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胡同口时阿文听到乔姨正给文攻、武卫他爸说:“你看人家老范那胖小子,瞧瞧咱的两个吃货……”
听得阿文喜滋滋的。他跑得更快了,一头冲进厕所。
厕所里没人。阿文也不管“禁止随地大小便”之类的事,急忽忽地从裤子里掏出小玩意,向墙上一路滋去。尿柱很高,划着美丽的弧线。
除了当标兵,阿文想,撒尿是最幸福的事了。
第7章
撒尿回来时,爸正在看那张奖状。屋里亮着昏黄的白炽灯。妈正默不作声地坐在炕头上。
阿文轻轻关上纱门,背着手,轻轻喊爸爸。
“什么?”爸爸把目光从奖状上移开,看着阿文。
“我想养只小狗。”
阿文知道爸高兴,才大着胆子提出这个要求。
爸笑了。说:“这种家能养活人就不错了。”
“我想养只小狗。”
爸把奖状展开着端在面前,又瞅了瞅阿文。
阿文赶忙说:“爸爸我保证不耽误学习。”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好。但耽误学习我可不答应。”
阿文心花怒放地笑了。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10)
但当天晚上爸妈又吵架了。当时阿文在外间趴在小矮桌上做作业。开始时听到爸妈在互相小声埋怨,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阿文听到爸说:“找了你我这辈子算瞎了眼了。”妈说:“你骗了我。范立正你骗了我。”
当时阿文感到非常恐惧,坐在方凳上脑袋都不转了。他听着爸妈的争吵,想起几年前一个大雨天,妈在门口的雨中尖喊,爸爸也在雨中大喊,阿文站在自己家的屋檐下看着雨线在面前一条条挂落。那天有一百多人在雨中围观。
这时里屋门开了,一线灯光映着爸的身影。爸说:“文文,你先出去到同学家做作业。”
阿文瞅瞅爸爸“嗯”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数学书和演草本、笔、橡皮,然后推开纱门走入黑夜。纱门在身后呼地一声关上了。
阿文想哭。
夜色如水,星光闪闪。一轮圆月中悬半空,月光洁亮如银,发着清冷的光。周围一切都影影绰绰的,非常陌生。
阿文还从没看到过这世界在黑夜中的样子。
到谁家呢?阿文想。屋里传出爸妈争吵的越来越大的声响。只是仍然听不清吵什么。
到谁家呢?阿文想了想还是决定到文攻、武卫家。
文攻、武卫家就在阿文家后面一排。阿文抱着书、本子绕过自家这排房子,在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中来到了文攻、武卫家。阿文笃笃地敲门。
“谁?”是文攻警觉的声音。
“我。”阿文说。
于是武卫更加警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重重的鼻音:“你是谁?”
“我是范文文。”
“噢,大文文,进来吧。没闩门。”
于是阿文推门进去了。正巧文攻、武卫在桌子两头做作业。武卫光着脚丫,蹲在椅子上,弓着腰,像大虾米一样。
文攻一看阿文抱着书、作业本就说:“你爸和你妈又吵架了?”
阿文没说话。
阿文看见武卫眨巴眨巴小黑豆似的眼睛看自己。
“对了,我正好有道题不会做。”文攻说,“来,我给你搬个椅子去。”于是文攻趿拉着拖鞋向里间屋里去了。
阿文说:“武卫,你爸妈没在家?”
武卫瞅瞅阿文手里的书,说:“他俩一块串门去了。”然后武卫说:“我今天在台上我看见你了。你当学习标兵,就住我们家前排。今下午我爸妈刺了俺俩一顿。”
这时文攻搬出一个方凳,放在桌子中间的位置。他说:“文文,快帮我做这道题。”
阿文看出武卫撅着嘴睁着小豆眼不大高兴的样子。阿文很后悔自己当了标兵。
“文文,这道题挺难。”文攻指着一道练习题。
阿文说:“哪道?”
文攻用手指点了点:“这道挺难。”
其实这道题一点都不难。
但阿文仍说:“挺难呢,我做了好长时间才做出来。”说着阿文爬上凳子,坐稳,伏在桌上做题。武卫则停了手里的作业,咬着一只秃头铅笔,看着范文文。
武卫突然说:“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回答问题?”
然后武卫抽一下鼻子,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文文哥,喝水吧?”
阿文非常感激地说:“卫卫我不喝。”
给文攻讲完题后三人埋头做作业。但一静下来,前排爸妈的争吵声隐隐传了过来。
“对了,你见到复兴家的狗了吗?”文攻问。
“没。”
“你不知道。”卫卫抽了一下鼻子,说:“复兴这两天可胀饱咧,谁都不理。”
说着武卫又喝了口水,喝完之后武卫说:“我要撒尿。”然后由蹲在椅子上的姿势改为坐在椅子上,伸出两脚套在拖鞋里,踢里呱啦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文攻和范文文两人。
一切静静的。墙上的挂钟在嚓嚓嚓地发出细微的清晰的声响。
阿文说:“我想养只小狗。”
“跟复兴要啊?”
“对。”
“复兴很抠。”
“他答应我了。”
“他要是说话不算数呢?”
“他亲口答应的。”
文攻像很懂行似地说:“万一他变卦呢……”
阿文为了极力证明什么,说:“我们说好了,我跟他用最好的东西换。你不知道,有一只小白狗,全身雪白雪白的,耳朵黑亮黑亮的,可好了。”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11)
“你爸让养吗?”
“让。”阿文说,“今天下午才答应的。”
这时武卫趿拉着鞋尿尿回来了。他说:“现在就有蚊子了,咬了我好几个大疙瘩。”边说边爬椅子,然后在上面蹲好,弓腰伏在桌面上用那只秃头铅笔抠来剜去,像是刻字一样。
停了一会儿,武卫抬头瞅瞅阿文,想说什么。然后又低下头。
于是屋里静了下来。
钟响了一下。九点半了。
这时武卫又喝了口水。说说:“文文哥,为什么你爸你妈老吵架?你们家门口围了好些人呢。”
第8章
夜静了。阿文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没有挂窗帘。月光由窗外泻了进来。阿文透过监狱窗栅似的钢盘窗棂看到:遥远的月辉中,一只鸟影穿破寂静,寂寞地飞行。
阿文觉得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看不清。窗外虫鸣一片。家属院外农村池塘中的蛙声起伏不断地连成一片。
阿文睡不着。
这时,里屋传出了妈熟睡后发出的很响的鼾声和爸爸身子翻来覆去的声音及重重地喘息声。阿文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呀?
月光照得屋里一切都银灰透明,仿佛一切都是由冰砌成的,泛着清冷的光。阿文仰面朝天,两眼在黑暗中直直地盯住天花板。天花板由于月光的漫射,现出斑驳的影子。阿文使劲盯住一只影子看。这只影子像一只挣扎的鸟。
像只鸟……
阿文心里默默念叨着,两眼依旧使劲盯住那只挣扎的鸟的影子,忍住不眨眼。可不小心眨了一下,那只鸟不见了。
阿文发现那只鸟变成了一张脸的影子。
一个人在看我。阿文对自己说。
但接着阿文发现那张影子又变成一条黑狗。阿文想我怎么老看不清呀,天花板上到底有什么。
这时阿文听到了爸的咳嗽声。阿文可以听出爸没有睡着。爸睡着时的咳嗽声和没睡时是不同的。
天花板上的黑狗动了动。
阿文想,复兴家那只小白狗多好呀,浑身雪白,像雪一样,连抱都舍不得抱它。好像用手一抱就把它给碰脏了似的。阿文想,明天早上我给它修个很干净漂亮的窝,给它吃我们家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对了,每天早晨让它吃油条,喝豆浆,我最愿意喝豆浆了。
然后,阿文想,放学后我和它一起吃午饭,吃晚饭,然后领着它出去玩,让所有的人都羡慕死。哈哈真好。
想到这儿,阿文禁不住在黑暗中笑了。最后竟“咯”地笑出了声。
这时从里间传来爸挺担心的声音。
爸说:“文文。”
文文说:“嗯?”
爸说:“怎么了?”
文文说:“我没事,爸你还没睡着?”
爸说:“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文文“嗯”了一声不做声了,想象爸此时的表情,又想象着那只那么洁白的小狗和自己一起玩有多幸福。于是不觉中阿文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阿文给闹钟铃铃地吵醒了。阿文“腾”地爬起来。那只闹钟还响个没够。阿文使劲摁了一下闹钟背后的小疙瘩。闹钟不叫了。这时阿文听爸说:
“文文,去买半斤油条和一暖瓶豆汁,今儿不做饭了。”
阿文答应了一声。
爸又说:“钱在桌子上。”
阿文又答应了一声,爬起来穿好衣裳,提了把铁皮暖瓶,提了个竹篮子,把钱、粮票装在了篮子里,撒丫子跑出了门。
门外空气新新鲜鲜润润的,四周一片熹微的曙光。静静的树丛中鸟声鸣鸣。阿文拎着篮子提着暖瓶独自一人笃笃地跑。
从阿文家到卖油条豆浆的“利民小吃部”要经过一片空地。阿文一手拎暖瓶一手挎篮地经过时,看见同班同学胡二康正和两姐一妹一弟跟着他爹胡老康练太极拳。爷儿六个排成两排,一招一势矫若游龙,飘若浮云。胡二康他妈早死了,他爹拉扯他们弟姊妹几个,一个个穿得像要饭的一样。
“胡二康。”阿文边跑边叫。
但胡二康并没有理阿文,依旧伸胳膊出腿。这时他的小弟弟轻声说:“爸,我饿了。
他爸很生气地说:“混账,练功不准说饿。”
阿文不再回头地跑到了卖油条那儿。排了十多个人了。阿文站在后面,仰望前面一个阿姨高高的背。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渐亮的晨光中雾气已经散尽,四周开始渐渐地人影多了起来。
快排到第一的时候,阿文远远地看到复兴穿了件白背心,趿拉着一双拖鞋,无精打采地往这边走,走两步便高高仰起脸,张开大嘴打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又低头走。
于是阿文赶忙叫:“复兴,复兴,快!”
复兴像听到枪响的麻雀一样抬起头,见到了站在第三正向自己招手的阿文。他喊了一声“万岁”,睡意大消,拎着一把烧水的铝壶,抡着手中的篮子向阿文这边跑。阿文看到他没跑两步一只拖鞋便飞了。然后他便转过身一跳一跳跑两步,用光脚把底朝上的鞋翻过来。飞快地把脚伸到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歪一歪地跑过来。
这时已该阿文了。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12)
复兴把钱和粮票塞给阿文:“两斤油条,钱和粮票正好。”
然后他从阿文手中抢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