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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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1期-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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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郑敏的诗中还读到伟大的母性。她的诗歌闪耀着“母性的辉煌”。她有一颗非常敏感的柔软的心,从妻子、母亲到后来是祖母的愈久愈浓的一股柔情,充盈在她的诗中。作为母亲,郑敏对母爱有着崇高的评价,认为它“实际是人类博爱思想之源头,大而化之,是和平、平等、互助、扶弱济贫、仁爱、慈爱、宽恕等等人类一切高尚理想和美德的原型与基础。人类之所以能够联合抵制暴力,反对歧视,都因为人类无论其为何种何族都有伟大爱的天性的一面”。
  最动人的是那些表达亲子之爱的诗篇。在美国探亲的期间,她和儿子有过一段时间的相聚。她自述这种人生聚散的实感,“我们珍惜每一分钟的周末聚会,深深感到人生的漂流不能自主,临别前内心的悲哀,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缘尽之感”。她感觉得到时间在平静中无可奈何的流淌——
  
  昨夜绿色悄悄爬上树梢
  从那粗壮的树根
  漫出,浸透老的树皮
  三更时开始洒下春雨
  
  我们听到来自空中的遥远的声音。因为渗透了人生的悲欢,因此其间弥散着一种非常动人的近于哀伤的情调。《外面秋雨下湿了黑夜》(副题为“秋夜临别赠朗”):“外面秋雨下湿了黑夜,你不再听见落叶叩阶,命运只给若干假期,停车场上两辆,暂时相偎,相近又相远,孩子,你已走进母亲的路灯……”。命运只能是这样,各自走向生或死的召唤。这就是诗人所感知的“生命的距离”,这是一种天老地荒的遗憾:
  
  告别时无数次拥抱,孩子,也不能
  将你再融入我的生命,变成
  山坡上的雪,终将融入黄土
  陪伴着黄昏松树的孤独
  
  郑敏的诗充满了母性的柔情,但若以为诗人的天地是一种与世无涉的绝对静谧,那可能是一个迷误。诗人的内心非常丰富,她甚至有一种冲破沉寂的激情。《圆的窒息》表达的是不满足于“周而复始”的“浑圆”的状态,不满足于“在开始里就有了终结,终结又回到开始”这种“不会跌出轨道”的“平静”。她向往于“虫子冲出苹果的圆”,“胎儿冲出母腹的圆”,憧憬那种“自圆心出发的力量——咬破、冲破、剪破、突破……”。她有一种失去平静的不满、冲突,甚至是一种“临战的状态”。这在组诗《不再存在的存在》中,特别是在《莫斯科演奏了被迫害者的安魂曲》中,表达得最为明显。风雪、冻土、狼嚎、还有无数的冤魂,我们看到了诗人对于专横、残暴、以及黑暗的谴责和抗议。
  人们称郑敏为中国诗歌界的一颗长青树。我们读她的诗中关于生命、关于母爱、关于死亡以及关于对于正义和真理的吁呼,就会得到答案。这就是郑敏诗歌创作中和学术研究中始终保持着青春状态的奥秘。对我本人而言,最受震惊的是她的那些写于最痛苦时刻的充满血泪的篇章,那是一些流血的令箭荷花,那是一些开在五月的白蔷薇一“只有花还在开,那被刀割过的令箭荷花,在六月的黑夜里,喷出暗红的血”,“只有花还在开,吐血的令箭荷花,开在六月无声的,沉沉的,闷热的,看不透的夜的黑暗里”。温柔包孕着坚定,沉思中夹杂着风暴。这就是诗人郑敏。
  也斯认为她写的是“沉重的抒情诗”,这不仅指的是她的诗中有哲学,有诗意的玄思,更有她对现世的关怀,有诗人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动荡、曲折和苦难,以及历史的重大变故所给予心灵的重压。“时代的荒谬,历史的伤痛,不仅见于狂号与呐喊,诗人只不过想把诗介绍给更多的读者,又何必强作解人呢”!也斯的这些话是很节制、也很智慧的。
  祝福你,诗歌的长青树!
  2004年6月24日于北京大学中文系


读诗的三个问题(下)
■  王光明
  读诗的人不得不与一些芜杂的、品位不太高的诗打交道,我们只能求得不在上面花太多的时间。为了达到这种目的,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只能是:除了依赖感觉外,必须运用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支持与修正自己尚不成熟的艺术直觉。我们思考时,可以按三个步骤向自己提出问题:首先问它是不是诗,符合不符合诗的基本要求;其次问它是好诗还是平庸的诗;再进——步问
  是不是诗,符合不符合诗的基本要求,这个问题比较好解决,可以依赖自己读诗的直觉,一般也可以信赖报纸、杂志和出版社的编辑,这个问题不用多谈。区别好诗和平庸的诗则困难得多。好诗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一首好诗总要给读者带来新的感受,新的发现,新的情感,或新的意象和想象,新的构思角度和语言风格;它还要给诗的传统带点新的贡献;或新的题材,或新的感受和想象方式,或新的表现形式与技巧,等等。一首好诗,虽不能占有以上的全部因素,但起码要有其中的一两项因素。(二)光有新意还不够,还要有思想情感与表现形式的完好统一。就是说,诗中的意思与情感,必须取得意象、情境、形式、节奏、语言的有力合作,和谐融合在一个有机整体中。
  让我们用以母亲为题材的诗为例:
  
  
  我吸吮着母亲的奶头,
  还不曾想过捏泥娃娃和捉迷藏,
  还不曾想过天空和陆地,
  可是心里却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世间再也没有什么
  比母亲的胸脯还宽广!”
  
  
  我从遥远遥远的边疆,
  渡过了长江和黄河,
  虽然我还没有走到长白山。
  但是我在心底轻声地说:
  “世间再也没有什么
  比祖国的胸脯更宽广!”
  
  这首诗题名《母亲》。采用儿时和成年两种经验的比较进行构思。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说不上有什么新意。虽然作者把祖国隐喻为比生身母亲更伟大的母亲。但这也是一个用烂得不能再用的比喻。因为,这首诗的价值判断是建立在空间的比较上,而辅助的比较是童年与成年的时间经验。母亲的空间当然要比祖国的空间小,成年的认识也比童年“成熟”,但精神空间和精神价值能否与物理空间比较,成年经验是否一定比童年经验更真实、更美?然而,诗人对这一切并不关心,似乎只要能论证国家比个人重要、伟大便行。这样,母亲的真实内容就被抽空了,在升华为祖国的过程中成了空洞的能指。所以,《母亲》至多只能算是一般的诗,尽管它被选人多种诗歌选本,也改变不了它平庸的面貌。
  这里另有一首《啊,母亲》(作者舒婷),未人选任何选本,但它是一首好诗:
  
  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
  我禁不住像儿时一样
  
  紧紧拉住你的衣襟。
  啊,母亲,
  为了留住你渐渐隐去的身影,
  虽然晨曦已把梦剪成烟缕,
  我还是久久不敢睁开眼睛。
  
  我依旧珍藏着那鲜红的围巾,
  生怕浣洗会使它
  失去你特有的温馨。
  啊,母亲
  岁月的流水不也同样无情?
  生怕记忆也一样退色呵,
  我怎敢轻易打开它的画屏?
  
  为了一根刺我曾向你哭喊,
  如今戴着荆冠,我不敢,
  一声也不敢呻吟,
  啊,母亲,
  我常悲哀地望着你的照片,
  纵然呼唤能够穿透黄土,
  我怎敢惊动你的安眠?
  
  我还不敢这样陈列爱的礼品,
  虽然我写了许多支歌,
  给花,给海,给黎明。
  啊,母亲,
  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
  不是激流,不是瀑布,
  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
  
  这首诗,题材也不新,不但不新,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人写烂了的题材。立意呢,按习惯的看法,也不如前一首“高”,纯粹是女儿对母亲的感情。但它与众多写母亲的诗歌比较,仍然有两个突出的优点:第一,诗中的情感很真挚动人,个性很突出。这是一位感受丰富、情感深沉的弱女子唱给母亲的悲凉的挽歌:她有激流、瀑布一样强烈的情感,但却只能深深地藏在心灵的古井里。正当的情感不合时宜,显然暗示着感情所面临的沉重压迫(“戴着荆冠”,“不敢陈列爱的礼品”);但不仅这些,它还反映着主人公对母亲极至的爱心(“我怎敢惊动你的安眠?”),常见的情感通过许多日常生活细节得到了充分个性化和丰富复杂的表现,因而是新的。第二,感情的表现取得了情境、想象、形式的有力支持。诗的感情非常强烈,但表现在诗中,不是汹涌倾泻而出,而是有一种“静观”、“从容”的表现感。像开头一节诗中说话者对梦的挽留,就很有意境。诗的说话者仿佛从梦中刚刚醒来,意识苏醒了,感觉和意绪却还在梦中徘徊。因为是将醒未醒之际,意识已醒,感情却希望在梦中停留,所以“虽然晨曦已把梦剪成烟缕,/我还是久久不敢睁开眼睛。”继续在梦幻和回忆中神游,让经验和想象联翩而来,流成一条逐渐湍急的河流。说话者努力抑制悲凉的情怀和感情的冲动,越显出情感的不可压抑和心境的悲凉,但有表现的节制与凝重。同时,作者使用的意象、比喻是新的,准确、细致,富有想象力;语言也极到位,没有多余的字等等。因此,《啊,母亲》可以说是一首好诗。
  不过,好诗并不等于伟大的诗,“伟大的诗引起人的全部反应——包括他的感觉、想象、感情、智力;它所触动的不只是人的天性的一两个方面。伟大的诗不只给人带来快感,把他引人新的天地里,已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里,人类体验的本质里,伟大的诗能使读者更为广阔、更深邃地理解生活,理解他的同类,理解他自己;……它使人认识人性的复杂性,认识作为人生经验特征的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苏·坡林:《怎样欣赏英美诗歌》)在这个意义上,《啊,母亲》不能算是一首伟大的诗。现代汉诗还很年轻,伟大的诗还不多,能鉴别好诗与平庸的诗,也就行了。
  
  三、读诗不厌细
  
  无论是诗的直觉力的培养,还是获得区分好诗与平庸诗的能力,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诗,一定要读得仔细认真。为了感受诗的境界,领会诗的精微,古人主张吟诗品诗,认为不反复吟诵品味,就不能感受到诗的妙处。现代汉诗在表面上看,语法比过去严格,语言比旧诗浅白,又很少用典,读来不必那么仔细。实际上,没有一首好诗能不花功夫就可以领会到妙处的。只要是真正的好诗,不论新旧,一样需要细细品味;而一些善于伪装的赝品,也需要认真阅读才能判别。如果简单认为“新诗”浅白易懂,可以像读小说、散文那样扫描而过,那就可能一辈子还是诗的外行。诗的表现是间接的,有层次,有深度,有言外之意和弦外之音,稍一疏忽,就容易使自己的感觉误入迷津。朱自清先生说得好:“文艺的欣赏和了解是分不开的,了解几分,也就是欣赏几分,或不欣赏几分广;……诗是最经济的语言,‘晓得文义’有时就不易,‘识得意思的好处’要再难些。分析一首诗的意义,得一层层挨着剥起去,一个不留心便逗不拢来,甚至于驴头不对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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