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立刻有房屋仲介约她会晤,隔洋介绍几间公寓给她:“两房最适合你,应小姐,但公寓价格已经涨上,又不甚保值,你可愿选择重新装修的老房子?”
他带来许多选择,都是近大学的热门地区。
他搭讪说:“据说,是应小姐的嫁妆?不如选百万以上,将来,近可攻,退可守。”
子成踌躇,父亲白手兴家不易,她怎可食水太深,然而,问父亲名正言顺要钱,一生大抵也只得一次。(二十三)
子成脱口问:“你说呢?”
不料那经纪十分果断:“这一间全新,开价一百六十八,五房六套浴室,即使五个孩子也够用。”
子成笑,“我连付地税的收入也无。”
“我可安排你直接在应先生户口下转帐。”
子成骇笑,“这不大好吧。”
没想到经纪像个哲学家,他这样说:“应小姐你这个财富与生俱来,属你应得,不必尴尬,你难道会把大学教育费还给令尊?又查理斯王子该把王位还给英女王?”
他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乐不思蜀
“我帮你出价,同时说服令尊及屋主,你等着做业主好了,不过,应小姐,我需提醒你,小心选择男朋友,因为婚后三年法律准他平分你财产。”
这人真是有趣,什么都说得出口。
子成想了想,点点头。
经纪欢天喜地告辞。
从那间屋子骑脚踏车到大学,只需十分钟。
啊三个女子前来,只一个人回去。
傍晚父亲派人送一本杂志给子成,子成打开内页,看到彩色图文,十分意外,该名接受采访的女子是谁?好不面熟,“企业家马翠稳”……
子成“哎哟”一声,这是她母亲的原名,这个穿着深灰夹银色织锦缎改良旗袍的美人是她老妈!
不可思议,照片经过电脑处理,母亲面孔平滑无纹,双眼炯炯有神,胳臂是胳臂,腰是腰,宛如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子成刺激过度,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不能停口,弯下腰,捧着胃。
兴之所至,她把母亲近照传真给范朋:“这下子,”她说:“我倒像家母的老姐。”
范朋称赞:“照片拍得极佳,她含蓄的气质不是年轻女子所及。”
两人闲聊一会,子成熄灯休息。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讲师给她的分数:甲级八十七分,“可以更详细记述亲人感受及最近中东之争。”
子成为之气结,她已竭尽所能,但是要符合导师苛刻要求似无可能,她立刻向苏银诉苦。
苏银劝慰:“甲级已属不易,对,子成你看到应太太的访问没有,可是十分精彩?”
“你俩乐不思蜀。”
“我正招募同学来沪,应太太说:一定有人跟风,不如我们先设多家分店,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心陷阱。”
“我们的本钱是人流,只有进帐,没有支出。”
子成气结:“那岂不是天下第一营生?”
“那又不是……”苏银说了一大堆从商之道。
子成一字听不进去,一味唯唯诺诺。
稍后周曙来访,她把杂志交到他手中。
周曙赞美:“伯母气色好极了。”
他们平排坐在沙发上读那篇访问:“马小姐说:‘从一个都会走到另一个都会,丝毫不觉脱节,回到家乡,只有亲切感觉,完全没有隔膜’,这真是她所说?口气似苏银,小苏一定是她的公关主任。”
大家笑一会,周曙说:“我找个人把访问挂起镶书房。”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渐渐移下,搁在子成肩上。
子成微笑,“你有话说?”
周曙另一只手自口袋伸出,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盒子。
子成嗯一声,“这是什么勋章?”
“你的报告已经完成,分数亦批下,这与任何战争无关。”
他打开盒子,里边是一枚蓝宝石指环,镶法古旧,分明是件古董。
不愿迁就
“家祖母的订婚指环,子成,你愿意收下吗?”
子成张大嘴,又合拢。
“子成,我向你求婚,之前,我已向应先生及伯母请示,他们都没有反对。”
怪不得父亲忽然赠她嫁妆。
“子成,你愿意与我组织家庭吗?”
子成吃惊,这周曙与她父亲一般专制,只顾自身需要。
她坦白说:“周曙,我对你一无所知。”
“子成,我俩志同道合。”
“不,”子成说:“我俩志趣南辕北辙,你从事军事机密,我是反战人士,两人去不到一起。”
周曙愕然,“子成,你何出此言?”
“你为国防部工作可是,此事极密,你从未透露半句,你最亲密的人也只知道你在大学做研究,每天上下班,表面平静正常,不过,你可能研发杀人武器,但对一些科学家来说,只要实验室设备完善,满足他们的求知欲,其余一切,均不重要,头大可以埋在沙发里。”
周曙吃惊,“子成你不可胡乱猜测。”
“两人相处,由来不易,何况还夹杂着许多机密,周曙,压力如此巨大,何以为继?请你三思。”
周曙大力吸气,面孔涨红。
“让我们继续做朋友吧,周曙,你转工之前不宜结婚,否则不能保证梦呓向伴侣透露了什么。”
周曙气馁,“你不爱我。”
子成叹气,“珍爱泰山,多么简单,不如回到原始森林,只求温饱与爱情。”
“子成,华人的习俗是相信智者千虑,不如外国人活一日是一日,救得一人是一人。”
子成觉得荒凉,他们始终想不到一起,这还不要紧,致命是双方都不愿迁就。
子成记得极幼小时,不大会讲话,心急时胡乱发音,别人一句听不懂母亲也不明白,可是慈母总是耐心抱她在怀中,呵护说:“是吗,是吗,呵这样呀,我知道,我晓得……”渐渐小小子成的气平了,吃着拇指,终于安静。
这便是迁就,周曙却只想改变她。
她伸手去剔周曙手臂上的雀斑,不知怎的,他这次没有喊痛,也不呼叫,终于,子成掐破他的皮肤,鲜血缓缓冒出,凝固成一颗小小红色珠子。
周曙伸手抹去血液,想一想,“我走了,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得到我。”
在门口他遇见苏银,一声不响,低头离去。
苏银关上门,脱掉鞋子,“什么事,他左臂衬衫上血渍斑斑,你伤害他,你又赶走一名?”
子成不出声。
这年头找对象不容易,你就迁就一点吧。
子成没想到苏银也用上这两个字,她笑起来。
苏银坐下:我有一个姑姑,年轻时与一个英俊的银行经理订婚,一日,她看到他与城内著名交际花在一起,那美艳女不住哭泣,他在一边安慰,状甚亲密,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她年少气盛,不顾一切解除婚约。
子成轻轻说:让我想,她后悔了,终身不嫁。
改变话题
不,她后来嫁得很好,但是再也得不到热恋感觉。
这是恐吓我?
一个人太挑剔是行不通的,周曙已知会伯母,她正在等好消息。
子成忽然改变话题:苏银我记得你同我说,你想做一篇世界为何贫穷悬殊的报报告。
苏银知子成不想再说私事,她慢条斯理答:讲师觉得该条题目由人文学学生写比较适合。
可以让给我吗?
我原先角度是要狠批欧洲在非洲大陆殖民策略,继而分析非洲今日与将来。
哗。
讲师说,报告要有(哗因素),叫读者哗一声,那才能获取高分。
你有无提及比利时移民大战非洲殊鲁族?
苏银答:你指十九世纪早期用刚发明的机关枪屠杀殊鲁族吧,把他们消灭,夺取土地,从南非步步向北方进逼,可是欧洲人最后被疟疾击退。
苏银,让我俩合作写此报告吧。
我与你不同系,如何申请报告。我已停学从商,决定暂时放下功课,第三,这个题目太过残酷血腥,你没想到吧,那样可爱典雅的欧洲小国,真实面止却如此狰狞。
子成点点头。
从此我对欧洲倒足胃口,他们几乎把非洲所有矿产刮走,把土人掳走当铁路黑工,然后允许他们独立,资源已失,如何再站起来?认识历史十分重要,增加视野层次。
子成想一想:那是比利时刚果的血泪史?
此刻叫刚果共和国,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
这是个好题目。苏银耸耸肩:整个月日夜不分做一篇功课,结果拿十分八分,多不划算,简直浪费青春,还是学做生意好。
子成说:祝你成功。
苏银说:有一件事你值得庆幸,今日的应伯母快乐得多,笑口常开,再也不失眠忧郁,你不如写一篇现代女性的事业与快乐这间联系。
子成咧开嘴:听到都开心。
我明天一大早回去会她,我们忙得不可开交。
恭喜你俩鸿运当头,马到功成。
晚上,子成与范朋谈到周曙。
他倒抽一口冷气:你又逐走男友,当心买多见少。
你的口气太像苏银。
年轻草率又残忍的女子。
谢谢你。子成当时赞美。
他做错什么?
范朋,你对非洲认识多少?
我曾驻津巴布韦,我军协助当地民主选举期间安全。
范朋,非洲可是美丽大陆?
你不会想去。
告诉我关于非洲。
你兴趣太多面,却不够集中,非洲那样大,尼罗河与撒哈拉沙漠都在非洲。
子成笑了。
计划探访
“范朋,我来看你可好?”
“……”范朋没有回答。
“我们选君士坦丁堡作中途站,,一个人走一段路。”
“……”范朋似掉入冰窖。
“反应冷淡,何故?”
“我没有假期,但是我合约十月届满,到时再说。”
“你好不神秘。”
“那样做也不过是为着吸引你注意。”
子成取笑,“是吗,你有那样的意思吗?”
“听说你父母重修旧好,值得高兴。”
子成感喟,“意想不到可是,满以为爸不会回来,可是偏偏他又回头。”
“有时他们累了会回家。”
“范朋,假使我忽然出现呢?”
他大笑,“我不是在纽约或巴黎,我在坎大哈。”
“那又有多远,假如我来得到又如何?”
子成万万料不到一向持重的范朋竟这样答:“我娶你。”
子成一愕,随机哈哈大笑,“我六十年后找到你,你也不嫌弃?”
两人在电脑萤幕上打出许多笑脸。
呵,范朋,她心想,你可别小殻вψ映伞!�
世界有多大,一个人若说找不到另一人,那只是因为他不想找他。
子成决定着手阿富汗之旅。
她首先读熟地图:阿国四面环山,东边是巴基斯坦,西边是伊朗,她是欧亚两洲中枢地带,故此历年受许多国家入侵,波斯、希腊、阿拉伯、蒙古及西方诸国都觊觎这个通道,人民笃信伊斯兰教,一千六百万人口中四分三是文盲。
子成吞一口唾沫。
怪不得范朋说如她去得到会娶她。
坎大哈在首都卡布以南,子成查过旅行社,“不,我们没有飞机去该处,小姐,有谁要去那里?”
子成再深入调查:她可以乘小型包机,不过有一定危险,也可以乘搭吉普车,路程可能要二至三天,途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一九七九年阿国与前苏联激战,伤痕累累,至今元气尚未恢复,十分窘迫。
子成抬起头,算了,她又不打算与范朋结婚。
但是年轻草率任性的她,心底却冒起一朵小小火焰。
往日,她跟随父母全世界探访亲友,都只限于文明世界都会,去到哪里,都可以钻进相熟连锁快餐与咖啡店,丝毫没有新奇感觉。
好笑吧,凡事都要自愿,她没考虑跟随加略到岛屿去写游记,也拒绝周曙邀请,可是,子成却计划前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