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签一次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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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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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轰隆隆隆,一串滚雷开路,大雨呼哧气喘,终于赶到。    
    大雨是水做的,本应清爽,却不清爽,打在窗上是泥点,落到阳台是黑水。不怨它,它在替我们搞卫生。屋里有人管,有化学的清洁剂和洗涤灵,家家都挺干净,至少看上去干净,就不麻烦它了。天没人管,好像后娘养的孩子,脏得一塌胡涂,正好交给它冲洗。它洗天,顺便洗地。为了洗得更好,还请来了风。风雨合作数小时,天洗好了,拿太阳一晒,瓦蓝瓦蓝,蓝得发紫。    
    这回的能见度不同了,那叫一个透亮!站在城东塔楼,往日连附近商厦的招牌都看不清,现在别说招牌,目力可越过全城,直达西山。西山不止一重,有好几重,层峦叠翠,毛毛茸茸,绿菜花般簇拥在天边。一条白线从山顶迤逦而下,不知是围墙,还是索道。人就有点怀疑自己,这是我的眼睛吗?能看这么远!    
    边怀疑边看,发现北边的燕山也真真楚楚,露出隐匿多日的身影,绵亘起伏,秀丽多姿。心里又佩服起古人来。当初老祖宗选都城,没有仪器,没有高楼,站在地上,单凭肉眼,他就能选这么一块群山屏障的风水宝地,不容易。又一想,不对呀,古人那时没有水泥森林挡着,四下里空旷辽阔,反倒能看得远。建国门那个古观象台,才两三层楼高,古人就痛痛快快观天文了,这个高度在今天观飞鸟都难。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上电视塔顶层都不敢保证,还得视天气晴朗与否。问题是天气难得晴朗,万里无云也未必晴朗。古人那时天气多好,可吸入颗粒物少而又少,二氧化硫闻所未闻,天空总跟刚洗完一样。换我当古人,也能看出京城周边的好地形。问题是古人生活太朴素,即使贵为皇帝,也没有冰箱,没有空调,两个小太监在一旁噗噗摇扇,摇得手腕子酸一阵,麻一阵。    
    街上行人多起来,大家显得都挺和蔼,汽车尾气也不太刺鼻。好天气中一定有一种让人愉快的东西,天洗了,人心也洗了。电视播报员骄傲地宣布,空气质量,二级!按说二级天气像萝卜,像白菜,应是大家正常享用的,不必张扬,就好比公仆吃饭理应掏钱,别人行贿理应拒绝一样,不值得特意宣传。但物以稀为贵,二级虽不如一级,却也如宝贝般令人珍爱了。    
    怀着喜悦心情,睡了一个凉快觉。    
    第二天起来一看,西山又不见了。天不经脏,稍稍一弄,就蒙了一层灰。    
    下一次洗天,不知要等到何日。    
    二零零零年七月十六日


第一队第14节  大门

    大门面街,街上极热闹,有饭馆、水果摊、杂货铺、鲜花店、书报亭,还有总也走不完的行人和车辆。但大门这边不热闹,至少中午、下午、晚上不热闹。大门是灰色铁门,上面写着三行大字:“灵室门前,禁止停车,违者罚款”。虽然没说由谁罚,罚多少,却很管用,真就禁住了。周围密头麻脸停了许多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惟独这个门前光溜溜的,像演员退场后的舞台。    
    灵室是医院的一个部门,过去叫太平间。太平间的叫法比较奇怪,仿佛人活着无论怎么泰然、平静,都谈不上太平,只有咽气了,不动弹了,才会太平,太平无事?天下太平?啊,我一蹬腿,天下就太平,我成什么了?对此,院方好像也有所察觉,或者负责同志比较新潮,勇于求变,一经研究,得,就叫灵室。    
    灵室门前,一天里,仅有早晨七八点钟,才可能出现繁忙景象。这大约跟风俗有关,说到底,跟人的见解有关。沈阳人重视上午,人生大事都愿意上午办。迎亲,通常在九十点钟,够早了。出殡更早,睁眼就办。    
    秋季的一天,天气很好,金色的朝霞辉映着灵室大门,有备而来的人群簇拥着大门,一辆面包车用尾部对着大门。车前空地摆一个青瓦盆,里面装满黄裱纸。哭声起,轻微而有节制。随之而来的是劝慰声:七十三,八十四,八十六了,可以了,高寿,超标,老神仙。    
    在场的人以门和车为核心,水波般一圈圈漫延,悲伤度、紧张度依次递减,越往外越低,脸也不那么绷了,心也不那么跳了,甚至于还有握手的,交换名片的,悄声问昨晚球赛结果的,一不小心露出笑容,虽无恶意,仍觉不妥,赶紧往回缩!不料还是被人觑个正着。那人佯怒:“好你个混小子,总是嘻嘻哈哈的,也不分个场合,回头我告诉你们科长。”    
    “没那么严重,”有人解围,“这是喜丧,完了还有酒呢。”    
    早些年,盛京一带,奉天城乡,办丧事也备酒席,俗称“八中碗”。有调皮鬼遇长辈,常打趣说:“老太太,啥时吃你的八中碗啊?”老太太则笑骂说:“去!小王八羔子,回家吃你奶奶的八中碗。”    
    出殡人群的最外圈,即是广大而无垠的社会另一块,一切按部就班,像平湖一样无波,像海水一样喧闹。炸油条的小贩大声叫卖,寿衣店的女子埋头阅读,读的是一本时尚杂志,白领丽人在封面作态,凝眸。上班族行色匆匆,忙里偷闲,往大门这边看一眼。上学去的新新人类眼珠子乱转,想围观又不敢靠前。天空高远,树冠斑斓,正是郊游的好时光。没准儿当天下午,孩子们就带了滑板车,结伴去逛北陵。没准儿哪儿也不去,皱着眉在屋里背单词。    
    最里圈的哭声大起来,时间到,灵柩缓缓上升,从灵室下层升到地面,乘电梯,乘床车,最终安卧于小面包里。    
    一位壮年汉子率家人跪在车前,每人腰间系一条白布带,胳膊缠一块黑纱,黑纱上缀一朵指甲大的小红花。壮年汉子是西装领带打扮,因此他腰间的传统丧仪装饰便格外醒目。    
    青瓦盆徐徐冒烟,汉子高举过顶,叫一声“妈,送你上路”,呱嚓!把瓦盆摔破。这时,不知哪一位的手机,突然莽撞地响了。还好,不是刺耳的振铃,是轻盈的电子音乐,米来都西拉嗖,拉都西都拉嗖拉嗖米……喜欢听歌的人猜测,八成是西洋曲子;《蓝色的爱》。    
    灵车队走了,去火葬场了,灵室大门重新关闭。    
    一位穿工作服的老人手持大扫帚,在门前熟练地清扫。他主要扫那一堆灰烬和碎瓦片,外加两三朵白纸扎的小花。    
    灵室门旁,还有一个更大的、通往住院处的门。不断有人进去,有人出来,缕缕行行,熙熙攘攘,无法统计进去的多,还是出来的多。有人进去时是一个人,出来时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叫母亲,一个叫婴儿。    
    二零零零年十月十八日


第一队第15节  诊所

    诊所是私人诊所,门厅正中却挂着公家医院爱挂的红牌子,上书金色大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毛泽东”。牌子下角有一个塑料袋,里边鼓鼓囊囊装满了茄子辣椒。    
    诊所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是小伙子。中年妇女是大夫,看上去却像居委会大姨。小伙子是患者家属,看上去却像调查人员,比较执着、比较有心眼,善于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那种。小伙子主要怀疑中年妇女的可靠性、权威性,为什么不穿白大褂?为什么没在报上打广告?您原来是哪个学校的?认识中医学院某某吗?卫生局某某呢?这药真是祖传秘方?有哪些副作用?百分之八十的有效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如何才能保证患者,也就是我母亲,不在百分之二十那里边?气功有用吗?要不要拜佛?    
    中年妇女不怕问,越问越像大夫,高明而耐心,神秘而稳妥的大夫。渐渐的,年轻人的兴奋点有所转移:只要能治病,费用多高都没关系,治好了还有重谢。问题是如何瞒住我母亲,不让她知道身上长了东西。您去给她看病,说话一定要策略,千万别提那个字。人一有文化就麻烦,当了官更麻烦,她总爱分析,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什么的。别说这个药,给一片B6她都能联想老半天。汽车结构越复杂,越不好维修。    
    诊所窗外,是沈阳东郊一条偏僻街道。路边,很显眼地停了一辆新款红旗,小伙子就是开这个车来的。车钥匙有个皮穗儿,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不知什么时候,小伙子背后出现了一对老年夫妇,一声不响,规规矩矩站在地当间儿。    
    女大夫对小伙子说,他俩岁数大,先给他俩看,好吗?    
    年轻人未置一词,慢腾腾起来,腾出椅子,到旁边坐下。    
    老俩口靠前几步,并不落座,仍老实巴交地站着。    
    女大夫问谁病了,老头儿答话,他不说病情,却说寻找诊所的过程。他们家住城西车辆厂,昨天才听说这个诊所,听说了就来,白来了,休息,不上班。挂个电话就好了,没人知道号码。今天一早,从南站那边倒车,走了两个钟头。要是不堵车,一个半钟头就能到。    
    不经意间,老太太捅了老头儿一下,老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言归正传。老头儿不是病人,老太太是,但老太太不说,让老头儿说。老头儿有些絮叨,大夫不得要领,老太太也不满意,伸出手指,在桌上给大夫写字,但仍不说话。    
    老头儿解释说,老太太的咽喉长了东西,做手术,切了,没切净。最有名的大夫太忙,顾不上,主刀的是他徒弟,切了又长,不几天就飞了。联系好几家医院,都不收。    
    提到病名时,老头儿并不缩缩探探,藏着掖着,说那东西飞了时语气尤其平常,就像说鸟飞了蚊子飞了一样。患者本人也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丝疑惧和沮丧,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是社会上另一个人。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行动尚自如,不大像得了重病的样子。她头戴一顶炊事员或保洁员戴的白帽,脖子系一条素花纱巾,身穿一件崭新的、肥肥大大的灰蓝色制服,有肩章,有铜扣儿,像是列车员的上装。可能有子女在铁路工作,省出一件,孝敬老人。平素舍不得穿,出门办事才从箱中取出,衣袖上的叠痕清晰可辨。    
    大夫问病人体重,老头儿含含糊糊说了一个数,老太太悄悄瞪他一眼,用手指在桌上划出另一个数。大夫没看懂,老头儿又说,仍没说对,老太太就有点急,张嘴去讲,不料声带振动不起来,喉咙里嘶嘶的,像喘气声。    
    大夫让老头儿给老太太倒杯水,老头儿没弄好,洒了一些,老太太又瞪他一眼。老太太长得太温和,太“面”,怎么瞪人都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担忧。这个家看来由老太太当领导,老太太拿事儿。老头儿䞍现成的,䞍惯了,冷丁遇事,笨笨磕磕,总也做不到位。    
    诊断完了,开药。大夫说一个疗程三个月,一个月五百块钱。    
    老两口沉默,对视。    
    老太太竖起食指,老头儿会意,用请示的口吻对大夫说,先抓一个月的,行不?吃完了再抓。    
    大夫同意,并叮嘱有关事项,服药期间,不能吃发物,发物就是鱼虾、海参……    
    老头儿说,要不也不吃海参,鱼也不咋吃,顶多三十下晚吃一顿,年年有余。三十不吃虾,怕年年抓瞎。    
    老头儿和大夫说话时,老太太独自走到墙角,半坐在诊床上,把制服撩起,解裤带。    
    大夫扭头说,别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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