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招待说,你叫连微吗?你头发颜色染得很好看。
连微也看见了这个高她一头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连帽外套,裤子上有条长长的链子。她喋喋不休地在连微和杨暮之间诉说微山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好像杨暮、连微和微山县是第一次见面。
杨暮和周招待只认识了三个月,也就是说,杨暮在南方独自呆了十个月。他每天都梦见微山,以及连微和其他女子。他在理发的时候听见理发师说,梦代表了一个人的魂,魂是不轻易跟人走的,总呆在老地方。
他时常跟人吵了起来,为了没给工钱或是给的太少。口袋里总装着一盒金龙烟,这种烟是他在南方买到的,他想买一种在微山没抽过的烟,后来就抽习惯了。他喜欢上在路口唱街头卡拉OK,总点杨钰莹。
其实他只是懒得选。周招待是个背包客,她说想去北方看看,这么说着就跟杨暮睡一块儿了。他们俩人一个在饭店端盘子,一个在五金铺看店。这不像背包客和诗人该做的营生,所以周招待有一天把被子掀开,胸脯起伏着说,咱们还是回微山吧。
于是他们就逃票回来了。
六
周招待出生在南方的望宁,一个盛产烟火的小镇里。人们用漂浮的口音谈论生计,民风质朴。她的父亲是个点心作坊主,家里终年弥漫着糕点的甜香气息,总让人觉得饥饿,想捧一块刚出炉的糕饼藏衣兜里站在门外呵着气吃,里面都是甜蜜的颗粒,红白喜事少不了它们。
周招待带着满身的糕点味道去上学,演算的本子是糕饼的包装纸,上面有红色的哪吒。她的出身可以凭味道辨认,这一点作坊主老周很欣慰。
周招待的妹妹十几岁上走失了,她本来很乖巧,不怎么讲话,也不如周招待漂亮。据街边玩耍的娃娃说,是跟一个歌舞团走的,但大人们都没见过那个歌舞团,娃娃们用手指着一块荒地说,歌舞团在那里做了顿饭就走了。作坊主和他的老婆在荒地上转悠了三天,发现了点过火的痕迹,别的啥也没有。
从此这个点心作坊之家的每个人都有了新的身份,作坊主成了刑侦学业余爱好者,作坊主的老婆成了夜游症患者,他们的大女儿成了文娱活动爱好者,开始喜欢穿得花花绿绿唱唱跳跳。
周招待的妹妹成功使安心做糕点的一家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做出来的糕点不是糖加多了就是少了,只好整箱整箱地倒掉。周招待希望被歌舞团带走的是她,把妹妹换回来,因为她认识去城里的路,她叫得上名字的艺人比妹妹多,地理学的也比妹妹好,怎么说都该是她坐上大篷车,四处走穴,艳光四射。
当作坊主把国内登记在册的流动歌舞团名字烂熟于心以后,当作坊主老婆的夜游症已经能够把早点一起带回来的时候,周招待决心投考县歌舞团。令她失望的是,她的声乐基础和形体基本功都不过关。
她毫不犹豫地抛弃点心作坊去了城里,到一家杂牌子培训机构学习形体,顺便也学了模特,都是一个老师教。培训班的学员可以签老板的演艺公司,但要交一笔钱,相当于作坊主把点心作坊卖掉的价钱。
老板姓林,是个北方人,对人还算客气。在年末的最后一天宴请学员在避风塘吃饭,大家都喝醉了。周招待奇怪地看着女学员们像花蛾一样飞向林老板,有的叫他叔叔,有的叫他哥哥,有的真的喝太多,叫他舅舅。
事后林老板说,周招待的城府最深,她完全没失态,一直安静地看他,像个时钟。他一直在夸奖她,手从方向盘上挪到周招待的大腿上。
点心铺有救了,而周招待也过上了跑场子的生活。她翻出林老板的身份证,发现他是微山县人,微山湖上静悄悄的微山县。
七
连收此后的岁月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丘陵地形,他遇见杨暮的时候是片洼地,形成巨大的漏斗,无数岁月的雨水、石块和沙砾都向那天塌陷,被吸引过去,而其余的日子成了荒凉的石坡,或者沙漠。
连收需要做的只是把幻想的成分从生活的现实中挤出来,像挤出毛巾里多余的水分一样。
他时常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东风路,微山县里所有灰色的街道、冷漠与混乱都渗入了连收的血液中。他看见对面是家发廊,反复播放泡沫一样的情歌;他还看见小偷和女高中生,老人和乞丐,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吃话梅的中年男子。有人向经过的车流散发传单,他轻盈地从这辆车的窗口跳到那辆车的窗口,拿着一叠彩色的纸。
连收身后的桌子上堆积着等待审批的公文,他所在的居委会摇身变成堂皇的行政审批大厅,门口有石狮子,办公室有饮水机,许多人恭敬地等在门外,有的手里拿着身份证明,有的拿着上访材料的初稿。
连收也对自己地位的无形上升感到神奇,他只想加入体制内有份稳定工作,可仅仅与几个暮年妇女打诨了一阵子就坐进了办公室,总让他想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他的左边第二个抽屉永远装着茶叶和瓜子,铁观音茶叶和奶油香瓜子。
今天他感叹的不是人群和办公环境,是刚才来登记失业的,有个叫杨暮的人。
周招待没失业,她在微山县依旧做老本行,鱼馆里的陪酒女。在连收看来,是为微山县的招商引资做出巨大贡献的一个群体。
周招待打算看见微山的落雪再走,如果下厚厚一层雪,这里就是北极了,她可以坐在冰上漂流,往哪飘都是北方。但现在是初夏,微山湖鱼馆高高悬挂的电视上说,今年福建省的圣诞玩具产业大幅下跌,这让周招待很焦虑,决定多洗几遍手。
有人也跟连收说起来,鱼馆里有个南方女人很有性格的,几个台湾老板过来谈投资那天就很热闹。周招待进去包间倒酒,一个老板嫌她不会笑,赶她出去。十分钟以后她又进门了,捧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他们谈投资环境她在笑,谈可行性方案她也在笑,金融办老宋接了老婆的电话她笑得更厉害了,一桌子人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神游八荒。
可是离雪天还有七个月,她还不能离开街办对面的鱼馆。
八
失业后的杨暮每天至陵园与人下棋,到了饭点有人喊他。
杨暮。杨暮杨暮杨暮。
那是过气艺人周招待。她的发卷松了,甲油颜色斑驳,只有口红是不脱的大红,一身洗发香波的味道。他们俩许久没有实质性的语言交流,只是习惯性空泛喊出对方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周招待想吃大块的冰,杨暮买给她,她边吃边咂嘴,呵出白色的雾气。
这是个暖冬,没有雪,也没有雨。杨暮不觉得饿,只是困倦难耐。失去回忆的头脑逡巡不前,原地打转,在碗碟间昏睡过去,口袋里总装着赢来的几元钢镚。
生活界定在几处消磨时间的茶屋棋牌室中,与几条街外的喧嚣,都变成两个世界。
连收近来与人谈话往往半路忘记话茬,他张着嘴坐在那里,面对一本户口迁移证,想了半天才明白,他在上班,此刻是周三上午十点半。
连显贵变得依赖地方戏曲频道,他长久不去更换频道,险些被画面中的雪花吞没。周三上午他与连微的朋友小光坐在一起,收看前列腺增生的广告。
小光与连微一起在练歌房打工。他比连微小一岁,喜欢戴着棒球帽唱张学友的歌,烫着一头狮子样的头发,在职校学习烹饪。和他呆久了,会发现他永远在唱张学友。连微觉得他唱歌像只白兔。小光的双肩包上有超级男声的画片钥匙链,走路叮当乱响。他讲的笑话很寡淡,听众只有连微一个。
小光有时候跟着连微回家,住在连收小时候的房间里,做饭给这对忧郁的父女吃。他做的叫盐酥鸡好吃极了,整个厨房都是歌神的口哨,而连显贵在阅读一份晚报,连微在嗑瓜子。
连显贵知道他周围每个人都有个盒子,内容迥异。人们面对自己的盒子往往都是同一副表情,但唯独连显贵很难笑出来,像是有人故意捉弄他,给了他那样一只盒子。
他时常看到小光出门时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流连,摆弄不够自己的头发,吹着口哨竖起衣领,反复摆出各种潇洒姿势,像条青春健美的鱼。
连显贵的盒子里是连收,不是小光。那样一个儿子让他半夜醒来连连咳嗽,而眼前这个少年轻快地打了招呼就跑出门去,楼道里都是张学友。
这个家被层层遮羞布裹严,不幸福本身就是一种耻辱。不能向别人坦陈自己的生活,这种如履薄冰的遮掩与局促在小光的比对下,尤为明显。
连微不喜欢小光,不喜欢自己的同事是件苦差,好在同事还蛮喜欢她的。小光告诉她,每天笑一笑,生活有情调。
九
微山的生活对连收来说虚妄不真,人们将伤心的事物当做日用品加以接受,将拆至中途的高楼、满地的异色广告单和革命英雄纪念碑混合成奇特的旅行风景印在画册上推介给南方人。
而冷梅开始觉得周招待疯疯癫癫的外表下深藏着一种冷静。她看见周招待出门前习惯在门轴上放一根牙签,进门后观察鞋柜里的鞋子,这不是个普通的女子。
冷梅坚信周招待会侦破一件大案,因为她穿得似足侦探。香烟和卡其色风衣,还有空洞迷离的眼神。
周招待与外表沉静内心狂野的微山人迥异,她可以在桌上跳舞,可以在寂静的午夜出门游荡几个钟头,但她内心对自己的行为有日晷般精确的推算。
她不过想找自己失散的妹子,算起来要有二十岁了,周未来。印象中她是跟一个云游四方的戏班走了,如今不是在卖艺就是卖身,周招待宁愿是后者,未来没有文艺细胞,但干活舍得卖力。
周招待也去过莲翘小区12号,当她走进杨暮朋友家的院子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那是一座热带的岛屿,台阶上、门前屋后都种满了热带植物,那些热情的艳绿叶子拂过她的脸,空气中都是南方的气息。那个朋友穿一件背心坐在躺椅上,目光柔和,笑容拘谨;有不知名的虫子落在他白皙瘦弱的胸脯上,又飞走了。
周招待被那些覆盆子和石楠花轻易就招惹地泪水涟涟,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来到北方后她第一次被这样神秘的存在打动,头脑停转,口中喃喃自语几种植被的名字。
后来想想,连收将自己的院落收拾地如此潮湿而又遮天蔽日,似乎就为了等待某次锋面雨中一位女探员来访,要他和盘托出这些寂寞的盆盆罐罐中所容纳的亚热带气息,以及他真正的抉择。
周招待的血液中流淌着潮湿,微山无穷无尽的城郊午后,杨暮家毫无色泽的天花板,以及下水道管口爬来爬去的蟑螂。她希冀自己满腔热情重拾过去的癖好:游荡、化化妆或者打个长途电话。有时她也乘坐公车驶过长长的东风路,直到店家挨户打烊。她什么也没找到,像一条拧干了水分的毛巾。
她厌倦了缺枝少叶的法梧和冬青,和杨暮也渐行渐远。周招待明白自己必须攀附一桩新鲜的癖好,于是她怀揣一枚放大镜出行,按照杨暮本子上的地址一一拜访,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来到北方的意义,那就是跟随这个散淡的人坐在院子里得闲饮茶浇浇花。
十
周招待掀开快餐店的门帘,看见连收和体态丰盈的陌生女人坐在一起,她许久听不见两人说话,讪讪地说,用不到我去找她她就出现了呀。
李彦带着自己肥硕的屁股回到微山,仍是与连收约在金德利快餐店见面。他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桌上,上面有醋和香油,还有包子里的粉条。
李彦十几岁的时候,在这张桌子见过自己第一个网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