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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学识呢?”
“学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学者,学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点:中文必须精通。中文不通,将祸延吾孙!”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问。
“你真是迂阔之至!”这次轮到我发笑了,“这种事,我女儿自己会注意,怎么会要我来操心?”
笨客还想问下去,忽然门铃响起。我起身去开大门,发现长发乱处,又一个假想敌来掠余宅。
在水中央,在水中央,我是负伤
的泳者,只为采一朵莲
一朵莲影,泅一整个夏天
仍在池上
——《回旋曲》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心底有一朵莲?
在余光中的八百多首诗当中,情诗约占一百首,有不少很引人遐思。那些情诗所咏是谁呢?那样浪漫凄美的情韵是真是假?从早年的《昨夜你对我一笑》到《莲的联想》,让人隐约感受到余光中的情诗应非凭空捏造。
《等你,在雨中》里有一个像莲的小情人,“像一首小令,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在《那天下午》里他写道:“看你的唇,看你的眼睛/把下午看成永恒/你的眸中有美底定义”。在《下次的约会》有这样的句子:“覆你的耳朵于我的胸膛/听我的心说,它倦了,倦了/它已经逾龄,为甄甄啊甄甄/它跳得太强烈,跳得太频/爱情给它太重的负荷,爱情”。《回旋曲》中那朵莲仍“在水中央,在水中央,我是负伤/的泳者,只为采一朵莲”,而诗中人则“仍梦见采莲,最美的一朵/最远的一朵,莫可奈何”。
美丽的情诗,绸缪的爱情,经过诗人巧妙的手法,糅入了神话与典故,终于升华成艺术,似真似幻,扑朔迷离,让人无法捕捉。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不止一朵莲
究竟是谁?那个在诗中一再被称为甄甄的小情人?她柔睫闪动,长发飘飘,像一首小令,必定是个古典温婉的灵巧美人。诗中的恋情凄美苦涩,让诗人痛诉“爱情是一种轮回的病,生了又生/情人哭,情人死,情人离别/不死的是爱情,顽固而可悯”。于是“每一次爱情的结局是别离……当夏季死时,所有的莲都殉情”。
当我死时,你的名字,如最后一瓣花
自我的唇上飘落。你的手指
是一串钥匙,玲玲珑珑
握在我手中,让我开启
让我豁然开启,哪一扇门?
握你的手而死是幸运的
听你说,你仍爱我,听你说
凤凰死后还有凤凰
春天死后还有春天,但至少
有一个五月曾属于我们
1在《下次的约会》中,诗人写下一段短暂的罗曼史,始于夏天,终于秋天,留下永恒的思念,是耶非耶?但究竟谁是那位灵巧的女子?
同游布拉格犹太人公墓。左起:范我存、余光中、欧茵西、齐邦媛、隐地。1994年11月。
“如果没有动心,莲的联想在哪里啊?”余光中眼中带笑,语带玄机,“人难免会动情,如果控制得宜,也是一种智慧。”
对余光中来说,莲有三重意义:既是花,也是古典美人的象征,又有宗教意义。他钟情莲的化身,他迷信美。在他的心底,莲,不止一朵。
对于爱情,余光中是这样看待的:“人如果太绝情,老是理性地慧剑斩情丝,也未免太乏味了,像是不良的导体;但若是太自作多情,每次发生爱情就闹得天翻地覆,酿成悲剧,又太天真了。爱和美不一样:爱发生于实际生活,美却要靠恰好的距离。水中倒影总比岸上的实景令人着迷。”
余光中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的婚姻体质好,就算生几场病也不碍事,如果婚姻体质不佳,生一次病恐怕就垮了”。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遗憾也是一种美
没有结局的爱情是否空留遗恨?
“以哲学眼光看,不了了之,反而余音袅袅,真要结合,倒不一定是好事。爱情不一定要结婚才算功德圆满,以美学的眼光来看,遗憾也是一种美。”
余光中认为自己是个保守的人,外出吃饭都在固定的餐厅,买东西也认定了原来的商店,缺乏革命性。所以这一生的感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变化了。
1“在爱情的关系里,究竟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还不知道。”余光中下了个耐人寻味的结论。
诗人强调,作品本来就虚虚实实,不必认真考证。他庆幸妻子没有从字里行间去搜索微言大义,这种见怪不怪、大而化之的性格,有利他的创作。“如果妻子对艺术家丈夫把一本账算得太清楚,对艺术绝对是一种障碍,什么都写不出来啦!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她自信的表现。”
那些美丽动人的情诗“是一笔糊涂账,”余光中形容,“有不少人分析过,其实都是瞎猜。”不过范我存对他的所谓情诗都了然于心:“有些情诗并不是写给我的啊,有些情诗不一定写实,何必去认真研究?有很多事情最好别追根究底。”范我存还透露余光中刚认识她的时候,曾拿了一篇自己写的小说给她看,内容是一个中学生暗恋女同学的纯纯的爱,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的经验,“到现在我都还保存着,还开玩笑跟他说,哪一天说不定有出版社会抢着出版呢!”
余光中可能有外遇吗?他的朋友一致摇头。向明认为:“崇拜他的女性一定很多,但是他是个极理性的人,而且他和咪咪的感情那么好,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风流韵事。我绝不相信他会搞什么婚外情。”
至于《莲的联想》中那朵莲,痖弦的看法是:“也许是把咪咪的另一重人格加以美化,也许是另有其人,总之是花非花,雾非雾,像镜花水月,捞不起来的。其实,一个诗人的感情,流窜性有多大,诗里的想像空间就有多大。”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婚姻之道(1)
诗人余光中也是圣人余光中?
余光中的朋友们都一致推崇他的人格和德行。有一次林海音跟范我存数落男人的不是,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像光中这么好的丈夫了。”余光中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好?”“我就是知道,”林海音信心满满地说。
丈夫好不好,当然只有范我存最清楚。“结婚后,他百分之百相信我、依赖我,虽然他不是常会说甜言蜜语体贴的丈夫,但是他以行动来表示对我和孩子的爱。”
“她的优点很多,”余光中说,“最重要的是,在精神上我们能契合,而且她能充分和我的事业、我的朋友融成一片。我们不但有共同的兴趣、嗜好,又有共同的朋友,婚姻怎么会不稳固呢?”
做夫妻40年了,两人鲜少吵架。余光中脾气虽急,但从不迁怒,而且脾气发过就放下了,心胸非常开阔。“家是讲情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夫妻相处是靠妥协。婚姻是一种妥协的艺术,是一对一的民主,一加一的自由。”这是余光中的“婚姻之道”。
余光中的情诗又多又动人,其中写给妻子的历历可数。范我存淡褐色的双眸和象牙白的肌肤,早年在《咪咪的眼睛》、《灵魂的触须》、《当寂寞来袭时》等诗中,都一再浮现,那是年轻时期的炽热恋情;晚年的《珍珠项链》、《三生石》、《东京新宿驿》、《停电夜》、《私语》、《削苹果》、《风筝怨》等,已转化成相依相偎的不渝之情。
《三生石》发表于1991年,一组四首,主题是参夫妻间生死之谜与轮回之说,情真语切,十分动人,博得宋淇、思果、流沙河、黄维梁、曾敏之、黄坤尧等的好评。高阳甚至赋七绝四首以和,不知文体史上有没有先例?以下是《三生石》一组四首的最末一首《红烛》:
三十五年前有一对红烛
曾经照耀年轻的洞房
——且用这么古典的名字
追念厦门街那间斗室
迄今仍然并排地烧着
仍然相互眷顾地照着
照着我们的来路,去路
烛啊愈烧愈短
夜啊愈熬愈长
最后的一阵黑风吹过
哪一根会先熄呢,曳着白烟?
剩下另一根流着热泪
独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最好是一口气同时吹熄
让两股轻烟绸缪成一股
同时化入夜色的空无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我说
但谁啊又能够随心支配
无端的风势该如何吹?
《风筝怨》一首写于1992年底,当时诗人先在英国和汤婷婷、张戎、北岛巡回演讲、朗诵,继而去香港担任新亚书院“龚氏访问学人”,终于又和高天恩、彭镜禧、欧茵西同去巴西开国际笔会。一连在外两个月,非常想家,乃写此诗寄给咪咪,把自己比喻为一只风筝,飘零在海外,幸有长线袅袅,由妻在家掌握:
只因有你在地上牵线
才能放我到天外飘浮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婚姻之道(2)
这样的一念相牵,鸟所不见……
沿着袅长的北纬或东经
彼端的一提一引,即便是最轻
都会传到脆薄的游魂
云上孤飞的冷梦,何时醒呢?
风太劲了,这颗紧绷的心
正在倒数着归期,只等
你在千里外收线,一寸一分
附: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地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1962年5月27日夜
下次的约会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当我死时,你的名字,如最后一瓣花
自我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