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柱子似是被龙泉宝剑的霞光所诱,心头猛跳,两手沁汗,早已产生据为己有的念头,虽说老和尚已允将该剑赠与,但仍免不了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念,所以当老和尚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玉柱子已无心细听下去,只大约的听老和尚说:“宝剑虽利,不杀无辜之人,愿施主善体上天好生之德,为来世修善果。”
只见他宝剑入鞘,随手递给玉柱子,就像递出一件既不值钱,又惹人厌的东西一般。
然后长身而起,又道:“施主可以上路了。”
说罢转身就走。
玉柱子一愣,急忙说:“老禅师厚赠,在下铭感五内,愿答应老禅师三个要求,作为回报。”
疾如电闪般的一个大旋身,老和尚走出不到三丈的身子,猛然面对玉柱子,铿锵有力的说:“这话可是你说的?”
玉柱子毫不迟疑的道:“不错。”
“那就起个重誓,以取信老衲。”
“如果我不履行自己承诺,必死于万丈深崖,尸骨不还。”
老和尚又是“啊哈”一声得意的笑,然后一整脸色,徐徐的说:“头上三尺有神明,小友的誓言,可不能稍有忘怀,以免坠入阿鼻地狱。”
这在玉柱子想来,这老和尚的条件,还不是东西去了,多开些价钱,甚至要自己为他重修庙宇之类的要求,大不了让自己称他一句师父,拜在他的门下而已。
然而这些想法,却大错特错而谬之千里以外。
突然,老和尚双目冷芒逼视,右手打着佛号,口中一声震耳的“阿弥陀佛”!缓缓而又有力的,说:“一不杀忠臣义士,二不杀老弱妇孺,三不杀无辜苍生。”
老和尚话一落,人已飘然消失在庙门中。
就听“啪”的一声,庙门也关了起来。
玉柱子怔在当场,他再也想不到老和尚会有这三件事的要求,他难道忘了我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吗?
蹄声“得得”,惊醒了玉柱子的沉思。
只见小和尚手牵着他那匹雪蹄枣红大马,马屁股上蹲着那头猴子。
缰绳交在玉柱子手上,小和尚打个稽首,说:“施主你多珍重。”
玉柱子一把拉住小和尚,急急问:“小师傅,有件事我不明白,望你指点。”
也不等小和尚有何表示,立即又道:“据在下猜测,这把宝剑,必为贵寺镇寺之物。”
小和尚看也不看那宝剑一眼,只轻“嗯”一声。
于是,玉柱子正色地道:“既是镇寺之物,何以轻易赠人?又为什么赠与在下?”
小和尚一听,木然的说:“实不相瞒施主,这东西在前几日夜里,就有了响声,我师父也曾为此垂泪。”说着面露戚苦,唏嘘说着面露戚苦,不胜唏嘘之感的又道:“格于上几代师祖们的遗言,当此物震动的时候,也是它要出世的征兆,必须在七日内送出第一个骑马来寺之人,否则必祸连本寺,而施主你,却正是第一个策马而来的第一人。”
玉柱子一听,简直就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突又听小和尚说:“昨夜闻施主背负血海深仇,小僧十分同情,只是小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我在听着。”
“为人者应持有憎其罪,而不憎其人的观念,因为罪是人们过失的促成,但人,却是天地精英的造化,是上苍的杰作,故上天有好生之得。”
微微一窒,小和尚又道:“施主昨夜所表现的威猛武功,小僧甚感佩服,如今再加上神器在手,如虎添翼,放眼江湖,难有出你敌手者,唯望施主,不可违天,后福就无穷了。”
又见小和尚打了个稽首,转身疾步走向寺门。
于是,玉柱子真的迷惘了,迷惘得不知所措,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都能说出玄机与人生道理,可见这小小的寺庙中,那白髯飘逸的老和尚,必然是有道高僧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个老和尚,正是当年中原四僧五道中的四僧之首,大智禅师。
有道是“庙不在大小,心诚则灵。”
于是,玉柱子在一念及此的同时,立刻双膝跪在庙门外,一连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高声道:“天可怜见,我玉柱子报完灭门大仇之后,如留得残躯在,必奉此宝物,使其物归原主。”
他这里上马驰去,寺庙中却发出一声深长的浩叹:“孽障!”
有如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不停的流,直流人大海,陷入滚滚浪涛里。
玉柱子在这茫茫的江湖上,正如这片浮萍,他不知道他的根会长在何处,在他的心念中,北方,北方似乎是他应去的地方,在那儿,也许会极快的找到或打听到那个可恶的“丽贵人”下落。
西河镇,实际上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它位于长江西面,而西河镇却是在这西河与大别山最东边之间的地方,西河镇北去桐城,已不过一日脚程。
初冬时节,沿着官道两旁的树林,叶子枯黄,大部分已散落在树下面,然后就等着酷寒的西北风,加以清除。
玉柱子策马缓行,而心事重重,夜色将临,群鸦归林的时候,他已来到这个西河镇,也许是此处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旱码头,在这夜幕即将低垂的时候,镇上饭店生意,特别热闹,而茶楼酒肆,更是热闹非凡,这些景象,比之九江七丈峰前的小镇来,风味上就不大相同。
因为这里除了茶楼饭庄之外,镇上尚有说书唱戏的,甚至还有一家名为海棠的勾栏院。
看了这种情形,玉柱子顿觉有一股陌生之感,也许是不习惯,甚至由于年轻,由于江湖阅历不够的关系,他无需摆出他小王爷的身份。
马是宝马,剑是神器,然而玉柱子的那身打扮,以及他所带在身边那头猴子,使人看来,有着不相称又难以相配的感觉,他的那身衣裳,谁都会看得出,他是个打猎的,尤其加上那头火眼金睛不停的乱眨眼的猴子,更让人无可置疑。
也不过走入西河镇不久,迎面就有一店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挡住玉柱子的去路,妖媚地笑着说:“客官,你路上辛苦,小店有上好的酒菜,干净的房间,招待又周到,你看正厅上那块匾‘宾至如归’,住下来你就知道了。”
玉柱子木然的抬头望去,店门外挂了一块红木金字招牌,清晰的写了斗大四个字:“迎宾客店”。
玉柱子一看再看,双眉紧皱的问:“看样子还是不错,只是我这匹马又如何安排?”
嘻嘻一笑,店伙计立即道:“客官,这你就别操心,我们迎宾客店在这镇头上,设有专用马厩,更有专人照料,保准把你这匹马,侍候得服服贴贴。”
玉柱子一听,咧嘴一笑,翻身落下马来。
就听伙计高声大叫道:“有客住店,拴马搬东西啦!”那声音嘹亮,有如唱野台戏的大花脸。
丝缰交给那店伙计,玉柱子一手握着龙泉宝剑,一手拉着猴子,转身往店中走去。
迎面,从店里应着声,奔出两名小二。
就见这二人还真够利落的,快手快脚,把马鞍解下,连同玉柱子的小行李,往肩上一扛,三步两脚的,就跟在玉柱子身后而去,另一个店小二,哈腰用力拉着丝缰,直往镇头而去。
跟着店伙计,玉柱子走人后院厢房,就在最里边的一间住下。
只见这个房间,明窗净椅,床铺清爽,棉被干净,椅子两把,分放在一张方桌两面,桌面上还放了一盒腊梅盆景,算是点缀一些高雅气氛。
看到盆景,玉柱子回忆到小时候王府中的生活,因为王府中就有很多这种盆栽。
有了亲切感,玉柱子脸色微现笑意。
这情形看在店伙计眼里,就知道客官满意。
其实做客店伙计的,每日迎进送出,什么样的脸色不清楚?又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像玉柱子这种模样,一举手一投足,店伙计就知道他是个新出道的。
雪白的茶杯翻个身,提起镶花的景德镇瓷壶,满满的为玉柱子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玉柱子面前,说:“客官,你先喝口茶,清清喉咙,要吃什么,慢慢再说。”
玉柱子一笑,顺手接过茶杯,正要往口里送,突然,他脸色一沉,把茶杯又交给店伙计。
店伙计一愣,急忙笑问:“可是茶太凉,还是不合口味?没关系我这就叫人去沏壶上好铁观音送来,让客官你先去去火。”
玉柱子手一拦,木然的表情,透着微愠,说:“你出去吧,吃什么我会到前厅去。”
店伙计一愣,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大黑个子,脾气倒是满古怪的,可能招惹了他的忌讳,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最好一切顺着他点。
心念及此,店伙计立刻连声说:“是,是,我叫人送洗脸水来。”
其实,店伙计还真是撞到玉柱子的忌讳,要知玉柱子在七丈峰前小镇上,就是一个小二送了他一杯茶水,几乎要了他的小命,如今这种情形出现,虽说这次决不会出事,但玉柱子心存忌讳,自然有了不快。
且说玉柱子在房中,收拾洗刷已毕,准备到前厅吃饭,于是,他顺手提起马鞍,伸手在鞍带中一摸,立刻拉出一个小布包来。
重重的,玉柱子用手掂着。
解开来,玉柱子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袋中这个小布包里,全是黄澄澄的小金元宝,每个虽不过拇指大小,但数一数竞有五十个。
收起这些金元宝,玉柱子这才又急急重往马鞍袋中摸,也算他摸对了头,里面被他摸出一面小小黄旗。
迫不及待的就着灯光,打开卷着的那面小黄缎旗,只见上面精致的绣着两把交互的钢刀。
抖然间,玉柱子想到在“金指太岁”丁大光的大船上,那个高入云霄的主桅上,不就是悬挂了一面像这样的黄旗吗?只是这面黄旗小巧而已。
第一次,玉柱子觉得,这长江水帮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这面旗子,一定就是长江水帮的信物,这往后只要是在这长江两岸,自己遇事可能就会_方便不少。
一念及此,玉柱子立刻把那面小黄旗卷起来,塞入怀里,抓起龙泉宝剑,迈步就往前面客堂走去。
怀里有了金元宝,更有了长江水帮信物,玉柱子已有着雄视一切的样子,不自然表现在他的脸上。
一看到年轻的黑大个子走人大厅,身后还跟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猴子,立刻引起所有食客的斜视。这情形看在玉柱子眼里,他连正眼都不去看,随着小二来到一个角落里。
就听小二边擦着桌面,笑对玉柱子说:“客官你要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玉柱子哪会知道什么是好吃的?
但他却福至心灵的说:“好酒一壶,菜检你们拿手的,来个三四样就成了。”
小二一笑,正要离去,突听玉柱子说:“再弄些猴子吃的,要新鲜、精致的干果之类。”
“客官你候着,马上就来!”小二哈腰离去。
玉柱子抚摸着猴头,一面环视这家客店,还真不小,天不过刚黑,人已坐了近百,但也只是七成座而已。
看着别人盘中菜,还真是色香味俱佳,而在座的一大半人,都是人手一杯,似是喝得津津有味。
先是,小二端上了盘香酥花生,盘中并放了一个冬柿,那猴子一看,也不客气,抢过来就往口中塞,那个吃相,立刻引起附近客人的嘲笑,而玉柱子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