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教学的态度,40年如一日,特别注重学生的发音,每堂课都要抽点学生起来朗读,发音不对必加纠正,朗读就列为平时成绩,所以学生上课之前都要熟读课文,不敢蒙混。
余光中的英语带着英国腔,亦即他自己戏称的“不列颠腔”,清晰而漂亮,抑扬顿挫,节奏分明。学生都认为上他的课是一种福分,一种享受。
建中毕业的马上闵,中学时期就奠定良好的英语基础,最欣赏余光中用地理观点来讲文学史,不论哪一位英国诗人,余光中都能随手画出其生命的地图,叙述其生平,像在娓娓谈一位老友。如此一来,课文就变得亲切而有情趣了。
年轻一代的学生眼中,余光中显得顾盼自在,看不出他的情绪有何波动。只有在早上第一节课,看到缺课的学生多时,就会取笑说:“怎么又是老人等张良?”
“起不来呀!”学生们还振振有词。
“我都起得来,为什么你们起不来?老人等张良,要是不能起早,如何能授兵书?”
他喜欢认真有才的高足,但是也不故意刁难庸愚,被他挡掉的学生,一定是相当差的。换句话说,他并不以自己的高标准去要求学生。
喜欢年轻的面孔
余光中课余的
活动繁多,但是他怕耽误学生的课程,绝少请假。半世纪来,他勤挥五彩之笔,几乎一年出一本书,可是改起学生的作业来,却仍是红批密密麻麻,一丝不苟。
刚到中山大学的头几年,他在写作、教学、行政之余,还常领着研究班的学生去游山玩水,而由王庆华充当导游,似乎十分逍遥。每星期至少有四个中午,他都和研究生一起吃便当,此时谈兴最浓,往往出口成趣。他戏称那些女生为“村姑”,而“村姑”们也都嘻嘻哈哈,不怕老师。几年来常陪余老师吃50元便当的研究生,包括陈亚贝、陈淑莉、唐慧容、何瑞莲、吕昀珊、郑淑锦,和外所的男生陈敬勋,还有本所的“文姐”。日后她们回忆,都不胜依
依,每逢重九,这批分散各处的学生,都会相约赶来,为老师祝寿。
有一次,他对村姑们说:“不要以为毕业离校,老师就没用了。写介绍信啦,做证婚人啦,为宝宝取
名字啦,‘售后服务’还多着呢!”村姑们哈哈大笑。
有时候,余家的女儿看他跟学生嬉闹,反而觉得很不习惯。在她们印象中,除了幼年跟爸爸这么亲热过,长大后已罕有这样的光景。
担任讲座教授的余光中,每周排六节课。他仍然每天一早上班,天黑才回家。没课的时间,他就待在研究室里,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处理四面八方邀请写稿、演讲、评审、上电视等等的要求;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望海冥想。即使年届七十,他那颗敏感善感的心,依然如故。他的女儿们都说:“爸爸真的很爱教书,他喜欢那一
排排年轻而美丽的面孔。我们都担心他退休后,会适应不良。”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假如我有九条命
相形之下,作为余光中的朋友,似乎远不如学生幸福。不过,他实在无可奈何。
余光中在《假如我有九条命》一文中写道:
一条命,用来做朋友。中国的旧男人做丈夫虽然只是兼职,但是做起朋友来却是专任……这种有友无妻的作风,新男人当然不取。不过新男人也不能遗世独立,不交朋友。要表现得够朋友,就得有闲有钱,才能近悦远来。我不算太穷,却穷于时间,在够朋友上面只敢维持低姿态,大半仅是应战。跟身边的朋友打完消耗战,再无余力和远方的朋友隔海越洲,维持庞大的通讯网了。
从这段文字,不难解读他的交友之道。
余光中常抱怨早年他父亲像孟尝君一般,经常招待乡亲朋友,把家开放成旅馆、餐厅。据幼珊回忆,爸爸不高兴时,根本就不出来见客,连招呼都不打。但是后来他组诗社,家里也经常高朋满座;教书后,又常请学生回家吃饭,偶尔也会留客住宿;在香港时期,家里更是“宾至如归”,他常苦笑说:“我家成了台湾会馆。”所以,余光中仍遗传他父亲的性格,只是父子俩的交友气味不同。
朋友四型
基本上,余光中喜欢有才气的朋友,他并不以学历取人,只要频道对了,他就欢颜相待。
早年他写过《朋友四型》,把朋友分成四大类:第一类是高级而有趣,第二类是高级而无趣,第三类是低级而有趣,第四类是低级而无趣。余光中说,高级而有趣的人,使人敬而不畏,亲而不狎,交接愈久,芬芳愈醇,苏东坡乃其代表。在余光中的朋友眼中,他自己就是这种类型。不过,如果碰到频道不对的人,余光中恐怕就变成第二种类型了。
余光中面容肃穆,不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刚硬,颇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可是当他一笑,所有的线条立刻化为温柔,使人如沐春风。谈到他感兴趣的话题时,更是妙语如珠,叫人恨不能用笔记下来。
当然,他是选择朋友的那种人,“反正又不求官,更不竞选,不必见不想见的人”。余光中认为,不顺眼的人就不必来往。
余光中这辈子交的朋友,不是文人就是学人。早在“蓝星诗社”时期,他就和年长的覃子豪、钟鼎文、夏济安、吴鲁芹等人交往。后来,夏菁、周梦蝶、向明、张健、罗门、蓉子、夐虹、叶珊、吴望尧、黄用、痖弦等诗人及更晚的王文兴、温健骝、罗青、陈芳明等人也都经常出入厦门街的余家。
痖弦回忆当年,“创世纪”那帮大兵从高雄来到台北,余光中“秀才遇到兵”,产生了美妙的结果。
“当年余光中家的玄关,访客的鞋子泊成威尼斯,其中就有好几双是我们这伙军中大兵的,”痖弦说,“余先生出身学院,但是他不会瞧不起我们草莽派,反而很虚心地说,他从我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和余光中在金陵大学及台大先后同过学的50年老友蔡绍班也说:“光中结交的朋友都是爱好文学艺术的人。读台大时,他一有新作就骑上脚踏车来我家,与我共赏。”
向明、痖弦、管管、梅新、张拓芜这些军中作家,将他们的流离经验写成动人的作品,深深感动了余光中。他自己虽然也有逃难经验,但毕竟不能与他们这些失家、失亲的少年相提并论。所以他们是相互吸引、相互影响的。早年也有军中作家说余光中是“学院派”而加以贬抑,但那是现代主义的反智部分。余光中也曾因此孤立,但作品扎实,终获肯定。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面冷心热
余光中面冷心热,对有才情的朋友及后辈,常常提携不遗余力。
痖弦就很感激余光中当年负责《文学杂志》及《文星》的诗页,经常采用他们的诗,使他们能在著名的刊物上发表新作,出名又得稿费。
“当时的军人很穷,在人前难免自卑。余先生不把我们当外人,我们受宠若惊。”痖弦回顾当年,“余先生第一次留美之前,还特地南下看我们,咪咪当时已怀着珊珊,夫妻俩都很爱朋友。”
痖弦还记得1959年,余光中学成返台,带回一台HiFi电唱机和许多唱片、画册,他还送了他一枝圆珠笔。当时,圆珠笔在台湾还很稀奇。
在痖弦眼中,余光中当时是“中产阶级”,家里还有自用三轮车,他们都很羡慕。那个年代,苹果是另一种高贵的东西。有一次在余家,主人拿了个苹果给痖弦,还附上一把水果刀,意思是要他自己削皮。痖弦没吃过苹果,笨拙地削了几下,余光中见状,轻松地说:“连皮吃也可以。”替尴尬的痖弦解了围。
常自称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的余光中,可能忘了曾为朋友怒斥过别人。
痖弦记得有一次去香港中文大学看余光中,在学校福利社买东西。销售员的态度很差,对痖弦等人说了句令人难堪的话,余光中当场变脸怒斥那售货员。
王庆华也有一次相似的经验。某次余光中宴客,王应邀参加,座上客都是学人,其中一位教授,三番两次讥讽王庆华。余光中当场以严厉的口气对那位教授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文学素养?他是杰出的摄影家,也是我的朋友。你再说这些无礼的话,就要请你离席了!”
余光中的朋友,以职业来归类,大概不外文人、艺术家、学者,不过若以年龄来分,涵盖面就广了。他年轻时就结交了许多前辈,年长后,又结交了许多后进。
他晚年频频得奖,有一次北上领奖,见其他得奖人都是晚辈,致词时说:“一个人年轻时得奖,应该跟老头子一同得,表示他已经成名;但年老时得奖,就应该跟小伙子一同得,表示他尚未落伍。”
沙田的孟尝府
在年轻的朋友中,当初有不少是因为仰慕他的诗文,而去访问他,研究他,评论他,如陈芳明、郑明、罗青、李瑞腾、黄维梁、黄国彬、梁锡华、张健、温任平等人,不一而足。其中黄维梁、黄国彬、梁锡华三位,在香港中文大学时,又成为余光中同事,虽然彼此年龄相差20岁上下,却成为忘年之交。在余光中的书房里就有一张照片,背景是沙田的晚霞,那是在中文大学第六苑宿舍的阳台上和二黄、一梁的合照,余光中称之为“黄粱一梦”。
黄国彬在《明日隔山海,世事两茫茫》一文中曾说,“余家是沙田的孟尝府”,经常招待单身的同事在家吃饭,并且“成了海外华文作家的联络人”。人来人往,一年到头,余光中都忙个不停,“去启德机场接送朋友,到大学火车站载来访的青年,带客人去游览,下课上课之外,就是下山上山”。余光中在香港时期,根本就是他父亲余超英的翻版。旅港期间,除了“黄粱一梦”,交往较频的尚有陈之藩、宋淇、思果、高克毅、金耀基、刘述先、刘国松、戴天、胡金铨、钟玲、金兆、蒋芸、何锦玲、杨世彭等人。
黄维梁于1979年及1994年,先后编了两巨册的余光中作品评论集——《火浴的凤凰》及《璀璨的五彩笔》,内容丰富,取舍精当,称得上是先为余光中的作品立传,也是研究“余学”的必备之书。
文人相惜,喜欢互赠诗文。余光中的诗集里,有不少赠友的诗,这些诗不但代替了鱼雁,也是一份厚礼,常令远方友人感动不已。这一点,他说,像中国古代文人,而不像西方作家。
不过,余光中疏于写信,却是圈内有名的。从中年起,余光中就一直笼罩在信债的阴影里,书架上、抽屉里,一叠叠未复的信件,就像一群不散的阴魂,在他良心深处埋怨指摘。每年圣诞节前,他都对妻子说,今年我们一定要抢在所有朋友之前寄出贺卡,可是往往年都过了,贺卡依旧未寄。久不回信,屡不回信,友情自然停滞,并且招致误会。但是,如果每封信都回,时间根本不够,对他来说,确是烦恼。
“不过,只要我决心回信,一定是很长也很有感情。”难怪余光中不能常写信。到了传真和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