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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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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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使他忍不住好笑。
  “别发牢骚了,咱们真是不中用,不能怪人呀。”
  “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
  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然而他今天说是“若果他有那种天才就少吃不少苦楚了。”
  关于这苦楚,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
  三
  “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你这样想便是你的错。
  “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一个人,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使人陷身到另一种情形中去的。天的巧妙安排真使人佩服,不是一种儿戏事!
  “我为人捉到牢里去,坐了四天的牢。
  “不要讶。讶什么?坐牢是怪事吗?象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坐牢当然是令人惊诧,尤其是你。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坐牢,使我自己也很奇怪起来了。
  “这与‘老实’太有关。说到这里我要笑。你瞧我眼眶子湿了么?然而我是真在笑。
  我一点没有悲愤。我从这事上看出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妹的一 种幸福,但一到我们的头上结果却反而坏了。
  “这话说来很长!说不完。你哪里会想到我因了哪一种事坐四天牢呢!?
  “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
  “我伤心,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那不算什么。其中全是大学生,还有许多大学教授,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入狱,却全出于一种误会。
  “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若是知道我的姓名,那不知又是什么一种情形了。”
  “说半天,我还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这急不得。有一天可说。说不完还有明天。
  本来爱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出线索来了。我着急要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拘留所住那四天,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
  韩秉谦变戏法儿,一点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十 分钟动手。我想朋友这时有许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
  “我瞧你那急相。”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瞄觑我脸色。
  我说:“请老哥爽快一点。”
  “那话很长的,说不荆不是一气说得尽的!”
  “先说大体,象公文前面的摘由。”
  “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
  使我又好笑,又急。我要知道为什么事坐牢的,朋友偏不说。我说:“把那‘为什么坐牢’,一句话告了我吧。”
  “为一个女人。”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
  我又在这话上疑惑起来了。朋友为女人坐牢,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结果就……?不相信。我想去想来,总不相信。朋友的话我相信,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入狱的。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
  这真象是一种传奇一种梦!
  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入狱坐牢的情形: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这女人是他的一个……
  四
  天气今年算是很热了。在寓处,房中放一大块冰,这冰就象为热水浇着的融解,不到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水,这水到下午,并且就温了。
  在这样天气下头,人是除了终日流着汗以外一事不作。要作也不能。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也一样。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流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
  但一交七月,阳历是八月,可好了。
  天气已转秋以后,自宽君无所事,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每日到北海去溜。到北海去溜,原是一些公子小姐的事!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子小姐,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
  还有一件事,自宽君,看人还不是理由,他是去看书。
  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物,便是自宽君。衣服虽为丝织物,但又小又旧,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色了。足下穿一双旧白布靴子,为泥为水渍成一种天然的不美观黄色。脸庞儿清瘦,虽干净,却憔悴如三十岁的人。
  把书看一阵,随意翻,从龟甲文字到一种最近出版的俗俚画报,全都看。看到阅览室中只剩自己一人时,自宽君,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者绊着不动,就含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无善无恶的点着一个照例的头,出了图书馆大门。
  出了图书馆,时间约五时,这时正是北海热闹的下午。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
  漪澜堂,充满了人声,充满了嘻笑,充满了团头胖脸,充满了脂艳粉香,此外还充满了人的心中称叹轻视以及青年男女的诡计!
  自宽君,无所谓的就到这些人的队里阵里来了。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笑着,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没一个熟人可以招呼一次,这在自宽君则尤其满意。有时无意中,却碰到那类到什么地方见过一面两面的人,拖拖拉拉反而把自宽君窘住感到寂寞出来了。
  有时他却一个人坐到众人来去的大土路旁木凳上,就看着这来去的男女为乐。每一个男女全能给他以一种幻想,从装饰同年龄貌上,感出这人回到家中时节的情形,且胡猜测日常命运所给这人的工作是一些什么。到这地方来的每一个游人,有一种不同的心情,不怕一对情侣也如此。一个大兵到北海来玩,具的是怎样一种兴趣?这从自宽君细细观察所得,就有一种极有趣味的报告。在这类情形下头,自宽君来此的意义,简直是在这里作一统计分类工作了!
  又有时,他却独自到幽僻无人的水边去看水,另是种心情。
  然而来到北海的自宽君整个就是无聊!
  自己不能玩,看人怎样的玩也是一件好事情。抱着单来看别人玩的心情的自宽君,一看下来是一个多月,天气更佳了。
  天气好,真适宜于玩,人反而日见稀少,各式茶座生意也日益萧条下来,原来到这里玩的人就无一个会玩的人,到这来,看人以外就是让人看!自宽君,在先时,笑那些大兵,一到园里就到“天王庙”“小西天”一类地方去,如今却以为这些兵来此的见解倒比那些绅士老爷小姐少爷高明得多了。
  人少了,在他是觉到一种寂寞,原无可讳的。不过人多也许寂寞还觉得深。人少一点则公园中所有的佳处全现出。在一些地方,譬如塔下头白石栏杆,独自靠着望望天边的云,可以看不厌。又见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另一处缓缓的脚步走过,又见到一两个人对着故宫若有深喟的瞧,又见到洒水的水夫,两人用膀子扛了水桶在寂静无人的宽土路中横行,又见到……全是诗!
  在往日,湖中的船舶追逐来去,坐八人,或十人,吆喝喧天无休息,真损失了不少湖景的幽美。如今则一二白色小船,船上各有两个人,慢慢的在淡档的略有余夏味儿的银色阳光中摇动,船上纵不一定是一男一女,那趣味也不会就不及一对情人的打桨。
  到船坞附近去玩,看着那些泊着成一队,老老实实不动的小船,各样颜色自然的杂错,湖水作小波啮着船板,声音细碎象在说梦话,那又如何美丽!
  说是人日益稀少下来,也并不是全无。不过人比大六月热天少了一点,北海从类乎游艺园的骚扰中脱出,在各处可以喝茶歇憩的地方,再见不到那些一群一党的怪模怪样人物罢了。
  以前不敢在五龙亭吃东西的自宽君,却已大胆独自据了一张桌子用他的中饭晚饭了。
  因所吃的并不比普通馆子为贵,自宽君便把上午十二点钟那一次返寓的午餐全改作在这地方来吃。
  图书馆的例规是在正午又得休息两小时,这一种规矩当然极对,一面让馆员全体在一个桌子上一同来吃饭,一面也免得读书人太方便。因此自宽君,在吃午饭后,总是慢慢的在一条冷清的路上走,省得到了图书馆时还不开门,又得站在外面象等换不兑现的钞票一样着急。
  谁料得到在三十天内哪一天有什么意外?
  每天照着规矩去吃饭,每天情形差不多,只一天一天人越少下来。在自宽君意思中,北海是越美,就因为人少!
  五
  上星期六朋友又到那里去。一切全有例。不消说,钟到打十二下时,朋友已在那绕琼岛的夹道上走着了。因是礼拜六,人象多了点,兵也多。天气既是特别好,又有人可看,自宽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到了五龙亭,所有老地方已为别人占去。一个认识的伙计,就来到面前解释了两句,把他安置在另一张桌边坐下了。
  随意各处的流盼。这地方已恢复了一月以前的兴旺。几个伙计脸色也不象前几日晦气。
  亭中各个桌子上,茶盅的灰也都拭去了。亭中此时人虽不多,可以断定,到下午三时就会非常热闹了。
  一旁吃炒面,一旁望那在自己每天吃饭的桌子边的人,自宽君就似乎心中很受用。其实这两个人在自宽君一进门时也就望到了他。
  这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人,发剪了以后就随意让它在头上蓬起似的耸得多高。自宽君,先是望到女人中一个的侧面,女人一回头,他把这女人的正面又看清楚了。不久另一个女人的脸也为自宽君看准,他就在这女人身上加以各样的幸福估价。
  女人的美不是脸,不是身,不是眼,不是眉。某一部的美总不能给人以顶深印象。看这人的美不美,当去看这人的灵魂。但还不容易。这既非容易,那就只好看她的态度与行动去了。
  一个二十四五的光身男子,对于女人的批评,容易持偏心,那是免不了的。若说是“见到一匹水牛娘也觉得细眉细眼可爱”,则自宽君倒不会到这个地步。自宽君,把这两个女人看来看去,总之已在心里觉得这女人实不坏了。
  女人之中一个略胖略高,这更给朋友走向到佩服倾倒方面。
  不拘到何等地方,看游艺会或看电影,在正文以外,去身前后左右发现那些喁喁说话,总是比台上戏文还更真实有趣。人人会觉得这类事的演述为更艺术得多。(这当然除了那些一心一意来看赤足跳舞的人在外。)只稍稍注意到那一方,于是就听到:“谁不说这几天这里独好咧。”
  “我实怕人多,象中央公园那样我真不敢去。”
  …
  显然是同调,更使自宽君觉得这话动听了。
  于是又听到了一些关于两人学校中的平常趣话。
  过了一阵中,一个似乎是要去到什么地方有事,听到同伙计要一点纸片,两人却一同起身。女人从自宽君身旁走过。
  为朋友设想,还是早早离开为妙了。候着别人的归来,也没有所谓益处。且早早离开,也省得给人发现自己是在注意她。
  看人虽不算罪过,但一面愣着双眼碌碌的对人全身攻击,一 面且在心中造着非凡大罪孽,究不是一个老实人所应作的事!
  且看人家到使人察觉,这不艺术的行为,再糟也就没有了。他终于起身。
  在女人那边桌上,原是遗下了伞同手帕以外还有两本书。
  来到北海图书馆看书,在自宽君看来,那是算顶合式的地方。
  但见人拿书到北海来或是坐到大路旁板凳上去看,则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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