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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你们要做什麽?我一定要在太阳西沈以前赶到王城去。放手。」
「想得美。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再走。」
「我除了这条命什麽都没有。而且,我仅有的这一条命,现在也得交到国王手上去。」
「我就是要你那条命。」
「呵,那你们是受国王之命在这里的我的了。」
山贼们一言不发,齐操起了棍棒。梅乐斯轻巧地弯了个身,像飞鸟一样闪进身旁一人的怀里,夺下他手中的棍棒,
「我很同情你们,不过这都是为了正义!」说完猛然一击,两三下就摆平了三个人,趁著剩下的人正心生胆怯的时候飞快地跑下山。一口气从山顶上跑下,梅乐斯实在是疲惫极了,午後灼热的太阳又直直照射在身上,让梅乐斯不知几次几乎要晕眩。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重新打起精神,摇摇晃晃地走了二、三步,最後终於支持不住,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梅乐斯已经站不起来。他仰头向天,悔恨地哭了起来。啊,啊,游过了浊流、打倒了三个山贼,突破一切障碍用飞毛腿跑到这里来的梅乐斯啊。真正的勇者梅乐斯啊。可怜你竟然在这里筋疲力劫,动弹不得。你亲爱的朋友可是全心相信著你的,然而他最後终究要被杀了。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无信之人,这真是正中了国王的下怀。梅乐斯试著斥责自己,但是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毛毛虫的步幅都前进不了。梅乐斯躺在路旁的草原上打起盹来。身体一旦疲劳,精神也会一起松懈下来。我不想再挣扎了。这不适合勇者的怨天尤人的人类天性侵蚀驻进梅乐斯心灵的一角。我已经这麽地努力。我一点也没有要背叛约定的意思。神其照监,我是这麽拼命地努力,一直跑到动弹不得。我不是无信之徒。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剖开我的胸口,让您看看我鲜红的心脏。我多想让您看看我只靠著爱与信实的血液在跳动的这颗心脏。但是,在这麽重要的时刻,我却已经精疲力尽。我真是个极其不幸的人。我一定会被世人嘲笑,我的一家也会被世人嘲笑。我欺骗了自己的朋友。在中途倒下,和从一开始就什麽都没做是没什麽两样的。啊,我不想再挣扎了。也许这就是我被注定的命运吧。薛利伦提屋斯啊,原谅我。你总是相信我,我也从来不曾欺骗你。我们真的是一对好朋友。
黑暗的疑惑之云,一次也没有栖息在我们的心中。即使此时此刻,你也正丝毫不疑地在等著我吧。啊,你在等我吧。谢谢你,薛利伦提屋斯。谢谢你毅然决然地信任我。一想到你那信任,我实在羞愧无地。因为朋友与朋友之间的信实,是这个世界最值得夸耀的宝藏。薛利伦提屋斯,我已经尽力地跑了。我一丝一毫也没有欺骗你的意思。求你相信我!我这麽努力地赶到这里来。我突破了浊流,也顺利从山贼的包围中逃脱,一口气奔下山顶来到这里。这可不是别人办得到的!啊,请不要再在我身上加诸任何期望。让我去吧。我不想再挣扎了。我已经输了。我真是没出息。尽管笑我吧。国王曾经附耳叫我晚点到,他答应过我,如果我迟到,他会杀了我的替身,赦免我的死罪。我憎恨国王的卑劣。但是,现在看看,我正和国王说的一样。我会迟到吧。国王大概会自以为心照不宣地笑我,然後若无其事地赦免我。这样一来,我会比死还痛苦,我会成为永远的背叛者,我会成为世界上最不名誉的人种。薛利伦提屋斯,我也会死的。让我和你一起死吧。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我。不,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啊,我乾脆当个更无耻的人活下去好了。村子里有我的家,也有我的羊。妹妹夫妇总不至於把我赶出村子吧。说什麽正义,说什麽信实,说什麽爱,仔细想想,全都是无聊的东西。杀了别人好让自己活下来,这不就是人类世界的真理吗。啊,一切都愚蠢透了。我是丑陋的背叛者。你们爱怎样就随便你们吧,反正事情已经成定局了。--伸开四肢,梅乐斯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耳边突然传来水流潺潺的声音。梅乐斯徐徐抬起头,吞了口气仔细倾听,水流似乎就在自己的脚边。摇摇摆摆地起身一看,一道清水好像在小声说著什麽,从岩石的裂缝中滚滚地涌出来。彷佛要被那道泉水吸进去似的,梅乐斯弯下腰,用双手掬起水喝了一口,吁出了长长的一口叹息,心中如梦初醒。走得动了。出发吧。随著肉体疲劳的恢复,心中也燃起了些微的希望。这是履行义务的希望,是牺牲自己的性命换取名誉的希望,斜阳红色的光芒投注在每一棵树的树叶间,让枝叶都彷佛要燃烧起来般地光辉。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还有人在等著我。还有人一点也不怀疑,静静地期待著我。有人相信著我。我的命已经不重要。以死谢罪,我怎麽说得出这麽自私自利的话?我必须对别人的信赖有所回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这麽一件事而已。跑吧!梅乐斯。
有人信赖著我,有人信赖著我。刚才的那恶魔的耳语,那只是梦,那只是场恶梦而已,把它给忘了吧。我只是因为刚才五赃俱疲,才会不经意地作出那种恶梦。梅乐斯,你不需引以为耻。你还是真正的勇者。你现在不是又能够站起来继续跑了吗。谢天谢地!我能够贯彻正义之士的身份死去。啊,太阳下沈了。一直线地下沈。宙斯啊,请您等等我。我打从出生就是个诚实的人,请让我也能够秉持诚实的姿态死去。
推开、撞开路上的行人,梅乐斯好像一股黑色的风跑著,从正中央穿过原野上酒宴的宴席,吓倒了酒宴的人们,把挡路的狗一脚踢开,飞越小河,用比寸寸下沈的太阳还要快十倍的速度奔跑著。正当飒地从一群旅人身旁跑过的时候,梅乐斯听见了不祥的对话。「这个时候那个人正被架上磔刑台呢。」啊,那个人,就是为了那个人,我现在如此拼命地跑著。我不能让那个人死。快点,梅乐斯。绝不能迟到。现在正是让他们知道爱与诚的力量的好时机。也别在乎什麽仪态了。梅乐斯现在几乎全裸,连呼吸也没办法,口中二次、三次地喷出血来。我看到了,在遥远的那一端,我看到了希拉库司市小小的塔楼。塔楼被夕阳照耀得闪闪发亮。
「啊,梅乐斯先生。」一阵呻吟般的声音夹杂在风中。
「是谁?」梅乐斯边跑边问。
「我是菲乐斯特拉特斯,是您的朋友薛利伦提屋斯先生的弟子。」这个年轻的石工也跟在梅乐斯的後面边跑边喊。「已经来不及了,没有用的,请不要再跑了。您救不了他的。」
「不,太阳还没下山。」
「现在差不多正在执行他的死刑了。啊,是您来得太晚了。我恨您。如果您能够再早一点,再早一点点的话!」
「不,太阳还没下山。」梅乐斯痛苦得胸口几乎要被撕裂,眼中只盯著红红的硕大夕阳。现在也只能拼命地跑了。
「别再跑了,请别再跑了,现在保重您自己的生命比较重要。他一直信任著你,被押上刑场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在意。国王恶毒地嘲弄他,他只露出坚信的表情回答,梅乐斯会来的。」
「所以我更要跑。因为他相信我,所以我要跑。这不是赶不赶得上的问题,也不是人命的问题。我总觉得我是在为更可怕、更重大的後果而跑。跟我来!菲乐斯特拉特斯。」
「啊,您疯了吗。那麽,您就拼命地跑吧,说不定还来得及。尽力地跑吧。」
用不著别人说。太阳还没下山,用尽最後的力量,梅乐斯死命地跑著。梅乐斯的脑中一片空白,什麽事也装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用不知道哪儿来的巨大力量不停地跑著。太阳模模糊糊地沈没在地平线上,正当最後一线余光就要消失的时候,像疾风一样的梅乐斯冲进了刑场。赶上了。
「慢著,你们不能杀他。梅乐斯回来了。依照约定,我现在回来了。」梅乐斯对著刑场的群众大叫,喉咙却已经溃烂,只听得到一点细细的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梅乐斯来了。磔刑台的柱子已经高举在天空中,被绳子绑著的薛利伦提屋斯,慢慢地被吊上去。看著这一幕,梅乐斯集中最後的气力,就像刚才游在浊流中一样,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群众,
「是我,刑吏!你们该杀的是我,梅乐斯。把他当作人质的我在这里!」梅乐斯用破碎的声音使尽全力一面叫著,一面总算爬上磔刑台,紧紧拖住将要被吊上去的朋友的双脚。群众争相欢呼,太好了!放了他!薛利伦提屋斯被松了绑。
「薛利伦提屋斯。」梅乐斯眼中浮著泪水。「打我吧,用你全部的力量打我的脸。途中我只作了那麽一次恶梦。如果你不肯打我,我连和你拥抱的资格都没有。打我吧。」
薛利伦提屋斯好像什麽都知道了似的点点头,一拳打在梅乐斯的右颊,声音响彻了整个刑场。打了之後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梅乐斯,打我吧。用和刚才一样大的声响打在我脸上。在这三天里,我只稍微怀疑了你那麽一次。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怀疑你。如果你不肯打我,我实在无法和你拥抱。」
梅乐斯把力量灌注在手臂上,用力打了薛利伦提屋斯的脸。
「谢了,朋友!」两人同声说,紧紧地抱在一起,然後欣慰地放声大哭。
从群众中也听到了殻ъさ纳簟1┚吓纺崴挂恢痹谌褐诘谋翅峥粗饺耍钺峋簿驳刈呦蛩牵熘乘档馈!�
「你们的愿望实现了,你们战胜了我的心。原来信实绝不是空虚的妄想。能让我也加入你们吗?希望你们能答应我的愿望,让我也成为你们的同伴。」
群众一瞬间欢声雷动。
「万岁,国王万岁!」
一名少女给梅乐斯献上了一件绯红色的披风,让梅乐斯慌张得不知道怎麽办。好友婉转地点醒了梅乐斯。
「梅乐斯,你身上不是一件衣服也没穿吗。赶快披上那件披风吧,这位可爱的姑娘实在不甘心让大家看到梅乐斯的裸体呢。」
勇者整张脸都羞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