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平凹、路遥每人嘴上叼了一根烟。
站在旁边的李军说:“叼着烟照像不好看。”
平凹就把烟递给了金铮。
金铮却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路遥却丢舍不得,说:“没事,是啥样就照啥样嘛。”
就这样,摄影师崔鹏飞不失时机地拍下了这一历史性的镜头。这是平凹、路遥、金铮三人惟一的一次合影,是红、白、黑三色的绝妙搭配。
路遥去世前几天,李军去医院看望路遥。李军走进病房时,正好有一位护士拿着《平凡的世界》请他签名,路遥手上插着输液针管,颤抖着坚持把名签完。护士提出要照像时,路遥说:“我病的样子很难看,等我好了,就请李军照吧,他是我的朋友,照相照得不错。”
说起照相,路遥突然问:“那次咱们聚会时,我和平凹照的相片你怎么一直没给我?”
李军说:“那是我们单位崔鹏飞照的,他现在到南方去了,所以我一直也没看见,我回去问问,等你出院后我想法给你。”
谁知没过三天,路遥突然去世了,他最终也没有见到这张照片。
1999年夏天,李军准备把平凹的小说《高老庄》改编成电影剧本,与夏坚德女士去平凹家商谈有关版权事宜。李军去时,还送给平凹两个乾隆年间的小碟。
平凹十分喜欢。他说:“我没什么送的,请你看张照片吧。”说着,从里屋拿出一个像框,像框内的照片让李军眼睛为之一亮,这不是九年前那张合影吗?
平凹说:“这张照片很珍贵,你看,红、白、黑的颜色搭配得多绝妙。”
李军说:“把这张照片送给我。”
平凹说:“这是我和路遥、金锋三人惟一的一张照片,现在三个人中的两个人都去世了,所以出多少钱都不能卖。”说着,讲起了拍摄这张照片的故事。
李军说:“你不要讲,这张照片的情况我很清楚。”
李军说明情况,平凹才恍然大悟。可是,李军不明白,这张照片他没见上,怎么跑到了平凹手里?
平凹也说不清楚照片的来历,实在是“贵人多忘事”。
其实,他俩都忘却了一个人,这就是照片中满头白发、一身白衣的金铮。作为这张照片的保存者,金铮的妻子吴军业老师在把平凹《怀念金铮》一文和她写的《平凹——从不软弱、从不退缩的守望者》陆续寄给我的同时,还给了我几幅珍贵照片的底版,其中就有这张绝照。之后,是吴老师让女儿金薇薇把照片放大喷塑装框,委托西北大学张孝平,将它送给平凹的。
平凹说:“现在,这张照片我保留着,每每看到,三人者两人已逝,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感。”听他这话,还真有些凄凉。
要是换个说法呢?
1998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新西兰《华文双周刊》主编、旅新作家夏菲会见平凹时,他站在这张照片旁说:“我那天穿了一件红衣服,所以我现在还活着,路遥和金铮己经走了。”
可是,我注意到,平凹再没穿过那件大红T恤衫。
润格告示
平凹最早的一幅润格告示,是写在16开的宣纸信笺上的:
“凡索字者,每幅千元。否则,免开尊口。拒赴堂会,望合作。”落款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主人”。在“主人”二字后,加盖的是一方新启用的“贾平凹”印章。
刚好这个月的28日,我和燕玲陪同国家计委三线建设调整改造规划办公室主任王春才拜访平凹时,看到了这幅贴在门后的润格告示。
我开玩笑说:“平凹,我把这润格告示扯下来,给你做个宣传。”说着,佯作就要动手,平凹连忙制止:“不行,不行。”我说:“那你给我重写一个。”他又是“不行,不行。”我说:“要么你给我写到本子上。”我顺手把采访本给他,平凹不接,还是那一句:“不行,不行。”无奈,他的21字润格告示,任凭你费尽口舌使尽方法,也是“骗”不到手了。我只好“亲自”动手把它抄录下来。
平凹写这幅润格告示,也是出于无奈。有一次,西安北郊一个老板慕名邀请平凹赴“堂会”,自以为财大气粗,一而再,再而三地执意索字,气得平日从不多言、更不发火的平凹当场把笔甩了。
又有一次,也就是这幅润格告示问世前的11月12日晚,位居西安南梢门的一个饭店经理趁平凹与我等几位朋友聚宴之时,提出“免费招待”,条件是饭后“笔墨纸砚伺候”。不料,平凹十分反感,气愤地说:“好像我是来讨饭的,我不信我的字就不值一桌饭钱,这是糟踏人么!”最后,不得不取消了原有的安排。后来,平凹索性明言拒绝这样的吃请“堂会”了。
《废都后院》 祈福龙安贾平凹的“后院生活”(3)
1996年4月9日,我和燕玲去平凹家,忽然发现门后的润格告示不见了。落座一看,在客厅的大画框里,装裱了一幅更大的润格告示。自右至左,上书:“老树如卧”四个大字,右方竖写四个小字:“微波若清”。后书“平凹”二字,并盖红印。大段文字自右至左竖排。好在文字精练,文采飞扬,权当一篇精短美文抄录于后:
平凹九六年润格告示:
自古字画卖钱,我当然开价,去年每幅字千元,每张画一千五,今年人老笔亦老,米价涨字画价也涨:
一、字。斗方千元,对联千元。中堂一千五。
二、匾额一字五百。
三、画。斗方一千五。条幅一千五。中堂两千。
官也罢民也罢,男也罢女也罢,认钱不认官,看人不看性。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对谁都好,对你会更好。你舍不得钱,我舍不得墨,对谁也好,对我尤其好。生人熟人都是客,成交不成交请喝茶。
我和平凹的西北大学同班同学冯有源一起抄完润格告示。友源说:“这幅字给他挡了不少驾,解了不少围。”
我也问平凹:“这润格告示公布之后,前来求字求画的人多了还是少了?”
他高兴地说:“少了,少了,闲人少了,杂事也少了,我正好弄我的长东西。”长篇小说《土门》就是在这之后写出来的。
此后,有很多朋友通过我向平凹求字。我曾让平凹写过一个“字画价目”,出示给欲求字画的朋友。这样简单明了,使我省了不少口舌。原文是:
军民:谁若要字画,条幅斗方皆2千元。
(如特殊关系,不得低于1千5。)
画、3千——4千元。
匾、一字五百,原价。
平凹98。2。19
当我12月14日去太白大堂时,平凹又写了一个润格告示:
书法:中堂三千,条幅两千,斗方两千,牌匾一字五百。
绘画:四尺五千,条幅斗方三千,小品五百至一千。
不应酬,不赴堂会,敬请遵守之。
2002年3月18日,我建议平凹借着出书办展的有利势头,也为了拉开真假字画的价格差距,并防止中介人员乱抬价格,“今年必须再写个润格告示。”平凹也说:“我考虑一下。”没过两天,再去大堂时,平凹新的润格告示已贴在柜橱的玻璃上:
字画价,壬午岁初平凹立
四尺整张画一万五至两万,斗方五千至八千。
书法四尺三千至四千,斗方条幅二千。
当我6月21日去大堂时,平凹把“字画价”又换成了“书画价”。内容如下:
书画价
书法:
四尺三千元——四千元
三尺两千元
斗方两千元
条幅两千元
匾牌一字一千元
画:
四尺一万五千元——二万元
斗方五千元——八千元
凡索字画者,请遵守。平凹。
《废都后院》 祈福龙安序
我和鲁风自小同学,喜欢音乐。
在我组织的“小乐队”里,小伙伴们每天放学后排成一行,拍着书包敲打着鼓点儿回家,鲁风是最积极的一个,路过了家门,他还要再敲上一段儿。我们用大扫帚、鸡毛掸子当做大提琴、小提琴举行的“演奏会”上,他又是最投入的一个,玩得认真,玩得疯狂,甚至玩得直叫喊肚子疼。
小学毕业,我俩一起考过音专附中。看多了听惯了脚踏风琴和手拉风琴,考场上空旷、悠扬的钢琴声,我觉得蛮好听的,却把鲁风吓得直哭。
没考上,我俩也没有泄气。那时,上映着苏联电影《天职》,描写的是一个孤儿,经过勤奋努力,最终成长为一个出色的音乐家的故事。为了争论主人公一边走路一边敲打铁栅栏而获得的主弦律,也为了学习主人公不屈不挠的精神,将来能成为音乐家,我俩节省下父母给的买早点的钱,一连看了四五场电影。
上了中学,我俩痴心不改,依旧迷恋音乐。在方强老师的精心辅导下,我俩学习作曲,三年后一同考上西安音专。当时,有个叫张庆祥的考生,又擦黑板又扫地,显得格外殷勤。专业考试前,他好像又在显派,高声问:“老师,是用五线谱,还是简谱?”江静老师说:“你会什么就用什么谱曲。”我和鲁风不服气,我俩商量:“老师给的三首歌词,全部谱完,怎么样?”我俩一鼓作气,谱完三首歌词,提前交了考卷。
可是,很快,还没放假呢,鲁风就被保送上了军校。从此,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然而,无论生活怎么折腾,命运如何作弄,音乐,总是把我俩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他在上海部队,我把我在音专的学习成绩单寄给过他;他在五七干校,他把自己为毛主席题词谱的曲子抄写给我;他在兵工厂里,写了不少青年和工人师傅喜欢的歌曲,让我帮他定调、修改;他调到报社,负责文化艺术版的主编工作,我又给他介绍了很多搞演艺搞摄影的朋友,至今,他们之间的往来比我还多。我也曾想帮他调到音协工作,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纠缠,他放弃了他喜爱的音乐。
艺术是相通的,艺术的潜能只要充分发挥,也会像火山爆发一样,通过另一种形态表现出来。
后来,他致力于文学创作,写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歌、小小说和报告文学,不断地见之于报章杂志,展示着他的文学才华,也展示着他的人格魅力。
在如今人事繁杂的商品经济社会中,当人与人的交往成为一种负担,成为一种累赘时,人们往往首选的是一种真诚和轻松。
时至今日,我和鲁风依旧是亲密往来的好朋友。在我的心中,鲁风为人实诚,是个可交之人。在我的眼里,鲁风做事认真,是个可信之人。
我知道这些年来,鲁风与贾平凹交往甚密,这是鲁风为人做事的必然。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俊民一直潜心聚气写这本《废都后院——道不尽的贾平凹》,这也是鲁风呕心沥血的结晶。
但我没有想到,鲁风数十年来尝遍了人生的甘苦,也经见了世态的炎凉。他很少向我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