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意安连忙扶住父亲,他竟然是那样的疲惫,平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丞相,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威风凛凛的样子,可是现在,面对自己的女儿,却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爹,外面凉,还是回屋去早些休息吧!”
宁耀宗听话地走回到屋子里,屋里的灯爆了几朵灯花,暗了下去,宁意安拔下头上的簪子,挑了挑浸在蜡油里的灯芯,房间里立即又恢复了光明。
桌子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宁意安走过去,摊开的那一本上写着江浙一带水灾泛滥,灾民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款救助。
“爹,您早些休息吧,这些公文,明日再看也不迟。”宁意安说罢,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回眸冲着父亲安慰地一笑。
宁耀宗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安定,年轻时候的安定,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美。那个时候,每当他忙到很晚的时候,安定都会亲自去厨房做一些清粥小菜,有些嗔怪地让他早一点休息。
想一想,自己的确对安定有愧,她是郡主之尊,却时常要忍受自己的冷淡与漠视,可是,无论自己如何对她,她总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怨言。
如果,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们应该会生活得很幸福吧?他也不会再娶秦氏进门,哪怕一生都不能生育男丁,他也一定会对安定好的。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有时候,就连一个简单的心愿,老天也不让你满足。
宁耀宗坐在软榻上,有些昏昏欲睡,他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宁意安收拾好了桌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将挂在红木衣架上的披风取下,轻轻地盖在父亲的身上,然后又小心地带好门,走了出去。
烟雨一直候在承光阁的外面,一见宁意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姐,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他看出来是我做的手脚。”宁意安轻声说。
“啊?那你岂不是被大骂一顿?”烟雨不敢想像,这事情被拆穿了,老爷怎么还会原谅小姐?
“没有,他没有责怪我。”冷静下来的宁意安想了想:“也许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才没有责怪我吧,我总觉得他对我母亲,并不是那么无情。”
烟雨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反正,老爷没有怪你就好,我听说刚才秦姨娘将她的侄子送出府去了。”
“秦肖泽走了?”这倒是一件蛮让人高兴的事情,宁意安的目的达到了:“终于不要时不时地再面对那样的人了,以后耳根会清静不少。”
“嗯,下人们也都很高兴呢,一个个奔走相告,就差没有鸣炮庆祝了,可见平时这个秦少爷是多么不讨人喜欢。”
“还有,我和爹爹说了我不会嫁去端亲王府。”
“什么?”今天晚上的意外太多了,烟雨被连番刺激得反应不过来。
“未来的路,我要自己走。”这一直是宁意安肯定的事情,现在,在府里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烟雨,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吧?”
“嗯,小姐,烟雨一定会一辈子跟着你,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烟雨兴奋地红了脸,拍着小胸脯保证着,小姐现在简直就是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神,她可是崇拜得不得了呢!
“我才不要你一辈子陪着我,将来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就不用陪着我了。”宁意安笑着调侃。
“小姐,您说什么呢,又开始捉弄烟雨了。”烟雨立即闹了个大红脸,跺了跺脚,却又拿宁意安一点办法也没有。
宁意安看着面红耳赤的烟雨,心里一片安慰,自从自己穿越到了这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反而是烟雨,她忠心又善良,是她唯一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
所以,无论以后如何,宁意安发誓一定要让烟雨过上幸福的日子。
和父亲说过这一番话之后,宁意安心里轻松了很多,她觉得压在自己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突然消失了。既然上天安排她要告别以前的人生,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受过了伤,经历过生死,再没有什么能够打垮她了。
日子过得安逸平静,宁意安也很少再去想前生的事情,那些不愉快已经慢慢消散了,只是爱情在她心上留下过的伤,结成了痂,只要不去碰,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宁意安常常会女扮男装带着烟雨到街上走走,小说里不是常常这样写的吗?古代有身份地位的小姐为了出去玩,都是要换上男装的。她发现这一招还真的有用,给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烦,要是穿女装上街,丫鬟仆人一大堆,若想到哪家铺子里去逛逛,呼啦啦的一群人,你不买点什么都觉得对不住掌柜的殷勤。
又哪里会像现在一般自在,可以坐在京城中最有名的醉仙楼的二楼,喝着小酒,看着街景。
烟雨也穿了一件男人的衣裳,打扮成随从的模样,她本来就生得小巧,被宽大的男装一罩,像是个十来岁没有发育的男娃娃一般。而宁意安就潇洒俊逸了很多,一身裁剪合度的天青色长袍,胸前绣着几丛翠竹,行云流水的一行小诗,立即就衬托出她清雅的气质来,果真像足了文文弱弱的俊秀书生。
作者有话要说:
☆、018
二楼的客人并不是太多,但是宁意安一落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还有些未出阁的少女,也偷偷地将爱慕的眼光往这边递过来,都在纷纷猜测:这样俊俏的男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宁意安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喝酒,那些目光她早已经习惯了,可是,今日却有些不同,她直觉地往四周漫不经心地一瞧。
不曾想,却撞进了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
一角的雅间帘门大敞,虽然有一株巨大的盆栽半挡着,可是,内里的布置还是一览无遗,褚色的帘帐配着半幅紫色的水晶帘,红木的桌椅雕工精致,墙上挂了一幅皮日休的书法,便再无其它的装饰,一旁的角柜上,放着一盆茂盛的文竹,东西虽不多,但胜在件件雅致合人心意。而宽大的雅间里,只坐了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人,而他的身后沉默地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应该是随从。
那男子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俊逸,气质如华,优雅的俊容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尤其是那双眼睛,格外的清亮,明明没有笑,却仿佛有笑意直达到眼底一般,平白地生出了几分明媚,几分舒畅。
而此时这男子的目光,正是穿越了正堂无数的人,与她在空中接驳。
宁意安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杯子里的酒一下子握不住一般倾洒了出来,她连忙将目光移开,转过头去打量窗外。
这几日街上似乎有些不太平,大楚国的国都十里繁华,这玄武大街更是集贸中心,来来往往的客商行人都是有些身份派头的,就连百姓,也一个个衣着光鲜。可是,不知哪里来了一批流民,拖儿带女,衣衫褴褛,他们占据了无人的破庙,还有街角、屋檐,白日里便堵在大道两边,靠乞讨为生。
宁意安让烟雨打听过了,这些流民都不是乞丐,而是江浙一带遭受水灾后流离失所,逃难来的,因为没有了家园,也没有了粮食,朝廷的补给又不足,只好逃来了京师,靠着乞讨为生,总还不致于饿死。
宁意安经历两世,都是富贵出身,哪里见过这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一路过来,已经布施了不少银两给他们,可是,看着外面流浪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生了病无钱医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死去。
街上如此情形,这醉仙楼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掌柜的让小二打发了一批又一批的灾民,可是,还是有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地溜进来,向那些正在用餐的客人伸手乞讨。
此时,又有祖孙二人上了楼来,那老婆婆看上去已经六七十岁了,满头的银发,手里柱着一根又脏又旧的树枝做拐杖,走起路来都是颤巍巍的,而搀扶着老人家的小孙女,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脏乱的小脸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貌,衣衫破旧,背上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小包袱。
祖孙俩一边走,一边挨桌的乞讨,有好心的,随手打发几文,有脾气不好的,嫌他们身上又臭又脏,很不耐烦地赶他们离开。
到了宁意安这里,她连忙吩咐烟雨将荷包拿出来,烟雨将荷包里的银子都倒在桌子上,可都是些散碎的银两。宁意安皱了皱眉:“我们就带了这么多出门吗?”
“小――少爷,我们的月例银并不多。”烟雨小声地说。
宁意安心里也是明白的,她的那两个姐姐穿金戴银的,随便一件首饰就是价值连城,可是,她却连一件像样的都拿不出来,怎么还会有多余的银子在身上呢?
宁意安有些歉疚地将那些散碎的银子都拾起来塞到老婆婆的手里:“婆婆,我身上就只有这么多了,您都拿去买些吃的,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老婆婆见她如此大方,竟然将所有的银子都给了自己,混浊的眼睛里滚出了晶莹的泪花:“这位公子,您可真是菩萨心肠,真正的大善人,您可救了我们祖孙俩了。来来,青芜,快点过来给这位公子磕头。”
那位被唤作青芜的小丫头二话不说,当即就跪在地上,一个响头磕了上去:“谢谢公子。”
“不用谢,快些起来吧!”宁意安心中一疼,连忙将小姑娘扶起来,也不嫌弃她身上脏,伸手便握住了青芜冰凉的小手:“你叫青芜?”
“嗯。”小姑娘的声音清亮甜美,只是世事过早地让她原本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里尝到了苦难的艰辛。
“真是好名字,你爹娘呢?”宁意安柔声问。
青芜立即不说话了,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还是老婆婆接过了话头,她苍老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与无奈:“家乡发大水,粮食都被大水冲走了,一点吃的都没有了,她爹为了省下粮食给我们,早就饿死了,她娘不久前也染上了瘟疫,死了。好好的一家人,就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眼看着家里再也待不下去,只好跟着乡亲们来到这里避难。”
宁意安听了老婆婆的述说,不由地也红了眼睛:“那你们的地方官呢?他们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朝廷没有拨款给你们吗?”
“朝廷的款项还没有下来,就已经被那些贪官层层搜刮,本来就不多,分到我们百姓头上,所剩无几。”老婆婆哀叹着,用一双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青芜的头发:“遇到这荒年,哪里还指望得了别人呢?这都是命啊。”
宁意安穿越到这个时代来,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就是命啊。”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话,明明就是朝廷无能,当官的昏庸,管治不利,平时修堤筑坝不见有几分用心,到了关键时候却又相互推诿,无人承担。明明是人祸,哪里怨得了百姓命苦。
“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个中饱私囊,不管百姓死活。”宁意安恨恨地怨道。
老婆婆擦了擦眼泪:“公子也不能这样说,当官的也是有好的,我们那里的江陵知府海清海大人就是个清廉的好官,这些天他上下奔走,筹粮救灾,还放空了自己家的粮库,每日里吃糠咽菜,就想多省一口下来给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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