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就是因为吃过苦,在不必吃苦的太平岁月,他下定决心要享受人生。”
子成发觉一点,他们都是那样乐观豁达,真了不起,像是已经炼成了钢,百折不挠。
深夜,子成联络那个叫范朋的人。
“有空请继续把大品的消息知会我,子成。”
她违抗了父母命令。
廿多岁人了,还留在家里,号称钻研学问,实则茶来伸手,饭来开口,费用全免。
这一代搞成这样,父母也需负若干责任。
居父母篱下,行动当然受到管制。
应子成被迫放弃大品。
她和衣倒在床上。
其实子成不愿舍弃的实家里舒适生活及将来继承权。
自小父亲便说:“子成这幢房子是你的嫁妆,别一直在床上跳,跳坏了将来睡何处呢,”又嘀咕,“凭你们那三两千月薪,不知用来吃午餐好抑或入汽油好。”
得罪了父母就失去了宠爱及那一切。
她去探访过表姐妹玉莹与玉洁,她们中学毕业在社区学院进修,真是一对上进勤奋的好孩子,可是一个地库租金已叫她们头痛,该处不透风,光线阴暗,放学需在小小煤气炉上煮食,衣物拿到公众洗衣房。
不多久,玉洁剪了长发,即使短发,也有油腻味,皮肤也渐渐粗糙,时时牙痛。
子成有时帮她们把脏衣服拿到家洗净再送回,通常要加添洗衣粉才洗得干净。
可是她俩像军人一样精神闪烁,不否认在吃苦,但却自由自在自主,另有一股神采。
面包及洋薯是主要粮食,罐头堆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捱出头来。
但玉莹她们是乐观的,有时还出去跳舞,这叫子成羡慕。
洋人说,不痛,就没有收获。
子成略尽绵力,想到她们,就送吃的穿的过去,甚至帮她们缴电费煤气费。
因为天气转暖,比较放心,已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她们。
第二天,子成驾车去东区探访。
她停好车自车厢取出鲜花水果,从石阶走下地库,敲小木门:“有人在家吗?”
一推,门自动开了,有人在吸尘打扫,见到她,关掉吸尘器,那中年太太笑问:“你也来找地方住?”
子成认得是房东太太:“玉莹她们呢?”
“上周末搬走了。”
什么?子成张大嘴。
房东太太心直口快:“你不知道?没通知你吗?哎哟,你对她们那么好,可见她们没当你是朋友。”
子成轻声问:“搬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没提起,租了辆小货车,,嘻嘻哈哈把行李杂物搬上就走了,我见她们已付清所有款项,便看着她们离去,她们连电话都没留下。”
“信件呢?”
“也许,你可以到学校去问一问。”
也许,人家故意不把行踪通知你,就是不想你知道,还何必苦苦追踪。
子成把小小礼物送给房东太太,低头离去。
舅舅驾到
子成一直不知道玉莹她们原来不喜欢她,人心叵测,又一例证,见了面,她们老是嘻嘻哈哈,送她们东西,也欣然大方接受。
原来,她们心理另一番想法。
应太太知道这件事,“什么,失踪了?”
子成轻声说:“不是失踪,只是不想见我们。”
应太太疑心:“你叫她们自卑?”
子成辩答:“我不是那样的人。”
应太太无奈:“也都成年,人各有志,算了,别放心上。”
“我自问已经尽心……”
“你奢望得到回报?傻子,记住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为着心安理得,不是希望人家感激。”
“是,母亲。”
“子成,我真担心你,差不多年纪,人家都已练成三刀两面,百毒不侵,你还如此幼稚,我死不瞑目。”
子成听母亲说得那么严重,反而笑出声。
现在想起来,玉莹玉洁的确故意笑得太多,是不想别人看低她们吧。
亲友往来,也讲缘分。
大舅舅驾到,子成亲自去飞机场迎接。
看到舅舅,大吃一惊,“舅,你似胖了五十磅。”
他哇哈哇哈地笑,“六十磅。”
“那差不多是一个我,我们两年前见面,你还只得百四,发生什么事?”
舅母在后边冷冷答:“吃。”
子成忍不住笑,把他们载到酒店。
大舅舅在车上说:“最美味的海鲜是阿拉斯加京王蟹,唯一出产地是白令海峡,渔夫冒着生命危险在冬日大风浪中捕捉回来。”
大舅舅常识丰富,子成自小最爱听他说故事。
应太太问兄长:“这次可有正经事?”
“我来吃海鲜,这边深海鱼获没有污染,十分安全。”
这时子成问:“大舅,你参加过韩战?”
“什么?”他收敛笑容。
子成提醒他:“南北韩战争,板门店、三八线、鸭绿江。”
“啊,”大舅舅耸然动容,“那是半世纪以上的事了。”
“这样的事,不会忘记。”
大舅却说:“像做梦一样。”
“不会啦,”子成迫他:“那年你十六岁,忽然放弃学业,跟志愿军往北朝鲜,外婆赶到火车站送行,听见整卡车的年轻人唱骊歌,火车轰隆轰隆,你们唱‘妈妈不要伤心,我们若为国捐躯……’外婆浑身战栗,哭倒在地……”
大舅舅不声响。
过一会儿他问妹子:“是你告诉子成?”
应太太答:“母亲告诉我,我告诉女儿。”
“你们比我还清楚。”
子成问:“后来怎样?我要搜集资料做报告。”
大舅舅轻轻答:“我没去成。”
“什么?”
他眯着双眼又笑起来,“我天生一对平扁脚,不能步操,会拖累同伴,体检不合格,他们没收我入伍。”
疲劳轰炸
子成没想过会得到如此意外答案,忍不住也大笑。
“当时我不知多自卑气馁,唉。”
可是,焉知非福,今日他可以活着吃到京王蟹。
“那一仗十分惨烈。”
大舅已不愿做答:“你到互联网上找资料好了。”
子成契而不舍:“你有写信给外婆吗?”
应太太说:“诸兄弟中,他做得最好,每月必有一信,毛笔楷书,蝇头小字,我看过那些信,印象深刻。”
子成问:“都说些什么呢?”
大舅这时轻轻答:“《红楼梦》。”
子成愕然:“与外婆讨论《红楼梦》?外婆不是文盲吗?”
应太太说:“外婆会得读书看报。”
“母子谈红学?哗,文化高深,书香门第。”
大舅答:“总不能同她说生活艰苦,衣破肚饿,前途茫茫。”
子成慨叹:“你们那代真讲孝道。不像我们,从心理不正常到考试不及格,都赖父母不周到。”
大舅说:“那些信,我预先写好,存在可靠友人处,嘱他每月一号寄出一封,免母亲挂信。”
车厢内沉默。
应太太说:“我记得母亲到了时候,便大早开信箱,那是我童年深刻记忆。”
子成问:“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南下?”
“已经长大了,应该独立。”
“十多岁叫长大?”
应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别问了。”
“那些信还在吗?”
“信没有了,那本绣像《红楼梦》仍然保存。”
子成又问:“为什么都说《红楼梦》是中国第一小说?”
大舅笑:“子成你别疲劳轰炸。”
应太太答:“她小时有个绰号叫小人牌轰炸机。”
子成心想:如果还有那些信就好了。
不是每个军人都向母亲喊救命,抑或,那是因为大舅始终没去到前线。
他们到一家中餐厅吃清蒸京王蟹。
子成嫌烦,叫一碟子炒年糕,吃得香甜。
大舅轻轻同妹妹说:“外国长大的小孩真有趣。”
像他们,吃过那么多苦,经历过非人生活,最实际的是美食。
回到家,应太太问:“怎么看舅舅?”
“肯定是传奇人物。”
应太太找出一只盒子,交给自成,“你的《红楼梦》。”
打开盒子,看到一本灰色布面残旧书本,翻开,小小自描插图,最惹子成注目的是大舅少年时笔迹。
真没想到自家就有好宝贝。
子成把旧书放回盒子收好。
上一代的人专喜把贵重文件装进盒子,他们这一代必定制成光碟,更易于保存。
子成同母亲说:“我家没有一人不受战争影响吧。”
应太太叹口气,“谈虎色变。”
〃但你是和平后才出生的人。〃
“战后满目疮痍,我随父母南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举目无亲,四壁萧条,我记得租来的公寓厨厅都没有窗户,水门汀地,已经算好的了,不少人住山边木屋,连食水也没有。”
“都过去了?”
“但是迄今仍做噩梦,在街游荡,乘不到公路车回家,千辛万苦到了家附近,又找不到门牌,不知家在何处。”
“可怜的母亲。”
“孩子,你是反战的了?”
子成答:“落实反战。”
做个笔友
那天晚上,范朋又与子成联络。
“子成,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是我想,一年后,大品回来,或者你们可以另有发展,届时,双方都比较成熟,在这段时间,你们不妨做一下笔友。”
子成不禁颓然,“我应允过家母、、、、”
“你以一个笔友身份与大品通讯好了。”
“一个笔友?”
“军人有不少笔友,都是故乡平民,逢节日寄送礼物像糖果给我们。”
子成意外,“有这样的事?”
“许多时候我们回信感谢,我的朋友史提夫就是这样认识琳达,他们此刻已经结婚,育有两子,结婚指环内侧刻着'永恒笔友'。”
“多动人又完美结局的战时恋爱故事。”
“看,有异于《魂断蓝桥》。”
子成不禁大声笑,她问:“你们可好?”
“美军已将注意力转向伊拉克,我么在此暂无动作,但是随时戒备,空军非常忙碌,战斗飞机呼啸之声使人耳鸣,半夜,似听见尖锐引擎划过长空,惊醒,发觉静寂寒冷。”
子成听后十分感动,“范朋你的文字优秀。”
“汗颜。”
“你可有女友,抑或已婚?”
“我仍单身,女友嫌我身无长物,三年前分手。”
子成感慨,总是一方嫌另一方没钱。
“今晚聊到这里为止。”
这时应太太敲门,“子成,苏银来访。”
苏银推门进房,“我来吃你家著名的雪菜肉丝面。”
应太太说:“我马上去做。”
苏银说:“伯母真好。”
子成答:“在我未出世之前,她读过一篇报告,儿童最注意三件事:干净衣物、鲜热食物在适当时候出现、以及朋友获得尊重,多年来家母不忘实施,我所有衣物脱下她即洗净。”
“我知道她还做得一手好劳作。”
“小学劳作真杀死人,什么地球及月球立体模型之类。”
苏银百般无赖翻阅书本杂志。
子成看着她,“找我有事?”
“我觉得闷,那些极速约会帮不了我。”
“如果帮得了忙我才替你担心,都会里每年不知多少不够小心的女子死于非命。”
“你不觉寂寞?”
“我可以随时大哭。”
“男伴真的那么难找?”苏银颓然,“很多人以为女子弱质虚荣,至今仍希望婚后幸福,可是我一先一后两个男友都因看穿我没有嫁妆而拒绝进一步发展。”
“苏银你太多心。”
“真的,阿陈不久娶了饼店女继承人,小王同华侨银行总裁的女儿在一起。”
子成把报纸周刊递到苏银面前,“这又如何解释?”
报上新闻报道:韩国三星集团二十六岁女继承人在美国公寓自杀身亡,据说是因父母反对她的婚事而感到抑郁。
苏银看完后叹气,“我不能解释。”
“你看她,貌美一如女明星,富有,又具学识,何故?”
苏银转过身去,“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