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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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肌-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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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说:“英,电视新闻上有许多华裔面孔,你可有兴趣?”

  英也注意到,她们都漂亮得不得了,棕发厚粉红唇,一口美式英语。

  但是英喜欢平静生活。

  看着妈妈东征西讨,只觉钦佩。

  上了大学,英与妈妈约法三章,为着维持生活宁静,她决意把妈妈身份保密。

  同学偶尔到她家,只说妈妈出差不在家。

  有一次,好朋友蜜蜜来吃下午茶,“从来没见过你父母。”

  英只是含笑。

  忽然电视荧幕出现林茜安德信访问某国会议员,蜜蜜立刻说:“我的偶像来了。”

  她调高音响。

  只听得那议员笑说:“林茜,听说你新合约年薪千万,高过国会议员百倍,林茜,我等自惭形秽。”

  好一个林茜安德信,不慌不忙笑着回答:“但是,议员先生,你为爱国爱民才奉献自己。”

  那议员笑逐颜开。

  蜜蜜佩服地说:“看到没有,真是我辈榜样。”

  英咳嗽一声。

  “碰巧你的姓氏也是安德信。”

  同学都叫她安德信英,以为她是中加混血儿。

  安德信,安是平安,德是美德,信是信用,英是神气。

  蜜蜜说:“中文煞是美丽。”

  “完全正确。”

  “你的中文学得怎样了?”

  “还过得去,仍不能谈心事。”

  “要用母语以外的语言诉衷情,那是不可思议的功力。”

  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蜜蜜仍然是她要好同学,但却不知鼎鼎大名的林茜安德信就是英的养母。

  英到图书馆找资料。

  每次都如此:明明要找的是一样,忽然看到另一样,立刻忘记原先要找的是什么,全神贯注读起不相干的资料来。

  英揶揄自己:旁骛这样多,怎似一个做学问的人。

  今日,她突发性坐在一角迷头迷脑读一本传记。

  忽然有职员过来低声说:“小姐,请你随我出来一下。”

  英以为犯规,“什么事?”

  职员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英耸然动容,立刻跟了出去。

  只见大堂入口处沙发坐着一个瘦小的华裔老太太,正在苦恼流泪。

  职员说:“她坐在那里已有半个小时,不谙英语,无法交通,我们有点担心。”

  英立刻过去坐到老人身边,用粤语问:“婆婆,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

  那老人只是饮泣。

  英见她衣裳整齐,不像流浪人,正想换一种方言,穿制服的管理员也带来一个华裔年轻人。

  那年轻人用普通话问:“老太太,你是否迷路?”

  老人一听迷路,不禁开口,一边点头一边说:“迷路,迷路,不认得回家。”

  英松口气:“呵,是上海人。”

  老人说:“对,对,我姓王。”

  英改用沪语:“王老太,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职员见他们不住用各种方言试探,每种话都似足鸟语,不知怎么学得会,十分佩服。

  老太太像是遇到救星,拉着英的袖子不放。

  年轻人说:“我去斟杯开水。”

  “好主意。”

  这时,警员也来了。

  英问老人:“告诉我,你家住哪条街,电话几号。”

  “我住公主街,电话九三八一零三二。”

  这种号码,一听就知是华人家庭:久生发,一定生易,寓意吉祥。

  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也没有接到录音机上。

  女警查过说:“附近有三条公主街:玛嘉烈公主路,长公主道,以及历山公主道。”

  老人却说不出是哪一条公主路,记得那么多,已经不容易。

  女警说:“每一条街同她兜一圈,这三条路都是同一区的住宅路,不会太长。”

  年轻人斟来一杯暖水,小心服侍老人饮用。

  英想:这么多人帮她,她一定回得了家。

  她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女警笑着拦住,“你怎么可以走,这里只有你懂她的语言。”

  英也笑了,“好好好,我留下来。”

  女警说:“请上警车,”又对年轻人下命令:“你,好市民,你也来。”

  年轻人咧开嘴笑,雪白整齐牙齿。

  他与英握手,“唐君佑,多大电子工程系。”
  。
  英说:“安德信英,哲学系。”

  “吴小姐你好。”

  “不,我姓安德信,名英。”

  女警扶起老太太一起上警车,王老太紧紧握住英的手不放,十分害怕。

  “带我去啥个地方?”

  英低声呵护:“回家去,今朝你是怎样迷的路?”

  她低头不出声。

  人老了似足小孩,返老还童。

  上了车,她才轻轻说:“我与女儿吵架,出门散心,上了公路车,一直载到远处下车,忽然不懂回家。”

  英点点头。她脱下外套,罩在王老太身上。

  英轻轻问:“什么叫长公主,难道还有短公主?”

  唐君佑微笑,“长公主,即皇帝第一个女儿,读长大的长,不是长短的长,当今英国长公主是安妮。”

  “呵,真复杂。”

  “你家是上海人?”

  英笑笑,“不,中文是我自己学的。”

  “学得真好。”

  “你也不差呀。”

  女警见他俩因此攀谈起来,微微笑。

  英请老人逐户辨认家门。

  老人疲倦了,有点糊涂,“这一家,好像是,好像不是,门口有樱花那家……”

  可是住宅区园子全种着樱花。

  英不停拨那个电话。他们正转往历山公主道,电话忽然有人接听。

  英连忙问:“你们那里可有一位王老太?”

  对方十分紧张:“你是谁,我婆婆怎么了?”

  女警停下车,接过电话:“我是警察,婆婆在我车里,你们家的地址是——呵,原来是公爵夫人路,立刻来。”

  若不是打通电话,怕找到明朝还无头绪。

  警车立刻驶往公爵夫人路。

  一车人都松口气。

  王老太一直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公爵夫人路比较远,可是也片刻就到。

  已经有人在门口等,一见警车,奔出来迎接。

  那是一个中年太太,忍不住放声大哭。

  身边是她的子女,不住劝慰。

  王老太下车来,被她女儿扶进屋里。

  那一对年轻男女不住鞠躬道谢。

  “请进来喝杯茶。”

  女警很高兴完成任务,摆摆手,驶走警车。

  英谦逊:“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年轻男子说:“我叫刘惠言,这是我妹妹惠心。”

  英与唐君佑也介绍自己。

  “今天认识好几个朋友,真要多谢王老太。”

  他们交换了电邮及地址。

  “婆婆一失踪我们就四处找,后来才醒起应该有人在家等电话,我一进屋就听见吴小姐声音。”

  他们都以为英姓吴,这两个字对外国人来说同音。

  英也不再解释,礼貌地道别。

  刘太太出来送客。

  英问:“婆婆好吗?”

  刘太太又流泪,“睡了,像个小孩似的,老人既可恼又可怜。”

  惠言和惠心连忙去安慰母亲。

  刘太太却说:“惠言,你送两位人客下山。”

  惠言立刻取过钥匙,“知道。”

  英说:“我的车在市中心图书馆附近,送我到那里即可。”

  唐君佑也说:“我们在图书馆还有点事。”

  刘惠言说:“开头,我以为你们是兄妹。”

  英笑了,“不,不。”

  刘惠言也笑,“接着,又觉得你俩是同学。”

  唐君佑不出声,这分明是试探他与英的关系。

  这刘惠言不怀好意。

  唐君佑认为是他先看见英,顿觉不妥。

  只听得英说:“我们也是刚认识。”

  车子驶到市中心,唐君佑说:“在这里下车好了。”

  他替英开车门。

  看着假想敌走了,唐君佑松口气,“英,去喝杯咖啡好吗?”

  英想一想,微笑,“为什么不。”

  唐君佑大喜。

  他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全神贯注蹲在老人膝前温言劝慰,大眼睛充满同情,这样纯真女孩已不多见,许多女同学注视一辆欧洲跑车及它的司机时更为专情。

  老人与幼儿?算了吧。

  他也喜欢她朴素的白衬衫与卡其裤。

  他们挑一张露台桌子。

  街角有艺人用小提琴伴奏卖唱。

  那是一首多年前的西班牙流行曲:“吻我,多多吻我,永远爱我,永远做我的爱人……”

  艺人唱得热情洋溢,唐君佑忽然感动,掏出零钱丢在琴盒里。

  英微微笑,她照例沉默。

  是春季,咖啡座露台的紫藤花直探到他们脸前,年轻男女双双对对路过,又在他们邻座调笑。

  那艺人奏起另一首歌:“爱在空气中……”

  唐君佑忽然说:“你等一等。”

  他走到隔壁小店去买了一只纸盒照相机。

  “可以吗?”他举起相机。

  英又笑,“为什么不。”

  唐君佑把握时机,替英拍摄照片,又请侍者帮他俩一起合照。

  年轻人似有种感觉,知道今日会是很重要的一天。

  “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英诧异,“都讲了,学生,姓安德信。”

  “但,你是华裔。”

  英不愿多说。

  唐君佑立刻识趣,“我家是新移民,抵埗不到十年,父母退休前在大学教书,他们此刻在新英伦一带度假,我有两个哥哥,都已婚,一个在澳洲,一个在新加坡,都近着岳父母住,叫家母抱怨。”

  英忍不住笑,“家里可有猫狗?”

  年轻人似要在该刹那一股脑儿把家事全告诉她。

  “有一只老金毛寻回犬,已经十岁……”

  忽然发觉英在揶揄他,不禁也笑了。

  “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做过一次手术,真舍不得。”他怕会露出婆妈之意。

  英笑说:“你是一个好心人。”

  她看看手表,喝完手上的咖啡。

  “英,改天可否再约你?”

  英对他也有好感,她答:“我们通电邮。”

  他俩在咖啡室门口话别。

  驾车回到家门,英以外看到有人坐在门前等她。

  是另一个年轻人刘惠言。

  他手中提着名贵礼盒。

  英一看,是燕窝与鱼翅这些补品。

  “太客气了,我妈妈不吃这些。”

  刘惠言以为英客套,“我妈说很容易做:浸了水,放一点到汤里或是粥里,很滋补。”

  “谢谢,进来喝杯咖啡。”

  “求之不得。”

  “什么?”英转过头看着他。

  “呵,没什么。”他满不好意思。

  英请他到会客室,斟上咖啡。

  “你家布置清雅。”

  英但笑不语。

  “伯母呢?”

  英回答:“出差到欧洲去了。”

  刘惠言意外,“呵,伯母有那样重要职位。”

  英又笑。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英亦不想回答。

  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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