再见。她俯下身,在托儿所门口和女儿告别。妈妈再见。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招着小手。阿姨站在女儿身后冲她微笑着。    
    好好听阿姨话。她嘱咐着女儿,这也是对阿姨微笑的回报。她一边走一边高兴,脸上漾起春风,脚底下有着弹性。她,作为漂亮的女性,作为体面的母亲受到了尊敬。突然,她脚步涩滞了。早晨和顾晓鹰分手的情景,与卫华吵闹的情景都浮上眼前。“破鞋”这个词,连同一双双女人的白眼都闪现出来。那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就在身后,她边走边回了一下头,胡同里白花花的墙壁,一个人也没有。白墙上一方小黑板,粉笔写着:开展模范家庭评比活动。    
    模范家庭?呸。她快步朝前走。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如跟在身后,如无数把尖锐的小刀。她又哼了一声,心中生出狠毒来,也立刻有了一把刀。黑刀脊,白刀刃。她的刀更快。她觉得那刀把在她心里,刀越长越大,刀刃划着寒光闪闪的弧形。她什么都不怕。她绷紧嘴,两排牙齿轻轻咬住。她的牙也是锋利的。她可以用牙,用手,用心中的刀去咬、去撕、去杀。谁家的一只小猫上来纠缠她的脚,她轻轻一踢,就连滚带爬到一边去了。    
    她到了饭馆。今天她轮休,可以不来。但今儿发工资。她爱钱,不愿隔夜领。和男的女的都笑着打完招呼,收起钱包,她便闪着身躲着四处的油腻上了街。    
    真该换个单位,不知顾晓鹰会不会真帮这个忙。调动了工作,又怎么着?和卫华离婚?卫华会提出离婚吗?她提?和顾晓鹰的事儿张扬开,她会是什么名声?不离婚卫华不敢张扬。女儿又怎么办?    
    她调到了高级宾馆管业务,不,调到文艺单位。每天像机关干部似的看看书报,聊聊天,拿着红的、黄的、绿的门票去参加各种舞会、宴会、招待会。坐着小车,像顾晓鹰领她去的那样。她不必在小饭馆受烟熏油呛了,她可以里里外外一身水亮,可以上下班不再换衣服,她不必再担心身上的油烟味儿在舞会上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会到处受到男人的青睐,到处接到他们的邀请——当然都是北京饭店、莫斯科餐厅、全聚德烤鸭店这样的高级地方,和他们舞到深夜,然后……


上卷:第二部分婚后她第一次和别的男人这样

    然后去过夜?她又回想起昨夜和顾晓鹰的厮混。婚前,她有过男人。婚后,她还是第一次和别的男人这样。男人和男人都一样——她想到以前和自己有过关系的一个个男人了。男人和男人又都不一样。卫华那又笨又拙的劲儿,她一想起来就厌恶。顾晓鹰可是个老手,那情景一想起来就让人脸红,顾晓鹰的大脸盘,血红的眼角,刺鼻的气息,又都扑上面来。胡茬扎着她的脸,她左右躲着——此刻一边走一边还躲了一下。    
    她又轻轻哼了一声,微微一丝冷笑。顾晓鹰也外强中干,这么着那么着,可也并没有什么实力。她比他强。她比男人强。她可以应付不止一个男人。她不想再死守着卫华了。她的欲望被顾晓鹰撩惹了起来,像一盆点着了的酒精,翻腾着青红色的火焰。这些年她太亏了。    
    又下了无轨,甘家口商场。马路斜对面一群红楼,机械部宿舍区。她不看门牌号,左拐右弯,噌噌噌上楼,摁响了一家门铃。哟,你来了。开门一见惊喜拍手的是她中学同学韦荷清。苗条,瘦小,水灵灵的瓜子脸,比赵世芬整小一号。两人见面无比亲热,手拉手进客厅,又进卧室,面对面在软软的弹簧床上坐下,颤着,说笑着,糖果瓜子,一盘盘端到床上,地下铺着古朴图案的地毯。    
    “你的情况怎么样?”韦荷清小雀似地磕着瓜子,眼睛看着她关心地问。她和赵世芬同命相怜,也是因为出身不好,嫁了一个出身好的丑丈夫。她现在正闹离婚,住在父母家里。    
    赵世芬犹豫了一下,把昨夜的事说了。    
    “好,早该走出这一步。这不就扯开脸了?最好逼着他主动提离婚。你不是舍不得孩子吗?他主动提你就能把孩子争到手了。”    
    赵世芬眨着眼睛看着,听着,想着,不说话。哪有这么简单。她想的可多多了。眼前这位同学聪明是聪明,说考大学就考上了,说拿文凭不费力就拿到了。跳舞,外语,都帅,可在这人事上,她心里少着弯呢。自己拿不定主意,来找她,可找了她,又明白:还得靠自己。说了一堆话,看了一堆漂亮衣服,啧啧赞叹了一番,留下一盘瓜果皮,她起身告辞了。不在这儿吃饭?不吃了,我还有事。是不是又有约会?就算是吧。小一号的她开心地笑着,大一号的她随便笑笑。    
    她来到百万庄。时间到了,她左右张望着。不耐烦了。焦急了。叭地把头发甩到前面,用手捋着,又翘首朝远处张望。再不来,她就走。回头,顾晓鹰正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用手绢擦着脸。    
    “你怎么了?”她吃惊地瞪大眼。    
    顾晓鹰的手绢上全是血,轻轻在鼻子下方一下下按着。鼻孔里塞着一小团被血染红的纸。    
    “流鼻血了?”    
    “不是。”顾晓鹰说着把手绢拿下来,重新折叠一下。准备再擦。    
    他的上唇血淋淋地裂着一道口子。    
    秋平和梁志祥领着四岁的女儿玲玲一踏进婆婆家住的大杂院,满眼便堵上了脏乱狭陋,像劈面而立的一座垃圾山。他们硬着头皮往前走。秋平心中不动摇,她和梁志祥商量了,看看能不能搬到婆家住一阵,再找房子。    
    走过一截烂砖墙夹人胳膊肘的窄通道,迎面一家挡住。矮房,低檐,小门——破汽车上拆下的一个旧铁门,门前横一条臭水沟。往右,又一个破院门,一个小四合院,塞罐头鱼般住着七八家。七八间烂厨房占满了院。他们往左。拐来拐去,绕过多少家,踮着脚,跨过一片片污水,低着头,钻过一根根晾衣绳。稍微开朗一些,几间房围着一棵老榆树。    
    “咋今儿有空儿来了?”婆婆正在门口弯着腰生炉子,浓烟滚滚,喜不迭地拍着身上的灰迎上来,“早起火就灭了,这会儿才得空儿生它。”    
    “今天是我的夜班,志祥的礼拜。”秋平拘谨地笑笑,“玲玲,快叫奶奶。”    
    “哟,玲玲也来啦?”公公也闻声出来了。一个退休工人,秃顶老头儿。他笑呵呵地蹲下身抱起玲玲,回头喊道:“娟子,聋了,你哥你嫂来了。”    
    出来的是妹子梁秀娟,二十三四岁,高高挑挑的,俊得像个演员。“哥。嫂。”她叫了一声,便拍拍手逗着把玲玲从父亲怀里抱过来。    
    儿子媳妇一回来,便是梁家的大喜庆。老头儿乐,老婆儿乐,大着嗓门在院里就说开了,笑开了,吆喝开了,敲锣打鼓开了一台戏。这阵儿工作忙不?你爸爸身体好不?一直想去看看他,又怕搅了他的工作和休息,他时间宝贵——我们知道,嗳,娟子他妈,咱们今儿买下肉了吗?——这是老头儿说的。你们这么长时间没来,可把我想坏喽。这些天我想找你们,有正经事儿和你们商量。家里都好吧?好?甭问,我也知道好。我们不是去过一回?自家独院,干干净净,又是一家子文化人,能不和美吗?哪像这大杂院。你们连脚都迈不进来吧?——这是老太婆的话。秀娟是逗玲玲,玲玲是咯咯的笑,志祥和秋平是左右看着,不知先回答哪位老人的话好。


上卷:第二部分谜一般的花花世界

    老榆树下几家都开了门,小院里热闹开了。梁大叔,儿子儿媳回来了?男男女女都亮着嗓门招呼着。都知道梁家的儿子有能耐,娶了高干家的女儿。知道不:独门独院。    
    梁老头满脸放红光,冲四面啊啊啊地点着头。这就是他一辈子的风光。“来,玲玲,”他从女儿手里又接过孙女,让她面向大伙儿,“给大爷大叔们唱个歌,外语的。”    
    玲玲看了看人群,转身趴到爷爷肩上。她不唱。    
    人们仍然七嘴八舌赞叹开了:几岁啦?四岁?都会唱外国歌了?什么?会说上百句外语了?真聪明。看人家的孩子教育得多好。你不看什么家庭环境,没法儿比。    
    梁老头像喝了半斤白干儿,红光满面:“是是,是这理儿。啥环境培养啥孩子。那不假。她姥爷家独门独院,横宽竖敞,又是专管文化的,那家里的书比咱们几十家加一块儿还多得没比,熏也把孩子熏出来了。”    
    满院热闹。唯有秋平和梁志祥不安。他们看着家里唯一的一间房前加盖的低檐小房,相视了一下。来之前商量了又商量,决定要下这间堆煤放杂物的小房,收拾一下搬来住。怎么和家里说?就说厂里要盖新宿舍了,他们想分一套,可有了住房厂里就不分,所以先搬到这小房来住,装个没房的样儿。可现在,看着满院红火劲儿,她和他都觉得嘴难张啊。    
    戏渐渐散了,他们进屋里坐下。这是间东房,前面有树,又盖了小房,所以挺暗;墙后边是另一个院子的排水沟,所以又阴潮。婆婆把火料理好了,进来陪儿子、媳妇说话,叫女儿去做饭。“我换件衣服就去做。”秀娟说着搬过梯子,一级级爬上自家钉的木板阁楼——她就在那儿睡。看着秀娟爬上阁楼,脱下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秋平感到有重物压在胸口。她哪能张得开嘴。他们不是没想到过张嘴的难,但真到这儿了,发现天大的决心也不够用。俩人不禁交换了一下目光。    
    瞅着女儿去做饭了,做婆婆的拉过板凳和儿媳坐近了说话。    
    女儿年龄不小了,可还没找下合适的婆家。模样长得不错,瞄上她的小伙儿成群,她也看上过一两个,但做妈的都不同意。说啥她也要让女儿找下个高干的婆家。“你们家来往的都是这些人,我们哪儿攀得上。你想法儿给娟子介绍一个……”    
    这是她早就想对儿媳说的话了。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春平正在办公室给曾立波打电话,还不时注意着外面有没有人。“我今天和处长说了,他说那间办公室虽然空着,但他没权力借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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