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心 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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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心 短篇集-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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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两口子,时常在下班后去吃顿饭,跳个舞,乐也融融。

  他们俩没有秘密,要好得像一对老朋友,外型又合衬,看上去真叫人舒服。

  这样的佳偶,真不多见了。

  结婚三周年那日,志坤同御君说:“妈问,我们几时生个孩子。”

  御君微笑。

  “她说,她帮我们带。”

  御君笑答:“第一,我这个人有点怪,我不爱人家帮我带孩子,第二,这种空话,我听得多,你知道李美珍?她夫家有三个姑奶奶,一天到晚帮着催她生,说会帮她带,五年后,李美珍养了女儿,姑奶奶全体人间蒸发,甚至没到医院探访她,连一件小衣服都不送过去,相反地还老问有什么剩余物资可以给她们女儿的新生儿。”

  志坤笑,“那也是很坏的例子。”

  御君说:“我准备好了,我自然会生孩子。”

  “可是妈说──”

  御君也会有不耐烦的时候,“我一向不理别人说什么。”

  她外出工作,一向用庄御君本名,她对于某些妇女把夫姓冠在头顶上这种小动作深表纳罕。

  表示什么,嫁得出?

  会有嫁不出的女子?怕是选择不嫁而已。

  无论与志坤的感情好到何种地步,她仍然是一个独立的人。

  若不能做到这样,她就是一个失败者。

  她为自由付出自力更生的代价,因而,她不容任何人干涉她生活。

  志坤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应当噤声。

  对他家的人来说,志坤也许是怕妻之人,可是志神却觉得这是一种尊重。

  过没多久,志坤告诉御君:“公司叫我到纽约去一趟。”

  “速去速回。”

  “不知怎地,我有点不舍得走。”

  “至多三两个星期即可回来,为何恋恋不已。”

  “我爱你,御君。”

  “节省点,这爱还要用五十年。”

  说得也是,三两年间用尽了,也只得分手,不如平均点花,开头时别太炽热,稍后保温,方过得一辈子。

  “昨日戴兴伟说他要离婚了。”

  “为什么?”

  “他妻子不恋家,动辄应酬到深夜才返。”

  御君笑,从前,独守空闺的可是女性。

  “哪有那么多的应酬,”志坤替朋友不值,“朱家两兄弟算是广告界巨擘了吧,据说天天回家吃饭,有真才实料,何必应酬!”

  御君完全同意。

  过两日,她送丈夫到飞机场。

  那日下大雨,行李过磅的时候,志坤忽然说:“我同你约好一句话。”

  御君诧异,“什么话?”

  “假如我有什么事,你听见这句话,你就会知道,那是我又回来了。”

  “啐!神经病。”

  “那句话是,爱并非无限,要节约用度。”

  “你有完没完?”

  “御君,记住了。”

  御君推他进禁区,“护照带着没有?”

  看看他进去,御君摇摇头。

  志坤不是没有缺点的,他非常不擅长在生活细节上照顾自己,完全依赖妻子,且不打算学习,一百次中有一百次他会叫出来:“牙膏在哪里?邮票搁何处?”不管御君是否在书房忙着批阅文件抑或讲长途电话。

  他出门,御君当放假。

  而御君需要这假期。

  御君记得上次志坤出门,她刚巧要请医生做一个小手术把一个粉瘤切除,志坤托他家人照顾御君,御君在翌日接到不客气的电话,问她:“为什么不叫佣人做?”

  她对夫家的人没好感,不过,这不是岑志坤的错,她不打算迁怒于他。

  志神这一去去了三星期,且还要延期,他每天都有电话回来,短短说几句,不外是“老板好像要把分公司送给我”,“内衣没人洗,买了几打新的”,“食用十分差”等等。

  后来就说:“我真挂住你,结婚三载,仍然像学生时期那般爱你,真不甘心我们只是凡人,如有来生,必定再来见你。”

  五个星期过后,他才回来。

  御君松口气,她特地告半天假,做了一个罗宋汤及一锅鸡粥,这都是志坤最爱吃的食物。

  当天晚上八时许,她去飞机场接他。

  御君何尝不想念丈夫,只是现代女性不便婆妈而已。

  来自纽约班机终于平安降落,御君放下心来。

  此际,只见闸门内有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忽忽奔进禁区。

  站在御君身边的两位太太大惊失色,“什么事?”

  “怕飞机上有病人。”

  “救护车不能直接驶进停机坪吗?”

  “你看电影看太多了。”

  御君当时想,噫,有人急病,不知是谁。

  半晌,旅客陆续提着行李出来。

  御君一直等,抬着头,脖子都酸了。

  她暗暗好笑,世上最可怕无聊的事之一,便是接飞机,免得过可免之。

  可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岑志坤都没有出来。

  咦,没上飞机,又改了期?

  要到这个时候,御君脑里忽然嗡一声响,她一声不响,往航空公司柜台奔过去。

  她一路不停跑上二楼,找到了接待员,声音出乎意料之外镇定,“我想知道,纽约来的三0八班机中有无岑志坤其人。”

  接待员立刻抬起头,“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岑太太,我们正在找你,岑先生在飞机越过东京时心脏病发身亡,遗体已送往圣爱医院。”

  庄御君呆呆站着。

  那副担架,那副担架竟是用来裁志坤的。

  “岑太太,你要不要坐下来?”

  御君听见自己答:“不,我要赶到医院去,谢谢你。”

  她付了停车费之后走到停车场取车。

  一路不徐不疾把车子驶到圣爱医院。

  御君一丝不乱,在询问处等了颇长的一段时间,才有人出来与她接头。

  接着的细节,太过不愉快,不必重述。

  庄御君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她一个人坐在露台里思考良久,然后拨一个电话给她的得力助手,“路斯,你睡了没有,还在看小说?能否于明天一早过来舍下?我有急事需要帮忙。”

  那路斯十分懂事,立刻提高警觉,“要不要我此刻马上来?”年轻人一夜不睡,闲事耳。

  御君想一想,“也好。”

  呵,庄小姐一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这次一定有大事发生。

  不消半小时,路斯已经赶到。

  庄御君用办公事那样的口吻宣布了恶耗。

  路斯只不过”呆,随即坐下来办事。

  首先,她把所有有待知会的亲友名单列出来。

  “庄小姐,什么时候开始打电话?”

  “明早七时,且让他们睡完这一觉。”

  这种关头了,还这么体贴,可见人家成功自有道理,越是成功的人,越是会替人家着想。

  “我替你告多久假?”

  “先告三天。”

  路斯到厨房做了一壶咖啡。

  天亮了。

  两个女子忙碌起来,先是双方父母要知道这件事,然后兴牧师接头,从详计议。

  庄御君把所有的事揽到肩膀上,她自有各界朋友鼎力相助,安排得妥妥贴贴。

  五天后她照常上班。

  一身素服的她哀伤、冷静、肃穆,如常办事。

  那日回到家中,刚巧碰到钟点女工,同她说:“太太,厨房里有一锅汤已经好几天,都馊掉了。”

  御君这才蓦然想起,志坤永远不会回来,她急痛玫心,弯下腰来,如被人当胸踢了一脚,眼泪直冒喷出来。

  那女佣吓得自停口呆,连忙扶起她。

  御君失却控制,压抑多日的悲伤决了堤,哀号一声,她晕厥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在医院中。

  休养了一日,自行出院。

  从此御君体内有一部份死亡,她如一具机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沉默寡言。

  同事们轮流约会她,她也肯出去。但人坐在现场,灵魂却不知飞向何处。

  时间过得快,转瞬半年。

  御君与岑家诸人已完全没有来往,岑家自然也太乐意忘记这个人,又没有孩子,岑志坤似统共没有出生过一样。

  一日下了班,老板要送急紧文件到她家,先用电话联络过,御君没想到派来的是与她同级的新同事钱国伟。

  她同钱君不熟,有点不好意思,忙照呼他坐。

  钱君一边拿起茶杯一边说:“因是机密文件,我自己走一趟,打扰你了。一看到桌子上三副杯碟,脱口问:“还有人要来?”

  一问出口,便知道造次了,十分尴尬。

  只见庄御君脸色渐渐苍白。

  间说她是新寡,那么,这副杯碟,是敬她所爱的人的吧。

  钱君本想立即告辞,但他肚子饿了,桌子上又故着那么美味的糕点,唉,大家是同事,无所谓啦,便举案大嚼起来。

  那边御君的脸色稍霁,她正在看那份文件。

  待钱君吃完,她已合上文件。

  “我有数了,明日可以与对方开会。”

  钱君看着她,心中钦佩之情悠然而生,“劳驾你了。”

  “你真客气。”

  “对方代表心狠手辣,天下是有这等人:把别人整得不舒服,他便高兴,你要小心那个戴维生。”

  御君忽然笑了,小钱真是个爽直心肠的好人,许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

  “明早见。”

  御君把他送到门口。

  关上门,她便熄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忽然她说:“志坤志坤,从前笑谈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黑暗中似闻有人太息之声,御君静静落下泪来。

  第二天她与小钱做成了那单生意,上头一高兴,派他俩到一组。

  路斯马上笑道,“那钱国伟是个好人,未婚,刚自外国返来──”

  御君瞪路斯一眼。

  路斯立刻噤声。

  她与钱国伟相处了半年,非常融洽,但关系仅止于此。

  一日,合该有事。

  下班后,尚有工夫要赶,钱国伟建议去买点心饮料慰劳同事,御君说:“买些好一点的食物,天天吃三文治,不成体统。”

  二人赶到闹市酒家,选最好的烧味,又吩咐炒油菜,正在等,碰到了岑家两个姐妹,御君只得点点头。

  那两姐妹好没风度,忽然冷笑起来,指着御君便骂:“老公死了一年不到,看,多么风骚,双双对对,吃吃喝喝。”

  御君呆住了。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岑家的人又说:“我们兄弟枉死后,总有东西剩下吧,又没有遗嘱,法律规矩是兄弟姐妹亦有份,你都收到何处去了?避不见面即可?”

  御君混身簌簌抖起来,再也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钱国伟忽然自她身后出来欠欠腰,很客气地说:“两位有什么事,同我说好了。”

  立刻有人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庄小姐的法律顾问,有谁对她不礼貌,我会代表她依法追究。”

  两位女士一听,退后一步。

  小钱问:“还有其他的事吗?”

  她俩悻悻然离去。

  钱国伟让御君坐下,“喝杯热茶。”

  半晌,御君才缓缓地说:“我想起来了,路斯爱吃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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