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有。我迟迟没有女朋友;不是不想;而是无能。我显然给高不攀低不就的择偶态度耽误了。我不急不慢的样子;很容易给人造成误会;这就是我已经有了对象。多少年来;我一直天真地盼望着;盼望有一个爱我的女孩;横空出世从天而降。我想力翠华的情形和我如出一辙;由于她是在师范学校;那里的女生大大地多于男生;因此她对异性的企盼;也只能和我一样伤感无望。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她又不喜欢。在择偶上;再也没有比八十年代初期的大龄女大学生;更尴尬更无可奈何。那个时候的女大学生;都希望找一个比自己更出色的男人;然而出色的男人大都有了对象;因此女大学生一不留神;就成了老姑娘。当我和力翠华的关系正式确定以后;我们像谈别人的艳史一样;谈着自己被美化加工过的爱情遭遇。我们显然都在互相抬高自己;把自己从情场上的失败者;硬打扮成春风得意的胜利者模样。力翠华习惯于叙述不同版本的有关她的追求者的故事。她处处要让我感觉到;我是一个中了大奖的幸运者。苏教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得不在一起的机会;这就是要我们互帮互助;让我辅导力翠华的古文;让力翠华提高我的外语。力翠华从入学一开始;就发誓要研究李清照;她觉得自己作为女人;研究李请照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她身上充满了那种让人生畏的女才子气;然而也许是四年大学时的兴趣太杂;或者毕竟是外语系出身;她的古文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我始终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报考中文系的研究生。既然一起看了第一次电影;接二下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苏教授为自己的一手策划;即将成为事实;感到由衷的高兴。我的生活也陡然变得丰富起来;以往我只能做一个书呆子;力翠华也差不多是女书呆子;现在两个书呆子加在一起;负负得正;发现有许多读书之外的事情可以做。那段时间可以算作是我进大学以后最不用功的日子。我们并没有像苏教授所期望的那样;因为爱情问题的解决;在学业上得到进一步的飞跃。我们之间根本谈不上互帮互学;恰恰相反;我们反而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个人如果仅仅是做学问;实在是太可笑。我们仍然去图书馆看书;仍然上各式各样的课;但是我们开始心不在焉。古代一位大名士谈到人生的几大快乐;其中有一条便是“闭门读淫书”。这是古人的雅兴;大学里的学子;却没有这样的方便。大学里的一切生活都是敞开的;都在意想不到的眼睛监视之下;人们无门可闭;无秘密可言。因为有做学问这块金字招牌;研究生可以堂而皇之去特藏部借书;可以大胆老脸地借《金瓶梅》和《肉蒲团》。八十年代的前期和中期;大学里的气氛依然十分保守。那时候;地摊上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书卖;学校的周围还没有什么卡拉厅;录相厅;学校大礼堂也不会放那种有裸体镜头的内部片。我敢说绝大多数研究生;都在做学问的幌子下;趁机阅读过馆藏的淫书。特藏部的图书不能外借;只能坐在图书馆的冷板凳上;在管理员小姐目光监视之下;做贼心虚地翻阅。《金瓶梅》和《肉蒲团》究竟是不是淫书;这是另外一个话题;问题的实质在于;很多学子都是奔淫书而去。我不知道做学问的女研究生;是否会像男研究生一样无聊。这个秘密只有在图书馆的管理员小姐才知道。当我和力翠华的关系非同一般以后;有一次在公园散步;我曾向她流露过自己的好奇心。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有了搂搂抱抱;开始在远离游人的地方;像国产电影上那样胡乱亲吻几下。我忘不了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的滑稽场面;那完全是触景生情;受了别人的影响和感染。突然间;我的胆子大了起来;冒冒失失地直奔主题。我们坐在沿湖的一张椅子上;离我们不远处;另一张椅子上;一对情侣正在忘情地接吻;热烈得仿佛能让人听见咂嘴声。我和力翠华情不自禁地向他们扭过头去;看着看着;我很矫情地在力翠华的脸上啄了一下。力翠华没什么反应;我又小鸡啄米似的来了几下;她回过头来响应我;我们的脸撞在了一起;她的眼镜突然掉了下来。“我们很笨;连接吻都不会;”她把眼镜戴好了;不动声色地说。力翠华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她表现得最幽默的一次。然而我却表现得毫无幽默感;在这关键时刻;我完全是小人得志;一头一脸的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腔调;我说自己担心她会拒绝我。力翠华说:“我是应该拒绝;要不然;你会觉得太容易就得到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很快为自己的不会说话;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以后的三四个月里;力翠华一直保持着矜持;再不让我越过雷池一步。可以说;在一开始;我们之间的进展还算迅速;然而自从第一次接吻后;我们的关系反倒停滞不前。力翠华显然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太容易让别人得到;表现出了巨大的克制力;她总是很煞风景地粉碎我的进一步企图。她表现得像一个骄傲的公主;允许我吻她;然后又从一下两下的接吻;发展到可以抚摸;可以肆无忌惮的抚摸;但是她就是不让我做那件事。
4
多少年来;我一直不认为;力翠华跟我谈对象;有什么明显的功利目的。我们两个人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是我们都感到寂寞;是我们都需要异性来安慰自己。我们是乘坐同一班晚点列车的人;一切都比别人慢了一拍;在应该读书的日子里;我们因为过早地走向社会;在别人应该谈情说爱的日子里;我们又埋头读书。这以后就一直在赶时间;永远是赶;紧追慢赶;永远也赶不上。最容易产生美妙爱情故事的岁月已经一去不返;同年龄的差不多都已结婚;就是没结婚;也很少有像我们这样对异性一无所知。我们在一起;既不是郎才女貌一见钟情;也不是渐渐地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什么爱。面对具体的情和爱;我和力翠华都有些茫然。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我来说;那些称之为生理现象的欲望;那些自少年时代起就开始的蠢蠢欲动;那些从《赤脚医生手册》上想探寻的秘密;那些通过阅读有性描写的文学作品的有关章节;譬如偷看《金瓶梅》和《肉蒲团》之类所产生的不安份;所有这一切;都是促使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的催化剂。力翠华是一个来自江南小城的女孩子;和我有着差不多的禁欲经历。她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早在六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有过联系。与其说力翠华在男女问题上是保守;还不如说她只是有些矫情;这么说可能不太恭敬;然而我还是不得不说;她其实对异性和我有着一样的热情。在我们初次接吻的三或者四个月以后;她终于给了我越过雷池的机会。可惜我们之间的磨合期实在太长久;而且最终还是没有解决问题。今天的人实在难以想象;办一件人类最基本的事情;对于我们来说;竟然会那么困难。也许双方都是生手;也许缺少必要的好环境;也许力翠华有异于常人的生理构造;在校园礼堂前的大草地上;在附近公园的角落里;我们总是功亏一篑浅尝辄止。
几年以后;1989年春天;此时力翠华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陪同丈夫辜宏先生从美国回来;参加“苏抑卮教授教学生涯六十年学术研讨会”。在宾馆里;苏门弟子济济一堂;畅谈过去几年校风的变化。稀奇古怪的事情说了不少;其中谈到校风变化最有说服力的一个例子;就是勤杂人员在清扫礼堂前的大草地时;竟然戏剧性地找到了九只湿漉漉的避孕套。说的人一边说;一边比划;一边忍不住要笑;听的人也跟着笑。力翠华做出不相信的样子;说这掌故的人便让我作证。力翠华说:“凭什么他作证;我就应该相信?”我无话可说;只好继续傻笑;笑得很不自然。力翠华在国外待了好几年;已是见过世面的人;白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傻笑什么;女孩子用安全套;说明她们懂得保护自己;这有什么不好?”苏门弟子都知道我和力翠华之间的纠葛。当年我们相好;别人不嫉妒;后来我们分了手;也没有人觉得惋惜。没人明白我们为什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像陌生人一样分了手。甚至我自己也有些稀里糊涂;因为事实上;对于这样预想不到的事变;不用说是旁观者;即使是我这个当事人;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力翠华仿佛煮熟的鸭子似的飞走了;最后突然成了辜宏的妻子。毫无疑问;这是引起苏教授晚年心头不痛快的一件事;因为我和力翠华确定的恋爱关系;曾给苏教授带来了很大的安慰。他一直觉得这是他亲手策划的一件好事。苏教授自己的子女;和他们老夫妻几乎没什么来往;因此年近垂暮的苏教授;大有从我们身上享受天伦之乐的意思。在苏教授的晚年;围绕在他身边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弟子了;虽然在学业上;我们远不能让他老人家感到满意;但是有我们这些弟子围绕在左右;毕竟减轻了他的许多寂寞。事情是在我即将留校前夕发生变化的;那一年辜宏以访问学者的身份;从美国来到我们学校讲学;住在学校新盖的宾馆里。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学校里的访问学者逐渐多了起来。辜宏是已移民美国的台湾人;当时已快五十岁;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对苏教授的学问十分佩服。他此次来大陆的目的;是坚决要拜苏教授为师。对于这次拜师;可以说蓄谋已久;早在一年前;他就利用自己在美国的影响;同时也利用苏教授在美国汉学界的影响;把已经八十岁的苏教授;弄到大洋彼岸去讲了一次学。半个世纪前的苏教授;曾在美国留过学;并且获得过学位;这次为期半个月的讲学;虽然只是旧地重游;然而却成为学术界一件意想不到的盛事;因为在美国的汉学界;有好几位资深教授;解放前在国内上大学时;都听过苏教授的课;是苏教授的忠实崇拜者;他们在国外讲学;贩卖的正是苏教授的学问。他们中间不止一个人自称是苏门弟子;上课时言必称苏教授。苏教授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远离中国本土的异域美国;竟然还会有那么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苏教授对这位谦恭的辜宏;谈不上喜欢;谈不上不喜欢。大学里校风日新月异;随着苏教授的名声越来越大;不断追加的头衔越来越多;越来越显赫;他的为人也稍稍跟着有了些变化。首先是架子开始大起来;他再也不是那种只要有人登门求教;就会立刻感到高兴的和蔼老人。对弟子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严格要求并寄予厚望;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现实;辜宏替苏教授添置了全套日本进口的家用电器;这些东西都写在一张提货单上;然后由我们这些在校的弟子踩着三轮货车;去江边的供应站提货。出手阔绰的辜宏;既显示出了我们这些穷弟子的寒酸;又暗示着我们可能有的美好前景。在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辜宏就很慎重其事地许诺;将让我们中间的某个幸运者去美国留学;去攻读他的博士学位。像辜宏这样来自美国的汉学教授;学贯中西显然不容怀疑;然而他的学问究竟高明到了什么地步;老实说我们一直弄不清楚;他的书都是用英文撰写;因为阅读的对象是美国人;他的专著在美国人看来太深奥;中国人读起来又太浅显。他的一本专著已经翻译成了中文;是有关《老子》和《易经》在西方的传播;正文前面有一篇用文言写的自序。苏教授对这部专著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对那篇自序有些微言;他告诫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以后写作绝对不许用文言文;因为文言文是一种死亡的语言;既然已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