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沿边望去,纵目所及,没有见到有缺口的地方。艾立克便收紧左边的帆索,调整风帆,拔松了龙骨板,舵手也跟着摆动橹柄,“康提基”就掉头向外驶去,离开这危险地带,等下次伺机再来。
每次“康提基”向礁脉驶进又荡出来的时候,我们坐在拖着的橡皮艇里的两个人,总是提心吊胆,因为每次我们都走得太近,浪潮越抛越高,越激越猛,我们都觉得浪潮的冲击带有神经质了。每次,我们都相信这一次艾立克靠得太近了,这一次再没有希望把“康提基”拉离巨浪——巨浪正牵引我们冲向魔鬼般的红色礁脉。但是每次艾立克都巧妙地一转动,使“康提基”脱离了吸力的掌握,又安全地驶向大海。我们沿岛滑驶的时候,都离得很近,岸上的一切都看到了,但是那天堂般的美丽我们无从享受,因为中间拦着这一道泡沫飞溅的护城河。
在约三点钟的时候,岸上的椰林开了一个口。。岛内有一片最好、最漂亮的咸水礁湖,像是丛山中肃静浩渺的大湖;周围是临风摇曳的椰树,闪闪发光的海浴沙滩。这诱惑人的绿色的椰林岛,本身是一道宽阔、柔软的沙土环带,围绕着这殷勤好客的礁湖。然后环绕全岛又有一个圈—就是那赭色的、尖刀林立的圈,守卫着通向天堂之门。
我们整天沿着安格图岛曲折航行,岛上的美景近在咫尺,就在小屋门外。阳光晒在椰林上,在岛内一切是天堂,到处是欢乐。我们的航行渐渐成为例行公事,艾立克拿出他的六弦琴,站在甲板上,戴一顶极大的秘鲁遮阳帽,弹着琴,唱着热情的南海歌曲。同时班德就在筏边上摆出一顿丰富精美的晚餐。我们打开一只从秘鲁带来的古老椰子,吮饮椰汁,来向挂在岛内树上初生的、新鲜的果子致意。整个气氛——根深蒂固的、向我们招手的、明亮翠绿的椰林,绕着椰林尖梢飞翔的白鸟,晶莹剔透的礁湖和那柔软的沙滩,这一切和平景象,加上红色礁脉的残暴,浪涛之声如炮火连天、金鼓齐鸣—都给了我们六个从海上来的人以异常深刻的印象,使我们终生不忘。毫无疑问,我们现在到了岛的另一面。我们不可能再看见一个比这更货真价实的南海之岛。不管是登陆还是不登陆,无论如何我们已到了波利尼西亚。一望无际的海洋永远留在我们后面了。
在安格图外海这欢乐的一天,是我们在木筏上的第九十七天。说来真够奇怪,我们曾在纽约计算过,从理论上考虑,在理想的情况下,我们能到达波利尼西亚最近的岛的绝对的最少的时间,也是九十七天。
五点左右,我们经过两所椰叶做顶的茅屋,都在岸上树林中间。没有炊烟,没有人迹。
五点半,我们又向礁脉行驶。我们已经驶过了岛的南海岸的全部,正渐渐驶近岛的西端,最后还要看一看,希望在我们经过这岛以前,还能找到一个进口之处。太阳正西沉,我们向前看去,阳光太强,难于睁眼。但是我们看到,在岛最后一道岬之外几百码,浪潮冲击礁石之处的上空,有一道小小的彩虹。这道在我们前面的岬,现在成为一个暗影。我们看见岬内的海滩上,有一团不动的黑点。突然之间,其中有的慢慢向水边移动,另有几点向林边飞奔。他们是人!我们大着胆子尽可能驶近礁脉。风停了,我们觉得只差分毫,便能驶入岛后避风的地方。这时,我们看见有一条独木艇下水了,两个人跳在艇里,沿着礁脉的另一边划桨前进。他们一路划去,然后艇头向外一转,从礁脉的一个缺口中射出,直奔我们而来。我们看见浪潮把这独木艇高高举入空中。
原来礁脉的缺口就是这里,我们惟一的希望在这里!现在我们也能看到全村是在椰林之中,但是日影已经越来越长了。
那两个在独木艇里的人在挥手。我们热烈地挥手回应着。他们加速划来。
独木艇碰靠到木筏边,这两个人跳上来,我们就放心了一些,因为其中有一个满面笑容,伸出一只棕色的手,用英语叫道:
“晚安!”
“晚安,”我吃了一惊,答道,“你说英语吗?”
这人又笑,点点头。
“晚安,”他说道:“晚安。”
“安格图?”我问道,手指着这岛。
“安格图。”这人点头说是的。
艾立克骄傲地点点头。他对了。我们所在之处,正是他从观测太阳判断出来之处。
“买买黑油大。”我尝试着说道。
第四部分:和波利尼西亚人在一起驶到南海群岛(3)
根据我在法图黑伐岛学来的知识,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要到陆地上去”。
他们两人都指着礁脉上看不见的进出口。我们掉转橹柄,决定一试。
正在这时候,从岛的内部吹来的风更大了。礁湖上空覆盖着一片雨云。风威胁我们,要强迫我们离开礁脉。同时我们看到,“康提基”所处的角度不够,怎样掌舵也不能驶到礁脉缺口的入口处。我们想把木筏停住,但是锚索不够长,够不着海底。现在我们只能靠划桨了,而且必须在风把我们吹走之前,赶快划去。我们飞快地把帆卸下,每人拿出一把大桨来。
我想把另外两把桨给这两位岛民,他们这时正站着,吸着我们给他们的香烟。他们却大摇其头,手指着航路,脸上很困惑的样子,我做手势告诉他们,我们一定都要划才行,并且重复这句话:“要到陆地上去。”然后这两个中间比较不拘谨的那个弯下身来,用右手在空气中做一个摇动机器的样子,说道:
“波儿儿儿儿—!”
毫无疑问,他是要我们发动引擎。他们以为他们是站在一只装载过重的、希奇古怪的船的甲板上。我们带他们到筏尾,让他们用手去摸摸木料下面,来说明我们是没有推进器、没有螺旋桨的。他们惊呆了,便熄灭了香烟,赶快跑到筏边和我们坐在一起,一边四个人,靠着外缘的木料,插桨入水。就在这时候,太阳一直落到岬后的海里去了,从岛内来的风更大了。看上去我们一寸也移动不得。这两人面有惧色,跳回独木艇,划得不见踪迹。天色渐晚,又是我们单独在一起了,拼命划着,要使木筏不再漂向外海。
夜色笼罩海岛,四条独木艇从礁脉后面跳跃而出。不久,木筏上出现了一群波利尼西亚人,都要握手,要香烟。
我们赶快用绳子一头拴住四条独木艇的艇尾,一头系在“康提基”筏头。这四条结实的小艇布成扇形,在木筏之前,像一队拉雪橇的狗。纳德跳上橡皮艇,和独木艇在一起,也作为一条拉橇狗。我们其余的人拿了桨,坐在“康提基”两边的木料上。一场和东风对抗的斗争开始了。东风一向是在后面吹送我们,这样的斗争还是第一次。
这时月亮未升,一片漆黑,风又大。村人在岸上堆起树枝,生了一堆大火,指示我们穿过礁脉上缺口的方向。从礁脉上传来的雷鸣般的浪涛声,在黑暗中包围我们,像是一片咆哮奔泻无休无止的瀑布。起初,这声音越来越响。
我们看不见前面在独木艇里拉着我们的一队人,但是我们听见他们在兴高采烈地纵声高唱波利尼西亚战歌。我们能听出纳德在和他们一起唱,因为每次当波利尼西亚的歌声停息了,还听到纳德单独一个人的声音,在波利尼西亚的合唱中,唱着挪威民歌。为了索性闹成一片,我们在木筏上的人也参加,唱起《汤姆·布朗的婴孩鼻子上长一个粉刺》。白种人和棕种人一起大笑着,高歌着,努力划桨。
我们太高兴了。九十七天,到了波利尼西亚。
但是疾风怒号。我们划得四肢酸痛了。我们没有被吹走,但是那堆火并没有离得近些,从礁脉上传来的雷鸣还和以前一样响。歌声渐渐停息了,四周渐渐静止了。大家用尽气力划去。火没有动,我们随波起伏,火花上下跳跃。三个钟头过去了,现在是晚上九点。渐渐地,我们顶不住了,我们累了。
我们设法使他们懂得,我们需要岛上多来几个人帮助。他们解释道,岸上人很多,可是他们全岛只有这四条能在海上行驶的独木艇。
纳德乘着橡皮艇从黑暗中出现了。他有一个主意:他可以坐着橡皮艇划去,多装几个人来。在这很不得已的时候,橡皮艇里可以挤上五六个人。
这主意太危险,纳德并不了解当地情况。在一片漆黑中,他决不可能摸索前进,到那礁脉的缺口处。他又提出,可以带岛民的领班一起走,领班能带路。我也不觉得这计划安全,因为岛民并无经验来操纵一条笨头笨脑的橡皮艇,驶过既狭窄又危险的缺口。
纳德去找领班,在黑暗中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纳德并没有和领班一起回来。我们高声叫他们,却没有回音。前面的波利尼西亚人是一片笑闹声。纳德在黑暗中不见了。这时候我们知道出了事。在种种嘈杂混乱之中,他误解了我的意思,和领班划向岸上去了。我们的大叫毫无用处,因为这时纳德所在的地方,其他的声音都被礁脉上的雷鸣盖住了。
我们立刻拿起灯,由一个人爬上桅顶,用灯光打信号:“回来,回来。”
但是没有人回来。
走了两个人,又有一个人在桅顶上不断打信号,木筏渐渐向后漂,我们其余的人真觉得累了。我们抛浮标下水,一看,我们是在慢慢移动,移向错误的方向。火渐渐小了,巨浪之声弱了。我们离开椰林的下风头越远,那永恒不变的东风把我们抓得越紧。我们现在又被它吹着,情况几乎和在大海上一样。我们渐渐了解到,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我们在向外海漂去。但是我们一定不能放松划。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阻止木筏后漂,等待纳德安全地回到筏上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火越来越小,当我们滑到浪谷下面的时候,火一点也看不见了。远远的巨浪之声,还隐约听得见。现在月亮已升,我们看见岛上椰林的尖梢后面,刚透出一些光亮。天空似乎有雾,云遮着半边天。我们听见岛民开始轻声说话,彼此交谈。突然间,我们注意到有一条独木艇把绳子解开,扔在水里跑了。另外三条独木艇里的人既累又心慌,也不怎样在划。“康提基”继续在大海上向外漂。
不久,余下的三根绳子松了,那三条独木艇靠到筏边来。有一个岛民走上木筏,头一甩,静静地说道:
“油大(上陆地)。”
第四部分:和波利尼西亚人在一起驶到南海群岛(4)
他关切地望着火。现在这火好久也看不见,只是偶尔火花似的一闪。我们漂得很快。巨浪已经听不见,只是波涛还像往常一样咆哮,“康提基”上的绳索也咯吱着、呻吟着。
我们送给岛民许多香烟,我赶快写了一个便条请他们带回去,如果找得到纳德的话就给他。便条上写道:
“带上两位岛民坐独木艇前来,橡皮艇拖在后面。不要独自乘橡皮艇回来。”
我们估计,如果岛民认为可以出海,那他们一定愿意帮助,带着纳德坐独木艇前来;如果他们认为不能出海,那纳德一个人乘橡皮艇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