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黄鹤楼上看帆船的份。”沙莎轻轻一笑说:“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我愣了一下,又借故上了一趟厕所。神曲酒吧的厕所是在院子里。我在细雨中站了一阵,还是想不出沙莎的话中有什么玄机。这类的话,在武汉城区里,七百万人每人每天至少要随口说三次。
回到座位上,我只好说:“对不起,得不耻下问了。”沙莎不满地叹口气说:“难怪有人说你编的文章只会哄那些还没见过世面的在校生。告诉你吧,我是说我们的条件加在一起,才够资格参加分房。”我明白让我落入陷阱的诱饵是什么了。去年师思就编了一篇为了分房,一对男女突击结婚,房子到手后,又上法庭离婚的稿子。当时我还在杂志社的女孩中问有没有谁愿意为了房子同我结婚。她们异口同声地问我的别墅在哪儿。
我沉默一阵后才说:“这只能算半个好消息!”沙莎不说这个了。她提议每人来点威士忌。威士忌上来后,沙莎没加苏打水,便先喝了一大口。我盯着酒杯看了一阵,突然间一闭眼睛,将满满一杯酒一口喝尽了。慢慢地,身上开始发烧,血液冲到指尖时,指尖一下下地如同街上的修车匠,在给刚补过的自行车轮胎试着打气般肿胀起来。
我说:“怎么说,也是一个知识分子,都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无产者。”沙莎盯着教堂苍穹般房顶上的彩绘,冷静地说:“我是想了三天三夜才下决心约你的。在局里,未婚男女能凑成一对,达到在本局工龄十年的人只有四个人。除了我以外,别的都是男人。老实说,你们三个中,你是最好的,所以我才同你坐在这儿。”我望着沙莎不知道怎么回应。
沙莎说:“实际上,我曾经偷偷喜欢过你一阵。后来发现你的职业旁边漂亮女孩太多了,我怕事到半途又出问题,便按了下来。有了这个念头后,我反复思考过,任何爱情最终都要走入婚姻,而婚姻是同一点一滴的实际紧紧捆绑在一起。这是男女生活在一起的实质。与其说是经由浪漫的乌托邦,还不如一开始就实打实地想着过日子。这样反倒比那些只知谈情说爱的人更知根知底一些。我也谈过恋爱,你也谈过恋爱,只是我俩没有直接谈过。不过,只要我们合得来,就不用担心。而且,你从乡下来城里,要站住脚,首先得有根呀!”好多人总是这么说。看似同情,实则是瞧不起。沙莎也不是地道的武汉人。她的叔叔、姑姑至今还在黄陂。有一回亲戚来找她,还提来一只老母鸡。她将老母鸡收下后藏在废纸篓里,被捆着的老母鸡在废纸篓里下了一只蛋。我听到这事时,曾当着师思的面捧腹大笑起来。师思认为我的样子是抄袭了母鸡下蛋时的模样。想起这个故事,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些。
我说:“怎么说我也是本科毕业。就是浮萍,也只会在武汉这个水坑里飘着。”沙莎说:“未必你就没有别的想法。”我犹豫一下后,还是说了真话:“我连坏想法都有过,就是没有想过我们!”沙莎说:“这我清楚。在你们的眼里,人身上那些虚的东西比实的东西重要三点一四倍。”我又一次笑起来。
沙莎解释说:“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三年,从那次在花桥你救了我开始。圆周线确实比圆直径好看。”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喜欢圆的,女人喜欢直的,所以他们才相互爱恋。”沙莎张了张嘴后终于说:“我喜欢你这么形容。不过,我想我现在应该学会适应你。”沙莎这样说让我吃惊不小。我不得不说:“这样恐怕不行。我不是这种性格。”沙莎说:“这也不是我的性格。但在不能改变的现实面前,我会选择改变自己的性格。”酒吧门口终于又来了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的手臂像是被万能胶粘上了。酒吧小姐上前招呼时,他们也没有分开。我竭力不去看他们,哪怕他们在身旁的呢喃像小虫一样挠着自己的心情,我也坚持只让目光停留在沙莎的脖子上。
女人让男人崇拜的地方,最突出的是她那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就如此刻,旁边的男女毫不含糊地发出咝咝的亲吻声,沙莎面对着他们却泰然处之。沙莎的话让我颇为感动。因为这是出自一个女孩的嘴。女孩中,没有几个不任性。沙莎认真地这么说,对男人有种强大的刺激性。
我答应沙莎说:“我会考虑你的提议!”沙莎说:“只有三天时间了。我们不能落在分房方案公布之后!”我说:“如果我们能白头到老,这样倒也挺有趣!”沙莎说:“我很高兴,你终于开始有想法了!”离开神曲酒吧,沙莎上了一辆801专线车,她需要在花桥转一次车,才能回唐家墩家里。我冒雨一路往回走,秋风秋雨将这次约会一辈子也无法消磨地刻在脑子里。
04
从前的租界中,数英租界最大。当年大英帝国的军舰强大到几乎可以将别国的领土,运回英伦三岛。如果这些由绅士变异的海盗预先知道自身有衰落的日子,他们就不会在武汉盖起这么多坚固而漂亮的房子。在细雨之中,这些快一个世纪的房子用历史面孔铁板一块地斜视着我。每当我感伤的时候,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住在这儿。如果不是与人合住,如果局里不是将这儿当成集体宿舍而是分给我,我会更喜欢这房子。因为我总以为这房子里有贵族气。建筑是一种艺术,它是可以影响人生的。我还喜欢黑夜最深时,从外面采访回来,有意提前一站下车,沿着幽深的旧街独自行走。此时,那些过于随意的商业霓虹全部熄灭了。只有当年英国人的手笔还在勾勒着武汉往日的轮廓。它还让我想起老家黄州。站在屋外,天下的黑夜全都一个样。心情好时它迷人,心情不好时它压人。
我在楼道里借着灯光掏钥匙,楼下的女邻居闻声打开门看了一眼后,刚要关门,又忍不住说:“韩丁太不像话!”我以为她还在生早上的气。爬上二楼,将钥匙塞进锁眼,却拧不动。连拧了几把后,我叫起来。
韩丁将门打开一条缝,露一张尴尬的笑脸。他这副模样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扭头便走。
韩丁在背后说:“我给你打过电话,是一个女孩接的。她说你今晚有约会,不会回来。”我咚咚地走到街上。从我和韩丁共有的那扇窗户里飞出一团卫生纸,正好落在一辆在街上巡游还没载到客的出租车车顶上。司机探头骂了一句,虽然用的是武汉话,那口音却是外地的。
一会儿工夫,雨就下大了。我退回到门口时,身后有扇门响了一下。女邻居走到我身旁伸手试了试天上的雨,像是一只手没感觉,她又伸出另一只手。
双手伸在空中的女邻居对我说:“盼下雨,又怕下雨。雨天生意好,但容易出事。”女邻居夫妻双双下岗,两人轮换在街上开“电麻木”载客。
我说:“能挣钱是好事,冒冒险也值得。”女邻居说:“现在麻木都快有自行车那么多了,想将别人口袋的钱掏过来,做小偷都难。上个月你送我的一本杂志我全看了。怎么就不见有写下岗工人的文章?”我说:“过几期就会有。”女邻居说:“你愿不愿意写我同老马谈恋爱的故事?可比杂志上登的那些精彩。我可以将素材卖给你们。”我说:“你们自己也可以写嘛!”这件事,他们两口子已同我说过多次。一想到夏天时,两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不能再少的衣物,坐在门口的街边上各自拿着一瓶啤酒往嘴里灌的样子,我便难以相信他们的故事还值得让别人看。我抽身走开。
女邻居小声嘟哝:“别以为只有上过大学的人才会谈恋爱。”我往胜利街方向走,同以往一样,我要找家酒吧泡一泡,然后拿了发票回去,让韩丁报销。拐过一处街口,一股熟悉的香气从身后飘过来,我向右边扭头往回望,左边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说话的嘴唇几乎挨着我的耳垂,她说:“先生,这么寂寞,要人陪吗?”一阵温软的感觉爬上我的腰间。我将头复位后再扭向左边。一怔之后,我停下脚步大笑起来。
我大声说:“师思,你这样子比真‘鸡’还专业!”我不由分说地将师思拖进最近的一家酒吧。师思一开始不大挣扎,进门之后她开始使劲了。我拦了几把,见有保安走过来,我只好放手。
回到街上,师思才说:“这儿不是我们呆的地方,他们偷偷地往饮料中掺白粉。”我说:“这是‘猫头鹰’说的,他们老是哗众取宠!”师思一跺脚说:“蓝方,怎么说我也是在六渡桥长大的,武汉的事,我做梦也比你看得清。”一辆警车呜呜地从我们身旁驶过。师思见我不说话,便又说:“告诉你一句真话,我不愿见到你在武汉搭错车。”这话一入耳,我心中就升起一股暖流。我们走进一家名叫“往事温柔”的酒吧。坐下后,我声明自己保留买单权。师思知道我会拿着发票回去找韩丁报销,所以她马上说在这儿消费至少要比去饭店开房间便宜一半,而且安全。我同师思聊过韩丁的事。师思曾经说过,我们之间是否在相互给予方便。
碰上师思的原因不必去问。这是我同她之间慢慢地形成的一种默契。起因还是那次触摸了她的手。我想象中认为,如果下一步她问我同沙莎约会的事,那么韩丁的电话一定是她接的,然后特意来住处附近来等我。师思迟迟不问这个,她老同我谈杂志社的事。当然,主要议题还是主编。她越来越不喜欢主编这人。她觉得在同“猫头鹰”大战中屡屡失利,其关键是主编这人不行。他一天到晚总想着同上面的头头脑脑交往,这一期,硬要将局里的半年工作总结发出来,并且还配上局长们的照片。我马上建议师思,干脆将局长的照片同获得“武汉小姐”的那女孩照片一起印在封面上。师思为我这恶毒的主意笑起来。在我进一步设想局长的照片应该放在“武汉小姐”身体的什么位置时,师思发现门卫老赵的妻子领着老赵正从门口走进来。
我们还要同老赵打招呼,离老赵更近的地方,王婶同她丈夫出乎意料地站出来,将他们截住。我问师思过不过去。师思质问我,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文革”心理。我说自己是没做贼更心虚。
穿过半个酒吧,师思身上的香气,让几个正陪女伴说话的男人情不自禁地扭头看过来。
王婶和老赵看见我们后,连忙将自己的配偶介绍出来。王婶的丈夫在一家酒店里当副总经理。他比王婶多了三点水,姓汪。老赵的妻子从洗衣机厂提前内退后,同几个人合伙在江大路附近办起一家婚姻介绍所,成了钱主任。
钱主任说:“这地方本不是我们这种年纪的人能来的,但经不住汪总和小王的诱惑,就同老赵来开个洋荤。”汪总说:“我喜欢这酒吧的名字。”王婶温柔地瞪了丈夫一眼说:“别在他们面前说这个,惹得他们肉麻。”师思忙说:“王婶你是说我们没有往事吧,可我们有温柔呀!”在我们笑的时候,钱主任追问:“小王这么年轻,怎么就当婶子了?”我说:“这是同事们对她的尊称。”他们这两家住在花桥小区一栋楼一个单元,而且还是同一层楼。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局财务处的牛会计。那三套房子是五年前局里买下来,分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