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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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1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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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和事(三首)
■  丛 桦
  老  人
  
  北方的村口无非
  是这样  阳光铺下金色的苇箔
  墙根下总少不了老人
  
  老人们下棋  说话
  或者干脆默默蹲着
  
  影子贴着脊背  脊背贴着墙壁
  吃了一辈子草
  他们在最后的冬天反刍
  除了时间
  没有谁把他们当作对手
  
  傍晚  他们站起来
  慢慢打开身体
  投下瘦长的阴影
  
  这些被日子用过的人
  把老了这件事始终摆在
  村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们大抵黑衣、黑脸
  头顶一片白茫茫的乡愁
  使出门在外的人不敢轻易回家
  
  村长的四亩玉米
  
  谁把村长的四亩玉米打了“一扫光”
  那些玉米很绿,很年轻
  年轻得对谁都无比信任
  
  “一扫光”是一种灭草剂的名字
  作为化学制品,它六亲不认
  
  玉米一夜之间衣衫褴褛
  额前垂下枯发
  孩子在怀里夭折
  
  村长把六百户人家过了十八道筛子
  羊在挤奶  牛在反刍
  它们全都目光温顺  人们也是
  
  风大声喊着  村子窃窃私语
  而真正的无辜者从来不说一句话
  玉米们站着死去
  
  一个铁匠的婚礼
  
  堂弟要结婚了  这年轻的铁匠
  四婶的儿子
  槐树  草垛  篱笆高举喜字
  
  红着脸夹道欢迎
  
  厨子开着三轮车
  拉着一摞铁盆两筐碗三口大锅进村了
  
  妈戴着绞丝银镯子
  三婶戴着雕花金镯子
  四婶、五婶、小婶细细地洗
  
  男人们杀鱼、褪毛、排席
  爹、三叔、五叔、小叔走马灯一样亮着
  
  这是新婚前最后一个晚上
  死去的四叔好像也
  回来了
  
  新娘是个绣花女工
  喜欢照着春天的样子
  绣她的鸳鸯蝴蝶梦
  然后巧妙地藏起开始和最后的线头
  
  拜天地  拜高堂  拜夫妻
  总是会有老太太当众抽泣
  
  这是一生中最动人心魄的时刻
  鞭炮炸响
  天上立刻抛下彩色的阳光和奶糖
  
  四十个铁匠全来了
  整整一个锻工车间
  堂弟的工友们剃着板寸
  像码放整齐的扳手或者锤头
  铁的分子式
  铁锈的分子式
  
  这些复杂的问题他们从不去想
  他们双手抱着肱二头肌
  最想做的就是
  向新娘吹一声口哨并且
  祝福自己的弟兄
  打铁要趁热


生活的底片(组诗)
■  郁 葱
  紫茎泽兰
  
  我告诉你一些名字
  都是一些
  植物的名字
  都是一些
  好听的名字
  
  紫茎泽兰、微甘菊
  互花米草
  空心莲子草、风眼莲
  
  如果遍地是紫茎泽兰
  遍地是微甘菊
  遍地是互花米草
  遍地是空心莲子草、凤眼莲……
  
  我告诉你一些名字
  都是一些
  植物的名字
  都是一些
  好听的名字
  都是一些
  正在蔓延的名字
  
  颠颠簸簸的和平路
  
  可以记住一座商店和一个剧场,
  记住一片空地或是
  
  一座建筑。
  可以记住街头的一个人
  从此,这个人便与你
  有了某种关联。
  
  可以记住这条街道,
  在黑夜也能够记住。
  甚至就索性
  记住这个黑夜。
  记住这个黑夜,
  就记住了是什么东西
  沉到了最底层。
  
  中山路上有多少眼睛
  
  你不可能忽略那么多人的
  眼睛
  ——男人和女人的眼睛
  陌生的或不陌生的眼睛
  甚至京广线横穿中山路时
  车窗里的眼睛
  
  真的不知道会有多少眼睛
  即使你离开中山路
  你也不可能回避中华大街
  或是和平路上的
  那些眼睛
  
  同样的灯光
  
  同样的灯光,
  在窗外,它是冷的,
  在窗里,它是暖的。
  
  同样的灯光,
  在晚上,它是深的,
  在白天,它是浅的。
  
  同样的灯光,
  在近处,它是你的,
  在远处,它是谁的?
  那不是
  同样的阳光。
  
  是什么瞬间
  
  是一个早晨还是一个夜晚,
  那些呼吸、悸动,那些肉体,
  都在记忆里浑浊不清。
  
  多么空泛,
  欲念静静地翻动了一页。
  
  摄影室
  
  走出来之后我就想
  其实生活,是很影子的东西,
  其实生活,还会有什么?
  其实生活,需要一些卑劣和浅显,
  其实生活,该这么粗糙。
  
  其实连这张底片,我也不该留下!


隐痛(四首)
■  张德强
  杯子为什么自杀
  
  玻璃杯突然碎了
  厚厚的底整个儿脱落
  茶叶撒满桌面
  水流了一地
  杯口却仍握在我的手中
  
  惊愕,像一股水汽
  从热水瓶口直冲而出
  
  没有揪心的尖叫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就这样碎了
  就这样毁了
  悲剧终于发生
  死亡的全过程美得如此惨烈
  
  被沸水折磨过多少遍
  被双唇强吻过多少次
  她已隐忍了那么久那么久
  单薄的身子再也不想坚守了
  她宁可让纯洁得透明的青春胴体
  粉身碎骨
  也不愿让屈辱再持续下去
  
  我为她无奈的选择而痛心
  生命何等脆弱啊
  她终于放弃了
  当我正悠闲地准备泡茶之时
  
  一块砖的忏悔
  
  砌在城市腹部已有数十年了
  我未曾料到
  竟会以这般唐突的举动
  制造一则社会新闻
  而令世人惊叹
  
  一间待拆的旧房轰然倒塌
  当偷挖墙砖的外乡人
  纷纷逃离时
  我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
  和漂亮的抛物线
  准确地砸中一个拾荒者的脑袋
  
  疼痛是如此的剧烈啊
  殷红的血迹在我的棱角上
  画出一种奇特花纹
  
  也仅仅想从废墟间
  寻找些许活着的理由或者依托
  —个比乞丐有尊严的人
  —个希望自食其力的人
  —个异乡口音太重
  而与城市格格不入的人
  不得不把最后的呼吸留在了这座城市
  
  是我的尖锐和沉重
  剥夺了他的生存资格
  我的遗憾在于无法阻止他
  荒谬的挖掘
  一块砖的价值
  岂能同一个鲜活的生命进行交换
  
  也许,我会被重新砌进墙体
  新楼将在同一位置崛起
  没有人会再想到
  他终于被这座城市真正接纳了
  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永远地
  
  祈祷:为贫困的诗
  
  无非只有几杯清茶
  一小碟葵花籽
  和一张张因诗歌而发烧的脸
  任寒冷抽打,痛快淋漓
  
  散落在小小客厅
  我们是一把逗引母鸡的谷粒
  渴望被幸运啄中
  诗集在手掌里依偎着
  偶尔像鸽子扑腾起美丽的双翅
  我们借朗诵相互取暖
  这是岁末
  
  这是冬夜最后时分
  有人在舞厅
  把身体狂欢成节日礼花
  有人在酒吧
  用高脚杯碰响新年钟声
  
  啊,生活如抒情诗一样优美
  诗歌却正被生活悄悄遗弃
  
  萌芽的尖叫刺穿时间
  诗页很单薄吗
  但内心的厚实又有谁完全领略
  贫困,贫困不是诗的过错
  
  或许恰恰是一种资源
  
  而奢侈远远地站在公寓门外
  甚至不屑于瞟我们一眼
  不睬也罢
  今夜,我们郑重祈祷——
  为贫困的诗
  为钟爱的诗
  高高举起手中透明的茶杯
  
  我的嘴是一串钥匙
  
  我的嘴是一串钥匙
  很多时候
  竟打不开自己的心
  
  那紧锁的门扉
  怎样才能彻底敞开
  不再半掩呢
  
  被幽禁的灵魂
  向往在旷野
  赤裸着嬉戏阳光
  
  就像孩提时
  欲望单纯得如同一各小溪
  生命干净地流淌
  
  而今我面对狡黠的世界
  不得不收扰伞
  藏匿好一些童梦
  
  缄默也是一种钥匙
  因为季节的缘故
  它打不开自己的锁


奔涌的黄昏(组诗)
■  远 人
  “当旷野熄灭……”
  
  当旷野熄灭,人类的灯火
  一盏一盏亮起。
  我·仍然看到矗立的阴影,
  在吹拂里不肯倒下。
  
  眼前这条道路,逐渐发烫,
  但却看不到一束火焰!
  寂静在每一个角落铺开,
  一只水罐都有大地的轮廓。
  
  ——它甚至装有灵魂的激动!
  在我屏息的注视里,
  旷野的风,低低地喘息、抑制,
  但又蓦然间开始舞蹈,在四面八方。
  
  “星辰变得黯淡……”
  
  星辰变得黯淡,仿佛从来
  没有人在下面把它仰望。
  我突然觉得疲惫,
  笔尖下的白纸,也蓦然一阵颤栗。
  
  ——是墨水的血液开始流淌,
  仿佛肌肉,被刀子用力划开。
  又一次,我几乎忘掉的痛楚,
  在突然间进入每一根骨骼。
  
  如同江流,突然间进入
  一个澎湃的汪洋。亿万颗星辰,
  在汹涌里恣意起伏,
  地球仍在转动,围绕它孤单的轴心。
  
  
  “我试着向你走近……”
  
  我试着向你走近,
  但障碍物不肯挪动位置。、
  它们一律沉默,
  像泥土里的蚯蚓,凸起固执的关节。
  
  密布在天空的彤云渐渐散尽,
  仿佛你什么也不曾留下。
  每一条道路在迂回里,
  渐渐变得沉寂,除了凉飕飕的微风……
  
  只有微风真正接近了你!
  它弯曲的骨头贴在你的背上。
  仿佛经过星空间浑浊的跋涉,
  再一次抵临真实的自己。
  
  “在你的面孔后面……”
  
  在你的面孔后面,
  一个名字闪烁。
  一片越来越远的光束,
  像出去的箭,在浓稠的黑暗里蠕动。
  
  大地用什么把此刻抚育?
  密集的雨打湿一个山丘,
  每一块岩石都把自己抱紧,
  骨头里的磷火,越来越暗。
  
  你凭什么在这时候出现?
  一个没有任何脚印的地方
  像游蛇从草丛间滑过,
  当黄昏把整个宇宙席卷……
  
  看完一部电影回家
  
  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那个腰上
  系着绳子的间谍,完成他的最后一击。
  顶峰上没有树,鹰鹫不屑飞来。
  
  但还有什么继续磨损,
  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像这里每一张椅子,都慢慢变旧。
  
  但此刻,他们心情愉快,
  比划着一两个细节,以此回应
  那个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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